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穴一阵针刺般的剧痛。他用力揉了揉,把头埋在膝盖之间。他知道,是他想要得太多。爱如毒瘤。那场大雨引起的热病,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明天他或许可以去找那个嫌八百块钱太少的女人。可能他会发现,换一种方式,他可以轻而易举得到快乐。
出租车在小区大门外停下来,放下宣宜,在马路中央掉头,很快消失在前面路口。
宣宜穿过马路,走上河堤。脚下传来枯叶的轻微声响。卵石路前方亮着一盏路灯,灯光透过玻璃灯罩,照在爬满爬山虎的矮墙上。干枯的藤蔓上有一片鲜红的叶子。
她想起从初夏到初冬,去往河边那块大石头的路上,经常看到白色月季从爬山虎的藤叶中冒出来。有时,她会绕到更远的双桥地铁站那边,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秋日傍晚,空气温暖无风。河边向阳的斜坡上,长着遍地的蒲公英、三叶草和野菊花。偶尔还能看到一两朵紫色的牵牛花。有了这些,时间对她来说,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她曾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一个人留在这条河边,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卵石路到了尽头。她穿过银杏树,在大石头上坐下。河对面,大片住宅楼漆黑一片。远处是微微发亮的夜空,看起来像虚假的幕布。蓦然之间,她发觉很多事变得虚假可疑。她在向云间寻求什么?那时,牵着他的手坐在居庸关山顶,她又以为自己得到了什么?
夜风从空荡荡的河床中呼啸而过。她颤抖了一下,抱紧胳膊。即便隔着毛呢外套和针织衫,她依然能感觉到那三道伤疤的形状和表面凸起。如此丑陋。仿佛在提醒她,十几年来,她对这个世界的敌意。她不敢让他知道,她厌恶热闹的节日,讨厌撒娇的小孩,憎恨毛绒玩具,无法忍受那些温馨的洗衣粉广告和彩色墙漆广告。所有这一切,都在反复告诉她:每个人都爱这个世界,也被这个世界深爱着,只有你除外。
没错。爱且被爱的人,不会躺在黑暗中割开自己的身体。她不愿承认,折磨自己能减轻她的痛苦。失血带来的衰弱和疲惫让她渐渐麻木,让痛苦失去锋芒。当皮肤表面缓缓流出血,她感觉身体深处某个地方终于安静下来了。
桥上驶过一辆车。透过河边的银杏树丛,她看见明亮的远光灯短暂扫过河床,迅速远去。她仰起头。夜空是幽深的藏蓝色,东南方向有一颗耀眼的星星。
她一直没有告诉他,那时坐在山顶,仰望满天繁星,她觉得自己被他拯救了。仿佛终于在人世间得到一个位置。仿佛他们可以凭借各自那颗微不足道的心、那点微弱的力量,互相依靠取暖,活在苍茫广袤的天地之间。
可她错了。或者她以为自己是谁?
她想起那座海风凛冽的悬崖。从犬齿交错的海岸线探入大海。背对海风坐在那里,望着山下的时候,她就应该明白。没有什么可以依靠。她所渴望、所追求的一切,从一开始就已经失去了。
手机轻轻响了一声。宣宜感觉到肋骨下一阵狂乱的心跳。他后悔了吗?
她迟疑地掏出手机,滑动屏幕。是萧颂的短信。足有五百字,铺满整个屏幕。大意是,他母亲即将出国,临走来北京,明天想见见她,他不确定她是否愿意,怕勉强她,不管她明天去不去,他都理解。措辞小心谨慎得令她心痛。
她点击回复,却不知道该怎样拒绝。不能找任何借口,不能骗他,只能说实话。但实话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来的。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收起手机,起身往回走。
第二天清晨醒来,宣宜发现手机里有一条新短信。是告诉她具体地点,附有地图路线截图。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她靠着床头,犹豫良久,回了一句“收到了”。萧颂立刻回了一条,只有一张笑脸。她把手机埋到枕头下,穿着睡衣下床,打开卧室的门。
孔嘉已经起床了,正凑近卫生间的镜子画眉毛。宣宜一声不响地走到旁边,拿起牙刷。“你们吵架了?”孔嘉瞧着左右眉毛,随口问道。
宣宜握着牙刷,转过脸。“和谁?”她下意识以为孔嘉说的是云间。
“还有谁?”孔嘉狐疑地瞅了她一眼,“昨天晚上去他们那里玩。萧颂一直坐沙发上发短信,一晚上没停过。你又半夜没回家。”
宣宜慢吞吞往牙刷上挤牙膏。她想象着萧颂在手机屏幕上写了删、删了写,字斟句酌的样子,忽然发觉自己是如此冷酷。
孔嘉放下眉笔,仔细看着宣宜,说:“你去找云间了?”见宣宜低头默认,她轻声叹口气,旋开睫毛膏,想了想又旋上,望着镜子里的宣宜。“你不如给他个痛快。就当放他一马。”
宣宜抬起头。
“我说的是萧颂。”孔嘉目光严厉,叹了口气,转头看着洗脸池旁边的杯子,“你可以自私一些,不用这样勉强自己。如果那个混蛋不要你,我帮你揍他。可两年前……”
孔嘉停下来,揉捏手里那只睫毛膏,沉默不语。宣宜知道她想起了什么,也知道让她伤心的不仅仅是自己决定去死,而是她能够那么周密地计划自杀。她一直想向孔嘉解释,她连一句话都不留给她,不是因为冷酷,而是不想给她带来负担。
孔嘉晃了晃脑袋,似乎想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掉,重新盯着宣宜。“反正没有谁需要你勉为其难。萧颂也不需要。他爱你,不代表他就活该倒霉。我看他在手机上写了一晚上,也没听到你给他回过短信。”
宣宜打开水龙头,往杯子里放水,开始刷牙。嗓子里一阵酸胀,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她不由得张了张嘴。如果孔嘉知道他写了一晚上,只写了一条短信,一直到半夜才发出,会不会觉得他是个可怜的笨蛋?
孔嘉舔舔嘴唇,想说些什么又没说,呼口气,把睫毛膏随手一扔,走出卫生间。过了一会儿,宣宜听见门口响起钥匙开门的声音,接着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她端起杯子漱口。喉咙里突然一阵痉挛,她呛了一口,剧烈咳嗽起来。全身仿佛被灌了某种混浊冰冷的液体,满腔满体都被堵住了。
镜子里映出卫生间的门。她想起那天他站在这里,彷徨不定地望着她的样子。她放下杯子,撑着洗脸池边缘,一直咳到泪流满面。
连日的雾霾消散了。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整座城市。天空仿佛后退了一些,空出来的崭新蓝天闪着透明的日光。
宣宜隔着马路就看到了萧颂。
这是一家透明敞亮的咖啡馆,临街镶嵌着几个三面玻璃的凸窗。萧颂坐在最靠边的窗旁,紧贴着临街的玻璃张望窗外。阳光直射进玻璃窗,洒在他脸上。宣宜知道他是故意坐在这么显眼的地方。他要在明知绝望的等待中不时张望,直到终于确认现实。
宣宜在马路对面彷徨了一会儿,从另一个方向走向咖啡馆。她害怕看到萧颂欣喜若狂地向她奔来的样子。咖啡馆背阴一侧有个边门。她推门进去,穿过拥挤的小圆桌,朝临街的那排凸窗走去。
萧颂的母亲比她想象的年轻得多。脸庞清瘦,腰背挺直,裹着米色宽松针织衫的肩膀线条纤细,没有一点中年发福的迹象。她一手端着白色大咖啡杯,一手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上滑动,不时抬头跟萧颂说话,露出轻快肆意的笑容。萧颂坐在对面,朝窗外张望,时不时回过头,笑着回应几句。相比母子,看起来更像一对感情甚笃的姐弟。
宣宜怕萧颂看到她,特意绕到另一边,从他后面走过去。宋跃似乎远远就认出了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不经意地转回来。眼神温和,透着些许狡黠和好奇。宣宜低了低头,向她微笑致意。宋跃的目光闪耀了一下,停留在宣宜脸上。她不动声色地对宣宜报以微笑,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冲她眨了眨右眼。宣宜立刻会意,知道她是想捉弄萧颂,犹疑地望着她,慢下脚步,在萧颂身后一人高的盆栽无花果树后面停下来。
“差不多了,走吧。我看她不会来了。”宋跃放下咖啡杯。
萧颂望了望窗外。“再等会儿吧……可能路上堵车了。”
“算了,你还是死心吧。”宋跃摇摇头。
萧颂端起咖啡,慢慢抿了一口,默然看着杯子。宋跃咂了咂舌,怜悯地瞄了他一眼。“回去吧。你要是在这儿哭了,我只能假装不认识你。”
萧颂皱眉看了母亲一眼。
宋跃往前挪了挪身体,单手托腮,戏谑地看着他。“喂,后面那桌有个女孩好像一直在看你呢。”
萧颂置若罔闻,又看了一眼窗外。“真的。一看就是你喜欢的那种。很漂亮,又说不出哪里漂亮。也是我喜欢的类型。啊,她朝我挥手了。”宋跃说着朝宣宜挥了挥手。
“你别……”萧颂惊愕,伸手按下母亲的手,转过头,立刻愣住了。
宣宜腼腆笑着,绕过无花果树,在他身边坐下。“你什么时候……”萧颂笑起来,握住她的手。
“你比我想象的更吸引人。”宋跃望着宣宜微笑,转头皱眉瞥了瞥萧颂,“萧颂,你谦虚个什么劲,说什么你从来不觉得宣宜漂亮。”
萧颂愣了愣,瞪了母亲一眼,窘迫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还能是什么意思。啊,是呢,”宋跃打断他,对宣宜调皮地笑了笑,“一不小心泄露了他的真心话,难怪他急了。你可别放过他。”
萧颂无辜地朝宣宜微笑。宣宜忍俊不禁,发觉自己迅速喜欢上了萧颂的母亲。她转头望向她,发现她也正含笑看着自己。宣宜看得出,她知道自己喜欢她,并对这种喜爱心领神会。
气氛很好,她们就这样开始闲聊,不时揶揄萧颂取乐。
宋跃说起萧颂本来叫宋萧,可惜登记户口的时候被他父亲抢先一步,倒过来,把他的姓放前面了;三岁的时候,他在浴缸里玩纸船,差点把自己溺死在水里;小学二年级,他被一根生锈的铁钉扎伤脚底,没有告诉她,等她知道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天,她吓得六神无主,生怕破伤风会要了他的命;他从小就是十万个为什么,教工大院里的教授们都怕了他,他还把家里所有电器都拆了一遍又装回去,以致她曾满怀希望以为他会成为爱因斯坦,结果却大失所望。宋跃回过神的时候,太阳已经转过街角的玻璃大厦,四周渐渐暗下来。
“说到他小时候,好多事我都以为自己忘了。”宋跃转向窗外,过了片刻,又转回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望着宣宜,眼里含着安静的笑意,“有时间的话,真想把他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宣宜温和微笑,感觉眼里有东西溢出来,抬手托腮,转过脸看着窗外。
冬天的黄昏,街灯还未亮起。路边几片枯叶被经过的公交车卷起,旋转着飘过空中,落在窗外的人行道上。一群行人站在路口,正在等斑马线的信号灯变绿。其中有一对母女。身着咖啡色毛呢大衣的母亲提着一个粉红色书包,伸手拉起女儿羽绒服后面的帽子,顺手抚了抚她的头。宣宜想起自己长久以来一直想要一个母亲。一个自己选择的母亲。她想知道,如果她有眼前这样一个母亲,她所看见的世界会不会略有不同。
“怎么了?”萧颂察觉到她们的沉默含有一些沉重的东西,轻快地笑起来,“要是一时想不起我还有什么糗事,我可以帮忙啊。”
宋跃快速扫了他一眼。“那就先说说高二时那个追你追到家里的女孩吧。我是后来听邻居说的,一直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她狡黠地微笑,转过视线,冲宣宜眨了眨眼。
“是吗?我从来没听你提过。”宣宜露出惊讶的表情,兴致盎然地看着萧颂。
萧颂尴尬地张张嘴,握着杯子哑然失笑。
第二天,萧颂忽然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才知道母亲此行来北京的目的是给他买房子。
父亲说,母亲看中东四环一套三百六十万的两室一厅,要求两人各出一半,把房子买下来。他没那么多钱,又不想让萧颂贷款,想问问他的意思。
萧颂很干脆地拒绝了母亲。理由很简单,他还年轻,不想被一套房子捆绑,将来也不一定留在北京。
但宋跃完全不以为然。“房子是让你安居,怎么会束缚你?就算以后离开北京,也可以随时卖了去别的地方买。而且你爸那么偏心……”
“他没有偏心。”萧颂不悦地反驳,“要是真比起来,他对我远比你对我好。”
虽然父亲再婚后,萧颂就觉得家里冷冰冰的,继母和弟弟对他客气得过分,但萧颂对父亲的感情从来没有改变。来北京上大学后,萧颂再没回过西安,父亲莫名感到愧疚,反倒开始不知所措地关心他。萧颂每次想到一向洒脱的父亲也会小心翼翼地关心他的生活琐事,就感到伤心。
“不管怎样,房子一定要买。”宋跃态度果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落泪,“这些年,我们亏欠你太多……只要想到你在北京居无定所,一个月几千块钱的工资根本买不起房子,我就放不下心。”
萧颂有些愤怒。“如果你是为了补偿什么,那大可不必。你从来不欠我什么。我爸更加不欠我。”然而看着母亲背对着他,抬手蹭眼泪的样子,他语气又缓和下来。“我过得挺好的。和朋友一起合租,没什么负担,又很热闹。我觉得现在这样的生活没什么不好。几千块的工资够我在这里过上正常的生活。几百万的房子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不想自寻烦恼。”
宋跃默然不语,只是一脸倔强地坐着。
最终,萧颂还是买了房子。父亲和母亲相互妥协,各出一百二十万,再让萧颂贷款一百二十万。
宋跃走的那天,萧颂和宣宜送她到机场。过安检前,宋跃伸手搂住他们俩,久久不愿松开。
萧颂见滚动屏上显示离起飞只有半个多小时,笑着说:“再搂下去,飞机都要飞走了。”
宋跃摸摸他的头。“有时间就来美国。”说着忍不住落泪。她怕萧颂看到,赶紧转过身,贴着宣宜的脸抱了抱她。然后转身走了,再没有回头。
萧颂看着母亲通过安检,消失在候机厅里,一直站在原地。宣宜去牵他的手,才发现他满脸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