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广州一家报社的记者。不知道从哪儿得到我的手机号。”孙晋成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一脸憔悴地笑道,站起来向云间伸出手。
云间低头致意,和他握了握手。“这两天你最好避一避。估计明天记者就全到了。肯定会来这里堵截。”
“今天一早就被一个记者堵在电梯里,好不容易才脱身。”孙晋成叹口气,坐下来,靠到椅背上。“没想到事情成了这样,听刚才那个记者的口气,好像罗奕是什么英雄。”
云间往前挪了挪椅子,身体前倾,仔细看着他。“孙经理,你说句实话,事情到底是不是你们做的?”
孙晋成错愕地张张嘴。“冯总还是信不过我。”
“不,是我想问清楚。”云间说,“为了心里有个底。”
“不是。”孙晋成说,脸上没有半点笑容。云间不置可否。“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孙晋成不悦地说。
云间摇头。“我信。但明天那些记者可不信。刚才我去拆迁老街看了一下,估计那里也有不少人愿意帮罗奕说话。就算我觉得可疑,只要拆迁户一口咬定是你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孙晋成靠着椅背,皱起眉头。云间抬眼看着他。“你说是有人做局,应该不是空穴来风吧?”
孙晋成点了下头,神情有些犹疑。“有人用录音笔录了份资料……”他停顿了一下,“要不是他信誓旦旦地跟我说有证据,我也没有底气向叶总保证。不过我也没想到,叶总能让警察把罗奕抓起来。”
“他是什么人?现在在哪里?”云间看到一点希望。
“就是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我才不敢跟两个老板提这件事……”孙晋成懊恼地拍了拍座椅扶手,直起身,“他是混娱乐场子的,叫李炜,算是我的线人。”
云间略微惊讶。孙晋成看出来了,尴尬地笑了笑。“这地方民风彪悍,做生意的都得……交游广阔。最早也是他通知我有人和记者商量做局,本来是让他找人马,他中途后悔退出了。只是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
“找不到他吗?像他这种人,离不开本地。”
“都找了。我猜对方发现他躲起来了,也在找他。他就怕了。”
“他家人呢?”
孙晋成摇摇头。“我已经派人守在他家旁边。就在海格广场附近的老街。家里只有一个耳背的爷爷,问不出什么来。”
云间详细记下李炜的电话、地址等信息,跟孙晋成商量了公司应对记者的口径。孙晋成打算即刻离开盐田市,到附近小城避风头,很快就为云间安排好当晚去羁押室见罗奕的事。
坐在讯问室里等待罗奕的时候,云间再次切身体会到叶哲朗在盐田市的能量,难怪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抓记者。只是,他低估了媒体对这种事的敏感程度,对随之而来的滔滔舆论毫无准备。云间预感事情很快就会失控,恐怕冯思源也无力回天。
罗奕穿着看守所的红背心被一个警察带进来。他黑黑瘦瘦的,个子不高,目光炯炯,看起来精神不错。可能是羁押室的警察看到了新闻,感受到舆论压力,对他比较客气。
“你好,我是博约公关公司的媒体策划。”云间笑着朝他伸出手。
罗奕冷淡地看了云间一眼,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自嘲地笑了笑。“我不方便握手。”
云间坦率一笑,收回手。
“你是代表海格公司的吧。我进来两天,第一次被允许见人。”罗奕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不客气地看着云间,“既然都把我抓起来了,还要你们公关公司做什么?”
“逮捕令正式发出前,想再给你一个机会。私底下解决的机会。”云间温和微笑。
“什么意思?抓了我,又准备收买我?”罗奕嘴角浮起淡然的笑意,显得从容不迫。
云间知道自己遇到一个强劲的对手,决定直截了当抛出杀手锏。“别装了。事情我都调查过了。李炜录的东西我也听了。”他紧盯罗奕,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罗奕的脸瞬间僵硬,神色略显狼狈,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拍的什么东西?”他皱了皱眉,惊讶的神情略显夸张,“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你明白。”云间靠着椅背抱起胳膊,稍稍抬起下巴,觑着罗奕,“不过,以我们做公关的来看,这种事爆出来只会闹得鱼死网破,两败俱伤。除了让各路看客兴奋狂欢,对你对海格都没有好处。等舆论狂欢退潮后,主角就成了忘情的裸泳者。你觉得呢?”
“用不着吓唬我。我不怕你们。有本事就拿出所谓的证据定我的罪。”罗奕一副凛然的样子。但云间看得出,他有些虚张声势。
“定你的罪还不容易。不过,我们仔仔细细为双方考虑了一遍,还是觉得划不来。你自然是臭名昭著,再也做不成记者了。海格呢,也彻底把媒体得罪了,以后就等着时不时被媒体讨伐。说到底,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任何企业想跟媒体结怨。”
罗奕目光有些游离,云间知道他是在揣摩证据被海格掌握的可能性,此时也是他最脆弱的时候。
“所以,不如换一种方式,简单处理。”云间放下胳膊,直起身,“你就说被拆迁户骗了,没有核实采访内容,顶多算是报道不严谨。盐田警方会说只是请你协助调查。海格自然会顺水推舟,为这场误会道歉。”
罗奕忽然轻声笑起来,凝神看着云间。“我只是凭自己操守报道事实。我不信你们能颠倒黑白。”
“是吗?我去海格广场旁边的老街问了几个人,事实好像跟你报道的有点出入。”云间不屑地笑了笑,心里有些惊讶,不明白罗奕怎么如此强硬。
罗奕轻轻哼了一声,转头看着旁边。
“看来你对自己作假的水平相当自信。可惜,但凡假的东西,就会有破绽。”
“你们要想花钱收买几个人还不容易?”罗奕斜睨着云间。
“你这是自我催眠?只要自己当真,就是真的?这里没有录音笔,也没人采访你,用不着表演。”云间笑着摇摇头,猛地站起来,一米八三的个子越过宽大的桌子。他低头逼视罗奕,目光冷峻。“你这么喜欢扮演正直的记者,那我明天就把李炜录的东西放上网。”
罗奕的眼里掠过一丝恐慌。云间看出来了,故意停顿了数秒,仔细品尝他惊恐的眼神。但罗奕很快镇定下来,凑到云间耳边,以极低的声音说:“回去告诉冯思源,把我玩死了,他和叶哲朗只会死得更难看。”
云间心里一惊,不知道他到底掌握了什么,却一下明白他何以有恃无恐。但云间更加笃定,不管怎样,至少罗奕露底了。
罗奕向后靠到椅背上,迅速恢复凛然的神色,大声说:“你爱放什么就放什么,我不明白你说什么。如果你是来威胁我的,那我已经收到了。”
云间不禁失笑,站直身体,看着他。“你多心了,我没录音。”
“总之,我光明磊落,问心无愧。可以让我回去了吧?”罗奕昂然说道,站起来,走到门边,拍了拍门。警察打开门,把他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