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对年轻的情侣从卵石路那边过来,向对面的花岗岩石凳走去。戴着毛绒帽子的女孩低声笑着,坐到男孩的腿上,搂住他的脖子,套着米色雪地靴的细腿轻轻晃着。男孩似乎有些难为情,抬头向这边瞥了一眼。云间下意识地移开目光。

后面的走廊上不时有人走过,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宣宜低着头,出神地望着石板地面。阳光从斜后方照过来,落在她的长发上,耳边几根逸出的发丝被阳光映得犹如透明的。云间靠着椅背望着她的侧脸,回想起长久以来折磨他的无边无际的孤独,感觉肋骨下那颗裹在硬茧里的心,正变得绵软虚弱。

“头还疼吗?”宣宜忽然问道。

“不疼。”他脱口而出。

“你住哪儿?”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说:“天通苑。”

“居然就在……还以为你给自己挖个洞躲起来了。”宣宜露出酸楚的微笑,“一直在那里吗?”

云间摇头。“一直到处搬。”

宣宜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我送你回去吧。”过了一会儿,她转头说道。

“不用。我自己能行。”云间直起身,想到那个凌乱的小房间,心里莫名紧张。

“我下午没事。”宣宜仿佛没听到,扶着他站起来,拿起长椅上的塑料袋。“要是在路上晕倒就麻烦了。”

房子的大门敞开着。云间在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宣宜微微愣了愣。里面只能看到一条狭窄昏暗的过道。过道两侧是一排挂着锁的小门,门边放着电脑桌、塑料凳子和电饭煲之类的杂物,地上拖着交错缠绕的电线和插线板。过道尽头有一扇钉了木条的窗户,阳光透过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阴影。

“左边倒数第二间。”云间抬了抬手,低声说。

房间的门虚掩着,云间推门进去的时候,聂非正坐在床边,埋头在电脑桌前做题。

“你怎么了?”聂非抬头看到他头上的纱布,吃了一惊,起身过来扶他。

“不小心撞到了脑袋。”云间笑了笑,在床尾坐下来,转过头望向宣宜。

聂非略感意外,尴尬地冲宣宜点头微笑。“我暂时住在这儿。”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宣宜腼腆微笑,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

“你们坐着。”聂非抬手挠了挠头,拿起门边的水壶,侧身往外走,“我去烧壶水。”

窗边的电脑桌上放着几本打开的书、塑料餐盒和开了封的方便面。宣宜随手收好书,放下装药的塑料袋,下意识环顾四周。房间大约十平米,有些零乱。单人床紧挨着桌子靠墙放着。掀开半边的灰色棉被上,扔着几件换下来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宣宜看了一眼床尾地上的被褥,避开视线。

“那是我平常睡觉的地方。”云间拉下拉链脱下羽绒服,平视宣宜,笑容有些生硬。“他叫聂非。前阵子出了车祸,还没完全好。”说着低头去脱鞋子,忽然感到一阵眩晕,整个人向前栽倒。

宣宜一把扶住他,蹲下来,帮他解开鞋带,脱下帆布鞋,顺手拍了拍牛仔裤裤脚上的泥土。云间转开目光,挪动身体,往后躺下来。

“慢一点。要侧躺着。”宣宜伸手护着他的头,小心翼翼地放到枕头上,然后收拾了床上的脏衣服,拉过棉被,一直拉到他的脖子上,顺手抚了抚。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灰色棉被上。房间里一片静谧。云间望着映在天花板上的光影,眼角余光瞥见宣宜低着头坐在床边。他看得出她欲言又止。想到她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他感觉肋骨一阵压迫,仿佛有一个面目模糊的庞然大物坐在他的胸口。

“你回去吧。”他闭上眼睛,“我没事……我想睡会儿。”

宣宜低头望着水泥地面。桌子下有个塑料收纳箱,胡乱塞着衣物。一件黑色运动衫的袖子半挂在箱口。“云间,为什么?”沉默许久,她低声说。

云间闭着眼睛,隔着眼睑感觉到阳光有些刺眼。忽然想起那时躲在教室窗户外面,抬头望着蓝得耀眼的天空,他就已经预见到今天这一幕。他难以理解这段时间自己是被什么东西蒙蔽了。

“对不起……”他慢慢睁开眼睛,声音有些嘶哑,“昨天我太过分了。你就当我昏了头吧。”说着苦笑一声,“被砸了一下也不是没好处。清醒了。”

漫长的沉默。

宣宜仰起下巴,深吸一口气。“云间,我知道我骗不了你,也骗不了自己。那你呢?”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反射出洁净的光芒。云间望着她,感到后脑的伤口一阵刺痛,然后是胳膊,一直到指尖。某种欲罢不能的渴望转瞬间变成蔓延全身的剧痛,几乎令他精疲力竭。

“我真的要睡了。你回去吧。”他说,再次闭上眼睛。

宣宜转过头。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可以望见前面红砖矮楼旁的巨大烟囱。一道白烟斜着向北飘散。阳光照亮每一缕烟,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垂下眼帘,手指触摸到晒得微热的棉被,发觉有些事终究徒劳无功。

她想起大二暑假和云间一起回内蒙古赤峰,坐在那个开满白色槐花的院子里,和云间一家人一起吃晚饭。正值夏日漫长的黄昏,夕阳停在槐树枝叶间,长长的余晖照进院子,松木桌上的瓷碗闪着光。她坐在云间身边,心里一片安宁,第一次觉得自己和其他人一样,也属于这个有家有爱的世界。那个湿漉漉的海边小镇,带着咸味的冰凉海风,以及无法为她活下去的母亲——这一切终于像那里的海岸线一样淡去。没想到,到头来,原来只是自己的错觉。

她回头看着云间,视线滑过他颤抖的睫毛、陡峭的鼻梁、抿紧的嘴唇。这张四年来令她魂牵梦绕的脸庞,如此陌生而冷酷。她无声无息地落泪,站起来,向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