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当然爱他。”宣宜飞快地说,脸上泛起浅笑,“你还想知道什么?想知道我怎样见异思迁,对萧颂情不自禁?”

云间默然不语。宣宜转开目光,望着车窗外,过了一会儿,打开车门下车。

空气清冽,夜风里有霜雪的味道。宣宜哆嗦了一下,裹紧毛呢外套,沿着河堤旁的卵石路往前走。冷风穿过悬铃木枝桠,发出沙哑的声响。她靠着树下的长椅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听见右边传来橡胶鞋底蹭过鹅卵石的声音。熟悉的步伐令她有种错觉,仿佛时空在某个地方裂开一条细缝。

云间慢慢走过来,在长椅另一头坐下,眺望河床。“宣宜,我没想打扰你们。”他低声说,“这些年,我很愧疚。”

那条细缝忽然裂成一道峡谷,暴怒的河水奔涌而至。

“是吗?”宣宜语带嘲讽,发现自己呼吸急促,裹在毛呢外套里的身体一阵潮热。“那让你心里好过一些是吗?”她转向云间,逼视他的眼睛,“总比嫉妒好多了吧?”

宣宜的眼神里有种尖锐的东西。云间不由得侧过头,避开视线。河对岸有一辆车缓缓驶过,车灯投射出一片狭窄的亮光,渐渐远去。他苦笑一声,发现她说得没错。这四年,独自一人在北京的各种群租房搬来搬去,对她的愧疚似乎渐渐蜕变成某种安慰,某种令他沉迷的自欺,让他觉得她还爱着他,还属于他。事实上,他从未真心希望她没有他也能幸福。他低下头,看着卵石路上斑驳的树影,发现他所期望的居然是他们共同的痛苦。

“或者是孔嘉的胡言乱语引起了你的好奇心?你其实想知道别的什么?比如我怎样疯了一样找你,为你痛不欲生?”身体里仿佛有一台突突冒气的蒸汽机。宣宜意识到自己即将失控。她大口深呼吸,竭力平静下来。

她仰起头,一股液体滑进耳朵里。夜空映衬着疏朗的枯树枝,平展辽阔,看不见星星。她想起那年秋天在这里遭遇的一场大雨。之后,她仿佛一直处于一种低烧状态,过了七年依然没有退烧。

一只宽大的手抚过她的脸,她感觉额头触碰到一股温热的气息。云间抚着她的头发抱着她,身体微微颤抖。

心脏一阵不规则的跳动。宣宜猛然清醒,一下推开他,站起来往回走。她越走越快,低头盯着卵石路面,感到一种被自己背叛的难堪和恐惧。就像那天深夜第一次在萧颂身边醒来,幽暗中看到他略显陌生的侧脸。一张干净、俊朗的侧脸。她却觉得自己仿佛陷于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云间很快追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从背后抱住她。宣宜无声地挣扎,掐着他的胳膊,竭力挣开。云间紧紧抱着,没有松手。“我后悔了。”他说,“没错,我嫉妒。我不会祝你幸福。”

宣宜停止了挣扎,木然站着。“你想干什么?”

“你骗不了我。我知道。我能感觉到。”云间环抱着她,肯定地说。

“你愿意这么想,就这么想吧。”宣宜用力掰开他的手,快步往回走。

车在门厅前的水泥路上停下来。云间没想到宣宜就住在河对岸的这座公寓里。四周漆黑寂静,只有门厅前的夜灯透过灯罩映在台阶上。他转过头,望着宣宜。

她靠着副驾驶座,一脸淡漠。“不管你怎么想。我住在这里只是因为习惯了这边。萧颂也住在这里,就在前面那栋楼。”说着打开车门准备下车。云间忽然探身过去,一把拉上车门,顺势把她按到椅背上,盯着她。

“好吧。那你说,你想听什么?”宣宜仰起下巴,迎着他的目光看着他。

云间垂下眼帘,慢慢松开她。“你是为了折磨我吗?”他声音低哑。

宣宜疲惫地摇头。“如果你是想试探我,向自己确认什么,那你成功了。你赢了。满意了吧?”她眼里蓄满眼泪,推开他的手,开门下车,跑上台阶。

云间靠着方向盘,呆呆地望着门厅。过了许久,他转过头,眼角瞥见右前方有个身影。萧颂挎着一个登山包,站在那里。幽微的灯光映在他脸上,他漠无表情地呆立着。云间一阵慌乱。

萧颂走过来,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坐上来,随手把登山包扔到后座上。“把车开到外面去。”他说。

凌晨一点多,马路空空荡荡,前面是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明亮的白光透过落地玻璃照亮人行道。云间松开油门。车无声滑行,在路边停下来。幽暗的车内,两人靠着椅背坐着,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云间低声说:“你什么时候……”

“一直在那里。”萧颂打断他,抢先回答,“刚刚从杭州出差回来。”

窗外传来一阵车胎驶过路面的粗糙声响,一辆车亮着远光灯驶近又远去。萧颂望着挡风玻璃前面,沉默良久。

“她一直以为我不知道。”他忽然说道。

云间转过头。

“她有时会说梦话。”萧颂脸上泛起苦笑,“但她自己并不知道。醒着的时候,她可以假装爱我。可是睡着以后,她就无能为力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云间默然盯着便利店明亮的落地玻璃。

“可我不在乎……还有很多事,我都可以视而不见。至少她很认真,很用心,即便是骗我。”萧颂深吸一口气。某种年深日久的钝痛此刻又隐隐发作。

云间垂下头,看着搁在方向盘上的双手,发觉自己的手看起来很陌生。他忘了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自己了。这四年,他好像一直把自己包裹在一个厚厚的茧里。他抬起头,看了看萧颂,又看了看昏暗的马路,心里升起一种从双重梦境中醒来的空虚。

“你走了之后,她来寝室把你留下的东西都带走了。”萧颂皱起眉头,眼神忧伤,“我帮她把东西搬到楼下。回到寝室的时候,发现她躺在上铺哭,在床板上缩成一团。我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坐在下铺等她自己停下来。”他顿了顿,凝望着向黑暗中延伸的路灯,“为什么你能够就这样走了?”

他几乎忘了原因。只记得那天清晨,他透过教室宽大的窗户,看见她低着头,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一束阳光穿过玻璃照在桌上,映得她的白衬衣炫目耀眼。他背着巨大的登山包躲在窗外的阴影里,身上只有代别人考托福得到的一千块钱。他抬头望着广袤明朗的天空,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第二天会在什么样的地方醒来。

“你想做什么?”萧颂转过目光,看着云间,“过了四年再来告诉她,你很抱歉,你还爱她?你把她当什么?弯下腰,就可以原地捡起来?”

云间呼出一口气,无话可说。萧颂不知道,他还试探她,激怒她,逼她承认她还爱他。云间仰起头,望着远处的夜空,发现他比自己以为的更自私。

萧颂默默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后座拖过登山包,开门下车,沿着昏暗的人行道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