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轻人狐疑地看了看云间。“林睿,他们是找李炜吗?”老人问。
“是啊。”林睿凑近老人的耳朵大吼,“他说他欠李炜的钱。”
老人皱眉眯眼,张了张嘴。“什么?李炜又欠人家的钱?”
云间迅速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递到老人手里,大声说:“爷爷,是我欠李炜的钱。你帮我还给他。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他去乡下外婆家了。过两天就回来。”老人笑着说。
“乡下外婆家在哪儿?”云间问林睿。
林睿胆怯地瞥了云间一眼,扶着老人在墙边的凳子上坐下,在老人耳边大吼:“爷爷,我去上班了,后天再来看你。”
老人迷糊地点点头,林睿把双肩包挎到身上,转身往外走。云间赶紧跟上去。萧颂见状,向老人礼貌地微笑致意,也立刻跟出去。
“李炜的乡下外婆家在哪儿?”云间快步追上林睿,扯住他的双肩包,问道。
“他外婆去世好几年了。爷爷糊涂了。”林睿低声说,低着头往回拉了一下双肩包,似乎不敢用力。
云间抓着包,逼视着林睿。“你跟李炜很熟吧。你知道他去哪儿了?”
林睿没说话,又往回拽了拽包。萧颂看不过眼,两步跨过来,拉开云间的手。“你别怕。我们不是要找李炜的麻烦。我是北京来的记者,有些事想跟他打听。这是我的记者证。”说着掏出记者证给林睿看。
林睿碰都没碰,退了两步。“我什么都不知道。”说着转身就走。
云间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拽回来,双眼紧盯着他。“你别吓唬他。”萧颂伸手阻止,却被云间推开。
“你去告诉李炜。没多少时间了,他要再不把东西拿出来,以后就好好躲着,别出来了。”云间慢慢松开林睿,拍了拍他的肩膀,“事情总会过去,但他以后还得在盐田生活。他已经得罪别人了,要是再得罪孙经理,就彻底没路可走了。你要是为他好,记得一定要把我的话带到。”
林睿缩了缩肩膀,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侧身避开云间,一转身飞快地跑远了。萧颂看着他惊慌的背影,不悦地瞄了云间一眼。“你过分了吧。明知道他胆小,还吓唬他。”
“我不是第一回见他了。我心里有数。”云间漫不经心地说,转头望着被榕树气根遮住半边屋檐的老屋。
雨雾渐渐散去,阳光直射在小巷坑坑洼洼的地上,四处闪闪发亮。老屋半掩的木门后面一片昏暗。但云间能感觉到李炜爷爷就坐在那片昏暗中,茫然望着门外明朗的世界,什么都听不见。云间仰起头,望着灰白的天空,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转身大步往巷子外面走。
一整个上午,两人在拆迁老街区走街串巷。关于那场强拆斗殴,大多数人都表示不知情,看不出他们是真不了解,还是不愿多谈。两人四处打听了一圈,也没有实质收获。
将近中午,两人饥肠辘辘,走进主街一家餐馆。这是一家颇具当地特色的小吃店。五六十平米的空间里挤满简陋的折叠桌,只留下一条狭窄的过道,从门口直通后厨。墙上贴着红底白字的菜单,制作粗糙,上面还粘着几块补丁,像是修改过价格。店里又闷又潮,飘着一股海鲜的咸腥味。
云间和萧颂在靠墙的一张折叠桌旁坐下,随便点了两份招牌米粉。不一会儿,一个戴着白色棒球帽的伙计举着一个盛着两碗米粉的餐盘走过来。居然是林睿。见是云间和萧颂,他显然吓了一跳,从餐盘上端起米粉的时候,差点把汤洒出来。萧颂赶紧伸手扶了一下,接过汤碗,朝他温和微笑。林睿低声道歉,转身就走,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
招牌米粉里放了牡蛎、虾皮和海藻。云间吃不惯,只勉强夹了几口米粉充饥,放下筷子,张望四周。店里人不多,看起来都是这条街上的居民,衣着随便,满脸倦容,一副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的神情。从过道望出去,门口路过的行人也都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仿佛每个人身上都蒸腾着一股滞重的湿气,笼罩在这座阴晴不定的海滨城市上空。
门口传来一阵粗鲁放肆的笑声,两个穿着皮夹克的年轻人嘴里叼着烟,大喇喇走进来,在过道另一侧的折叠桌旁坐下。两人看起来二十二三岁,一个白净斯文,一个黑黑瘦瘦、脸上长满粉刺,都顶着一头夸张时髦的长发,像是街头美发店的学徒。黑瘦年轻人点了餐,旁若无人地高声谈笑,把左腿搁在旁边的凳子上,一边晃腿,一边惬意地过道上吐烟。烟味有些刺鼻。云间抬手扇了扇飘到眼前的烟,转头瞟了他一眼。
过了片刻,林睿端着餐盘从后厨走出来。他拘谨地对黑瘦年轻人笑了笑,叫了声“黄立哥”,把餐盘搁在桌上,战战兢兢地端起汤碗,放到他面前,转身准备走。黄立一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歪头吐了一口烟,说:“李炜那小子到底上哪儿去了?没来找你吗?”
听到他提及李炜,云间和萧颂不动声色地对视一下。
“没……上次跟我借了一百块钱,就不见了。”林睿弓着腰,身体朝被抓的右肩歪,一脸恐惧顺从的表情。
“一百块钱够逃到哪儿?你小子编瞎话骗我吧?”黄立把林睿往后扯了一下,单手掐着他的脖子。
“没有……我不敢……”林睿快透不过气,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却不敢挣扎。
萧颂放下筷子,准备插手。云间抬手拦了一下,眼里泛起笑意,起身走过去,出其不意地拉过黄立搁脚的凳子。黄立未及反应,左脚就啪地落到地上。他身体一颤,像是吓了一跳。
“啊,对不起,我以为这凳子没人坐。”云间抬了抬眉毛,故作惊讶地说道。
黄立不自觉松开林睿,抬头看了看云间,露出凶恶的表情。似乎对有人胆敢冒犯他感到不可思议。“小子,趁我还没决定揍你,赶紧滚。”他装腔作势地说。
云间不屑地瞟了他一眼,忍俊不禁。“从哪儿学的台词?真蹩脚。”
“你找死啊。”黄立腾地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足足矮了一个头,气势顿时没了大半。
除了大学打篮球的时候,云间很少意识到自己在体格上的优势,此刻倒是乐见对方气短的样子。他居高临下看着黄立,把手放在他肩上,略微用力,按着他坐下来。虽然黄立一脸嚣张的神情,但云间能看出他眼里的恐惧,只是他似乎训练有素,懂得用凶狠的眼神掩饰自己的胆怯。
“别紧张。放松点。”云间松开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拉过凳子坐下来,“我就想跟你打听一些事。”
“你谁啊?我干吗跟你废话。”黄立傲慢地靠向椅背,翻眼瞄着云间。
“其实不是我,是那个记者。”云间咧嘴一笑,抬手指了指过道对面的萧颂,“他有个同事报道你们这里拆迁打人的事,被警察抓了,说是诽谤。他要救他,急着采访当时被打的人,没想到这里的人都说不知道……”
“那他找对人了。”黄立迅速换了一副表情,得意扬扬地笑起来,“不过,我要先看记者证。”
不出他们所料,黄立参与了打架的事。萧颂一眼就看出他很兴奋,有种异乎寻常的表现欲,是一个绝佳的采访对象。令云间意外的是,萧颂的采访异乎寻常。几句寒暄恭维之后,他话锋陡转,时不时打断黄立,几乎没有给他主动讲述的机会,而是不间断地提问。问题都非常细碎,总是逼问某个细节,比如他受伤的部位,去了哪家医院,打人的人穿什么衣服。而且不断打乱顺序,先不经意地问一个问题,接着突然问另一个问题,然后冷不防回过头再问前面的问题。
黄立很快招架不住,开始前言不搭后语。当萧颂第三次回头问同一个问题的时候,黄立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往后一推椅子站起来,借口要上班匆匆离开。经过临街的玻璃窗时,他看起来像是落荒而逃。
从小吃店出来,萧颂只是默然低头走路,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穿过路口的时候差点撞上逆行的电动车。幸亏云间眼明手快,把他往路边推了一下。
“你怎么了?”云间问。
“没什么。”
“说说。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
云间淡然微笑,看着萧颂。“说出来。”
“都说没什么了。”萧颂不悦地说。
云间轻声笑起来,慢下脚步。正值午后,狭窄的老街熙来攘往。车辆缓缓而行。穿着睡衣的当地居民随意穿越街道。不远处,一辆送快递的三轮车横着倒在路中央,后面和对向的车不耐烦地按响喇叭。
“你都把他问得破绽百出了,应该心里有数了吧。”云间收起笑容,正色道。
萧颂抬头望着前面那辆三轮车,神情凝重。“也许他只是太急切,轻信了别人单方面的说辞……”他慢慢说道。
“你是说罗奕?”
“也可能是出于记者天生的正义感,习惯性的立场。遇到被拆迁的人和开发商的矛盾,本能地站在弱势一方……”萧颂像在自言自语。
云间无奈地摇头。“罗奕比你资深吧?你能看出来,他会看不出来?”
“如果我不是一开始就有意扰乱他的思维,而是听他给我讲故事,可能也会被误导。”
“你真的能说服自己?”云间瞄了萧颂一眼,“你不相信我说的,总该相信自己看到的。除非你打定主意为了维护报社的尊严,故意视而不见。”
萧颂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迟缓地摇摇头。
旁边的杂货店门口有个卖报刊的摊子,地上搁着一个手写的牌子,写着“晚报已到”。云间停下来,随意翻了翻。几家大报都在显要版面刊发了声援罗奕、抗议践踏新闻报道权的文章。萧颂杂志社所属的报社更是进行了整版报道。而本阜报纸则一律噤声。
云间随手买了几份,快速翻阅。萧颂从他手里拿了一些,边走边看。
“写得不错。真是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云间仔细看着手里展开的报纸,点点头,“如果写文章的人有一天发现,这件事跟所谓正义没有一毛钱关系,会做何感想?”
萧颂没搭腔,入神地看着一篇评论文章。
“不过你可以放心了。照这样下去,我估计本地警方很快就顶不住。”云间苦笑,“这两天网上都把罗奕捧成英雄了。”
“等他出来了,我会仔细问他。”萧颂说,“不管怎样,在一个人不自由、不能自辩的时候判定他,未免有失公允。”
云间不置可否地歪了歪头,合上报纸随意折了两道,张望四周寻找垃圾筒。忽然,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掠过眼角。云间认出是林睿,若无其事地回过头,继续往前走。“又有人跟着我们。是那个胆小的孩子。”他微笑着目视前方。
萧颂从报纸上移开视线,不自觉越过肩膀往斜后方瞟了一眼,心里一阵失落。他知道这意味着云间的吓唬起到了作用,林睿确实知情,而李炜可能真的掌握什么证据。
“我们慢慢走回去。”云间依旧望着前面,步履从容,“刚好宾馆离这儿也没多远。他应该不会跟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