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冯思源正在打电话。听到脚步声,他只是转过目光瞄了云间一眼,继续对着电话连声道歉,语气平和诚恳,脸上却是一副凝重严肃的神情,嘴边的法令纹似乎更深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照在旁边书柜的玻璃门上。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嘶嘶作响。云间站在办公桌对面默默等着,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以前做土匪的?”冯思源挂断电话,劈头问道。云间知道他说的是丁戎的事,跟他动手有什么后果,他心里清楚,没打算辩解。
“居然把人往过路的车上撞。幸亏没出事。”冯思源滑动转椅往后靠,抬眼看着云间,目光严厉,“他要退出后续活动,不干了。下午他会参加一个发布会,你去道歉。至于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我只看结果。”
云间微微抬了抬眉毛,没说话。
“你是做土匪公关做惯了吧?再惹麻烦耽误事,你就专职当司机吧。”冯思源扫了他一眼,转向桌上的显示屏,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不服气也没用。机会我给你了。你要是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就把自己赎回去。”
“明白了。”云间点头,转身往外走,却听到冯思源在身后敲了敲桌子,又停下来,转过身。
“饮料公司的深度报道出来了。萧颂果然没有手下留情。听说他前几天还去杭州调查了一番。”冯思源皱了皱眉,看着云间,“你探探口风,看他准备写什么。本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劝劝他,别老盯着郑铁山,忙点别的去。”
云间一阵错愕,又有种果然如此的豁然。“这事我恐怕做不了。萧颂是个理想主义者,有自己的原则。我左右不了他。”
“理想主义者?那种东西从学校出来后最多能维持两年。”冯思源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云间摇头。“萧颂不一样。”
“那要看你怎么做。”冯思源翻开键盘旁边的活页笔记本,“总之,郑铁山是我们的大客户,萧颂写他也好,别人写他也好,你都得去公关。监控他的负面新闻是你的工作。我没打算真的花那么多钱雇一个司机,还脾气臭、架子大。”说着重新靠向椅背,望着云间,露出一贯的平静温和的微笑。“行了,去忙吧。”
下午的发布会是一个原创歌手的新专辑发布会。云间到达会场的时候,活动还有半小时才开始。丁戎是歌手的朋友,作为对谈嘉宾出席,正在休息室里接受一个女记者的采访。云间敲了敲玻璃门。丁戎转头瞄了一眼,略显轻蔑地笑了笑,示意女记者暂停,朝云间招了下手。云间推门进去,侧身避让出门的女记者,看见她的胸牌上写着某时尚杂志。
“那个记者不会是你女朋友吧?”听了云间的道歉,丁戎靠着沙发伸直腿。见云间没说话,讪笑一声,“既然不是,那你是打抱不平?”
云间抿了抿嘴唇,笔直站着。
“那我可真冤。”丁戎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她那么主动,我也不过就是觉得却之不恭。再说,她也没有不乐意啊。”
身体里那团怒火再次燃起,云间不自觉吸一口气,感觉耳后冒了些汗。
“你不信?上午她又主动打电话来了,说是要向我道歉,还求我带她去别墅的聚会。一会儿她就来了。”丁戎微微一笑,脸上露出一丝得色。
云间僵硬地站着,感觉后颈有些刺痒,一股紧张感从脊背慢慢扩散。
“我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丁戎挑衅地看着云间,“你猜对了。就是那么回事。凡事总有代价。他们杂志社能把她派来,也是走这条路。她自己肯定也心知肚明。我就喜欢这样的女记者,懂事,有分寸,喝点酒比夜店公主还主动……”他话音未落,颧骨上就重重挨了一拳,整个人往后一仰,越过沙发靠背,仰面摔在地上。
云间满眼怒火,冲上来,单膝抵住他的胸口,抓着他的领口,再次挥起拳头。
“云间!”是宣宜的声音。
云间转过头,看见宣宜站在门口,一脸惊慌。旁边还有孔嘉和刚才那个女记者。云间慢慢放下拳头,松开丁戎,起身往外走。丁戎立刻爬起来,一把抄过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砸向云间。云间只听见宣宜惊呼一声,接着后脑一阵剧痛,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倒。
宣宜推门冲进来,扶起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满手都是血。她一下哭出声。云间忍痛冲她笑了笑,摆摆手,挣扎着站起来。
丁戎本来有些惊慌,见他还能站起来,又立刻神气起来。“什么玩意儿!居然敢打我。”他摸了摸颧骨,向地上啐了一口,“回去告诉冯思源,这事没完。活动讲座一概取消,其他人也不会参加。”
旁边的孔嘉怒不可遏,向前一步,嗤笑一声。“你背后偷袭,还恶人先告状。幸好,刚才的情形我们同事都拍下来了。”说着指了指门口那个女记者,“你最好该干什么干什么,大家相安无事。要不我就把视频放上网,让你那些粉丝看看你的猥琐摸样。”
丁戎顿时噎住了,瞪了孔嘉一眼,甩开门走了。
从急诊室出来沿着走廊往外走,云间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趔趄了一下,下意识往旁边探出手。
一只柔软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宣宜另一只手抱着装药的塑料袋,抬头冲他微笑,接着四下张望了一下,指了指走廊外侧的长椅。“去那边坐一会儿吧。”
长椅上落着几片白杨树叶。宣宜伸手拂去,扶着云间坐下,抬眼看着他头上缠绕的纱布。“这两天会有点晕。尽量躺着,要不容易吐。”她说。
云间点点头。伤口不算严重,但后脑勺的头发剃了大半,这两个月都得戴着帽子。
两个人隔着塑料袋,默然坐着。院子里明亮安静。沿着长廊的白杨树落了一半的叶子。冬日的阳光穿过枝叶,在石板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云间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过了一会儿,宣宜像是忽然想起似的,说:“明天还得来打针。药已经拿了,都在袋子里。注射室在门诊楼后面的平房里。”抬手向左边指了指,语气像个护士。迟疑了一下,又说,“有人陪你来吗?你容易晕。”
“有个室友。”云间说。
“哦。”宣宜轻声说,交握双手,放在膝盖的牛仔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