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这个海边城市的四月比云间想象的寒冷一些。

出租车沿着雨雾笼罩的海边公路向南行驶。车窗外是绵延不绝的大片竹林,公路转弯的地方间或可以望见一截海湾。阴云密布的天空下,海面平缓无波,远处泊着几艘白色渔船。海风从车窗缝隙透进来,潮湿的空气有股淡淡的咸味。

云间想起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大海。只是,和他小时候坐在矿山上想象的大海,以及他想象的第一次看到大海的心情,都相去甚远。

车很快驶离海岸线,转上一条拥挤的主干道。云间看一眼手机。时间还早。“师傅,先绕到海格广场。”他拍了拍驾驶座的透明隔离罩。

“海格广场还在建呢。而且那边堵得厉害。”司机听起来有些不情愿,“那一带拆得乱七八糟的,路又窄。”

“是吗。”云间随口应了一声,奇怪自己之前怎么没想到向出租车司机打听。拆迁斗殴这种事,出租车司机应该最了解。

三天前,北京某报爆出海格房地产公司强拆民房、殴打拆迁户的新闻,冯思源急召媒体部的人开会。令云间意外的是,一同现身的还有云间有过一面之缘的叶哲朗。在小会议室里,冯思源和叶哲朗差点当着所有人的面吵起来。云间才知道,海格公司是冯思源和叶哲朗合伙创办的项目公司,四年前专门为了拍下盐田市闹市区一个商业地块设立的。但外界都不知道海格公司幕后老板是他们两人。

因为老城拆迁困难,项目一直边拆边建,断断续续进行了几年。东区都快封顶了,西区才刚开始拆迁。冯思源有意以拆迁困难为借口囤地,等待有利时机转手。而叶哲朗向来希望在电子产业之外做点别的,想尽快建成海格广场,一直督促海格公司负责人孙晋成尽快拆迁。

对于这次强拆事件,冯思源很恼火,让叶哲朗尽快派人安抚被打的人,同时让媒体部的人四处删稿子。但孙晋成一直喊冤,叶哲朗也相信这个追随自己多年的下属,认为是盐田市另一个房地产商觊觎地皮做局陷害。最终,冯思源和叶哲朗商定,一边在北京展开公关活动,化解那篇报道的影响力,一边派云间来盐田市调查情况,收集资料,准备找关系好的媒体发质疑文章和正面报道。云间这半年参与做了几次危机公关,颇受冯思源器重。

“我以前在那附近的平房住过,好久没来,想去看看。”云间快速撒了个谎,语气恳切,“您帮我个忙,我加三十,耽误您一点工夫。”

“哦,看看老房子,理解理解。”司机语气欢快起来,向左变道,停在左转区域。“你住路东还是路西?那边拆了大半,可能看不到了。”

云间没回答,漫不经心地问道:“我听说那边因为拆迁的事,经常打架。是真的吗?”

“好像没有吧。也就是拉拉横幅、在墙上写几句狠话。趁着拆迁,谁不想多要点赔偿。”司机说着歪头想了想,“哦,前几天看报纸,说是打了一架。不过搞房地产的没一个好东西,打人稀松平常。”

前面是一座包着绿色保护网、正在修建的高楼。云间从环绕的围墙上看到“海格广场”、“城市生活综合体”等字。

“到了。”司机转入路西一条狭窄的老旧街道。两边都是低矮的灰色两层老楼,二楼阳台紧贴纵横交错的电线,晾着内衣的竹竿探出街道上空。路上人车夹杂,拥堵不堪。一辆准备转入小巷的三轮车横着挡在出租车前面,引得司机猛按喇叭。云间表示自己不赶时间,劝了几句,司机才恨恨作罢,索性拉起手刹。

云间张望四周。街道虽然破旧,但看起来日常生活依然井然有序。临街是繁忙的店铺,小吃店、杂货店、五金店、药店、美发店一应而全。狭窄的人行道上还有躺在扶手椅上看报纸的老人。只有前面拉在两边电线杆之间的红色标语条幅显示这里正在拆迁。看来叶哲朗并没有瞒着冯思源乱来。关于海格房地产公司暴力拆迁的新闻的确可疑。

“打架的事就前几天那一回吗?”

“那我就不清楚了。好像没听说过。”司机说,“这边拆了好几年,一边拆一边建的,那边的楼都快封顶了,这里好像没拆多少,一向倒是挺太平的。”

手机忽然响起来。是公司的号码。云间按下接听键,听见冯思源的助理简洁地说了句“稍等,冯总找你”,接着电话里一阵摩擦的嘈杂声。不久,冯思源的声音传来:“到哪儿了?等会儿上网看新闻。”

“什么事?”云间一惊,想不出还会有什么样的坏消息。

电话那头的冯思源叹了口气,声音有些疲惫。“老叶疯了,让警察把写报道的记者抓走了。一直瞒着我。我上网看新闻才知道。现在消息已经传开了,媒体都在高喊什么公权力践踏新闻报道权。”

云间握着手机,惊愕得说不出话。事情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抓走记者,意味着海格公司彻底没有了后路,也把自己置于舆论的风口浪尖。实在是引火自焚的愚蠢之举。就算叶哲朗在盐田市有背景,也无力抵抗媒体的质疑。

云间顾忌司机,给了车钱,背起双肩包,开门下车。空气比他以为的更加寒冷潮湿。

“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下不是发一两篇正面的稿子就可以解决的,必须坐实那个记者的罪名。”冯思源说。

“我正在拆迁的老街上,看起来是有点可疑。”云间穿过路边的小吃摊,转入一条小巷。“不过,做假新闻这么严重的事,那个记者不见得真有这个胆量。”

“只要钱给得足够,人这种东西就能被收买。”冯思源语气淡漠,“刚刚才知道他用了化名,真名叫罗奕,不是发报道那家报社的。”他顿了顿,笑了一声,“还有,他是萧颂的同事。”

云间在一个敞着门的破旧小院前停下脚步,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他们报社已经发了声援文章,抗议跨省抓记者。应该很快就会派人去采访孙晋成。这阵子媒体都会去采访。”冯思源说,“你在那边多提醒孙晋成,尽量躲着记者,真被堵到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要有分寸,口径要一致。不管怎样,先顶住。我让孙晋成安排了,你去见见罗奕,探探他的口风。”

冯思源又提出那篇有关强拆的报道的几个疑点,让云间察访的时候留意,有什么发现随时报告,便匆匆挂断电话。

云间收起手机,转过身,冷不防差点撞上一辆疾驶而来的电动车。骑车的人惊叫一声,向右猛转弯。云间往后一仰,错开一步。电动车擦着他的胳膊蹿过去,砰一声撞上小院的门廊。骑车人一下摔出几步外,倒在湿漉漉的地上。

“你没事吧?”云间赶紧跑上去,扶起他,“对不起,刚刚在打电话,没听见声音。”

骑车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黑色帽衫,帽子兜在头上,长刘海几乎遮住眼睛,脸色透着病态的苍白。他一声不吭地爬起来,揉了揉膝盖。

“真对不起。”云间再次道歉,见他左脸有道血印子,不由得有些歉疚,但他立刻发现那道血印已经结了血痂,显然是旧伤

“没关系。”年轻人的声音怯生生的,有些瓮声瓮气。他一直低着头,没看云间,抬手仔细蹭去沾在衣服上的湿泥,一瘸一拐走回电动车。云间帮他把电动车扶起来。电动车略有损伤,前面的照明灯灯罩裂成蛛网状。云间见他径直走进旁边的院门,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钱赔你的车灯。”云间跟进去,递给他一张一百元。

“不用,不用,真的……”年轻人退了一步,显得惊慌失措。苍白的脸颊立刻涨红了,似乎害怕跟人说话。云间这才注意到他双眼间距很大,像是某种先天疾病的特征。他立刻明白这个年轻人为什么怕跟陌生人说话。

“应该的。”云间把钱塞到他手里,“而且,你脸上也刮伤了。”

“不是刚才弄的,是前几天……”年轻人忽然不再说话,推着电动车走到墙边停好。

院子很小很乱。进门的地方扔着几张歪歪斜斜的竹凳子。墙角堆着半人高的饮料瓶和瓦楞纸箱,旁边冒出杂草。水泥地面裂了几道,积着几处水洼。

“前几天这里是不是有人打架?”云间张望了一下四周,随口问道。

年轻人第一次抬头,胆怯地看了看云间。“不知道。你走吧。我奶奶不喜欢别人进院子。”他硬生生把云间往门口推,双手神经质地颤抖。

云间决定先不刺激他,朝他微笑点头,大步走出去。刚出院门,就听到两扇木门在后面砰地关上。云间没有回头,若无其事地往巷口走。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年轻人一直贴着门缝偷看他。

海格公司位于市区繁华地段一栋不起眼的旧写字楼里。前台女孩带着云间来办公室敲门时,孙晋成正在接电话。云间让前台女孩别打扰孙晋成,耐心地站在玻璃门外等着。

办公区不大,临窗一排玻璃隔出三个独立办公室和一个会议室,此外就是一片两百平米左右的格子间区域。

孙晋成抬头看到云间,笑着挥手招呼了一下,示意云间自便,笑容有些疲惫。云间回以微笑,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在办公桌前面的转椅上坐下,打量了一下孙晋成。他四十岁不到,戴一副无框眼镜,斯文白净的样子不像房产公司经理,倒像个报社编辑或大学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