云间走出羁押室大门。天已经黑了,外面雨声淅沥。他向同行的警察告别,低头往外走,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为什么不能取保候审?损害商业信誉罪又不是严重的刑事罪。”
是萧颂。他背着巨大的登山包,身上湿漉漉的,正拦着一个中年警察。云间停下脚步,并未感到意外,只是报社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他的情况很特殊,我们只是严格遵守规定。说实话,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有消息会通知你们报社。”中年警察边往走廊走,边和颜悦色地说道,表现得非常克制,可能是忌惮萧颂的记者身份。
“我有权要求见当事人。”萧颂追上去,却被两个年轻警察拦住去路。两人一左一右架起他往外走。
云间大步走过去,同行的警察向两个年轻警察做了个手势。那两人点了下头,放开萧颂,顺手推了一把。萧颂被身后的登山包带着往后仰,趔趄着后退了几步。云间赶紧伸手扶了一下。萧颂转过头,见是云间,不由得一脸惊愕。
“走吧。出去再说。”云间朝门口歪了歪头,转身往外走。
夜空中飘着细雨,他把风衣帽子套到头上,穿过门口的空地,转上宽阔的马路。路上车不多,湿漉漉的黑色柏油路面在街灯映照下,闪着黯淡的光。
萧颂快步跟在后面。“你怎么在这里?”
云间停顿了一下,等萧颂赶上。“你什么时候到的?”
“你知道我要来?”萧颂警觉地看了看云间。
“我倒是希望来的不是你。”云间笑了笑,“没想到,偏偏就是你。”
萧颂抬手拦住云间,停下来。“这么说,你也是为罗奕而来?你跟这事什么关系?那个房地产公司跟冯思源有关?”
“我问一个问题,你就还我三个。”云间笑着摇头,左右张望了一下,“下雨天连出租车都没有。你要是没找好宾馆,就跟我走吧。”说着继续往前走,在路口右转,走上一条双车道马路。
沿路种着高大的山毛榉,正是南方落叶季节,路面铺着厚厚的叶子。两旁是安静的住宅区,路灯昏暗,脚下传来树叶的细微声音。
“他们打算怎样?你刚才是不是见过罗奕?”萧颂在后面说。
云间点头。
“你不会是去逼他认罪的吧。”
“你所知道的事情的版本是什么样的?”
“什么意思?”萧颂皱了皱眉。
云间转过头。“你跟罗奕熟吗?”
“很熟悉。一起出差过好几次。”萧颂说,瞥了云间一眼,“你想说什么?”
云间微笑着回望萧颂。“那你信得过他吗?”
“当然。”萧颂脱口而出,顿了顿,又说,“再说,海格因为负面报道打击报复,事实够清楚了。”
“如果他报道的不是事实呢?”
“就算他的报道细节上有出入,那也是职务所为。不管怎样,都是另一回事。”
云间摇摇头。“我说的是假新闻。卷入纷争,恶意策划。”
萧颂转头仔细看着云间。“我不信。还是说,这就是你打算给他安的罪名?”
“我哪有这本事……”云间说,忽然慢下脚步,略微侧过头,身体有些僵硬。冷清的路上只有鞋底踩上树叶的窸窣声响,似乎不止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怎么了?”萧颂察觉到他的变化,下意识地转身。
“别回头。”云间低声说,迅速恢复常态,继续往前走。
萧颂也听到身后的声音,若无其事和他并肩走。“可能只是路过的人吧。”他说。
“下雨天,谁会慢吞吞走路。”云间目视前方,步履从容不迫,“你猜他们是冲谁来的?你,还是我?”
“只能是我吧。”萧颂说,“我今天早上去堵了孙晋成,又去羁押室闹了两次,他们都知道我是来找麻烦的。说不定就是孙晋成派来的。”他略带嘲讽地笑了笑,“干脆你去跟人家打个招呼。”
云间无奈地摇头。“如果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单纯,罗奕也没那么简单呢?还是,你只是不愿多想?”
“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萧颂不悦。
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转角的地方有一个亮着灯的小面馆,店内的白色日光灯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门,照在满地碎叶上。
“想知道可以试试。”云间快速扫了一眼路口两侧,“我往左,你往右。”
萧颂没说话,立刻穿过马路往右走。云间抬手作势挥了挥,左转绕过面馆。
这是一条竹子夹道的狭窄小路,两边都是围墙,没有路灯,只有围墙里的低矮住宅楼透出些微灯光。细密的雨丝无声地落在水泥路面上。幽暗中,偶有竹叶飘落的声音。云间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侧耳细听身后的动静。那个脚步声比他想的更加徐缓,似乎只是想尾随他。
小路在前方转弯,接着一段向上的坡路。住宅楼的灯光渐远,路两旁都是茂密的竹林。空气中的咸味越来越浓,远远还能听见海涛的声音。云间望见前面转弯的地方有块一人高的山石,稍微加快脚步,转过拐角后迅速躲到后面,屏住呼吸。
不一会儿,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声音似乎有两个人。云间后背紧贴石头躲在黑暗中,眼看着他们转过拐角匆匆往前走,决定冒险。“喂,你们是找我吗?”他笑着走出来。
那两人似乎吓了一跳,转过身,看了看云间。“你们是什么人?跟着我想干吗?”云间走到路右侧。幽微的光线从右边的竹林照过来。竹林在这一段比较稀疏,透过疏朗的竹子可以望见夜晚的大海。
那两人张望了一下四周,见没有别人,走近几步。“你还挺有胆的。孙晋成怎么没找几个人保护你?这夜深人静的,不怕我们把你扔海里去?”两人中个子较高的一人说道。借着微弱的光线,云间发现两人都是二十七八岁,衣着整洁,面貌斯文,看起来不像流氓,倒像是公司职员。
“要动手的话,这一路都是机会。”云间也走近几步,仔细打量他们,“回去帮我传个话。已经有人掌握了罗奕和某人做局的证据。但我是来解决问题的,只想大事化小,不想与谁为敌。只要有人随便给个台阶,我们就会配合。不过要抓紧时间。”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高个子正想说什么,斜坡下面忽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云间往路上张望了一下,看见萧颂急匆匆沿着斜坡跑上来,转头低声说:“有人来找我了。”那两人看了云间一眼,立刻疾步离开。
“云间,你没事吧?”萧颂跑上坡道,见云间站在路边,有些诧异,转头看了看四周,“人呢?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跟着你?”
“走了。”云间指了指大石头旁边的转弯处,“看起来像是专门来盯着我的,倒不像要动手。”
萧颂凝神看着云间,慢慢走过来,神情颇显意味深长。“然后他们就跟你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说声再见?”
“差不多是这样。很好笑吗?”云间低头笑了笑,抬起头,笑容健康而坦率。“至少你看到了,他们跟踪的是我,不是你。萧颂,你就不能把对我的怀疑分一点出来,想一想罗奕这个人?”
“我信得过他。而且,我看到的事实是他被人抓起来,我用正常途径怎么也见不到他的人。你倒是轻轻松松就见到了他。我有什么理由还反过来怀疑他?”
“说得也是。”云间微抬眉毛,点点头,“那你去拆迁老街调查过吗?”
“有什么问题?”
“你要是去那里走一圈,随便问问,可能就会发现一些疑点。”云间转过头,迟疑了一下,决定对萧颂坦白,“而且,有人用摄像笔拍了一段视频,如果拿出来,足以定罗奕的罪。刚才我随便试探了一下,他到底没扛住。”
萧颂皱起浓眉,看着云间。
“这地方怎么一直在下雨?没完没了的。”
转上海格广场旁边拥挤狭窄的老街,云间皱眉说道,然后敏捷地左右跳了两步,越过一片水洼。
天色微晴,明明有太阳,却又下着雨。阳光穿过雨雾,透出混浊的灰黄色。萧颂仰头望天。绵软的雨丝飘摇而下,落在他脸上,带来细微的冷意。
云间根据孙晋成给的地址打听李炜的住处,在狭窄曲折的巷子里绕了几圈,终于找到一座低矮的老屋。江南地区常见的木墙乌瓦,只是已经破败不堪,屋顶很低,大片瓦片歪歪斜斜地下滑。巷子对面有一株大榕树,枝叶茂密,长长的褐色气根垂在屋檐边,衬得老屋更加破旧。
云间推开虚掩的木门,向里面张望。屋里黑魆魆的,堂屋中间有一张长案,上面搁着一个镶着黑白照片的大相框,地上扔着几把竹凳。旁边有一道脏兮兮的蓝布帘,透着一点光。
“有人在吗?”萧颂喊了一声。没有一点动静。他又喊了两声,还是没动静。
云间推开萧颂,大步跨进门槛。“老人家耳背,根本听不到。”
“谁呀?”布帘后面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接着布帘掀开,一个提着双肩包、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扶着一个老人走出来。正是那天那个骑电动车的年轻人。
云间不由得一愣,顿时若有所悟。“李炜在吗?上次我跟他借了五百块钱,特意来还给他。”他和颜悦色地说。
萧颂微微皱眉,想不到云间随口就说了一个诱人的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