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一台红色跑车旁,孔嘉抓着一个穿风衣的男人的胳膊,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毛衣和呢子长裙,浑身颤抖。她似乎喝醉了,双眼迷离,满脸泪痕,念叨着:“你跟我说清楚……”
“怎么了?”宣宜扶住她,抬手拨开她脸上的乱发,擦了擦泪痕。
“你骗了我这么久,这个混蛋……”孔嘉仰起下巴抽噎了一下,神情像个无助的孩子。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风衣男人不耐烦地甩了甩孔嘉的手。
陆衡强压怒火站在前面不远处,瞪眼看着他们。风衣男人见甩不开孔嘉,伸手来硬掰孔嘉的手,一脸恶狠狠的表情。
“你干吗!”宣宜心疼地惊叫一声,去拨他的手。
陆衡怒不可遏,冲上去,一拳打在他脸上。风衣男人趔趄了一步,向后倒去,孔嘉和宣宜被他拽了一下,也向后倒去。萧颂一把抱住宣宜,云间则伸手接住孔嘉。陆衡余怒未消,顺势往前跨出两步,卡住风衣男人的脖子把他按在地上,吼道:“你他妈也算男人!”
周围的行人纷纷停下来围观。萧颂赶紧上去把陆衡拉开。风衣男人爬起来,恨恨地看了陆衡一眼,拉开车门坐上去,很快发动车子倒出去。孔嘉一看,一下挣开云间,要追上去。陆衡眼里像要冒出火来,一把抓住孔嘉的肩膀把她扯回来,怒吼:“你把自己作践够了没有?”
孔嘉似乎被吓傻了,眯了眯眼睛看着陆衡,忽然伸手抱住陆衡,埋头到他怀里,失声痛哭。“陆衡……我错了,我们不分手好不好?”她喃喃道。
陆衡如遭雷击,一动不动地站着。大家不由自主地看向晏洁。她远远站在餐厅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陆衡和孔嘉,一转身跑了。陆衡这才回过神,轻轻推了推孔嘉。孔嘉紧紧抱着他,把眼泪蹭在他身上,不肯松手。云间赶紧轻声哄着拉开她,让陆衡脱身。
“云间?”孔嘉迷迷糊糊地盯着云间看一会儿,似乎终于认出他。
云间松开她的肩膀,低头打量她。“你清醒了?”他笑道。
“你这个混蛋。”孔嘉猛地推了他一下。
云间猝不及防,踉跄了一步,下意识以为孔嘉错把他当成陆衡,笑着说:“孔嘉,我是云间。”
孔嘉软绵绵地往前跨了一步,又推了他一下。“打的就是你这个混蛋。”说着抓住他胸口的衣服,满脸怒气,“你是死了吗?没死怎么不回来?你知不知道宣宜找你找得快疯了痴了傻了?”
胸口一阵翻涌的痛,仿佛里面有一只大鸟在拍动翅膀。云间转过头,怔怔地望着宣宜。孔嘉无力地推了他一下,口齿不清地喃喃道:“她疯疯癫癫两年,还差点……”
“孔嘉。”宣宜大声打断孔嘉,解下围巾围到她的脖子上,扶住她,“你醉了。该回家了。”
萧颂走过来,一声不吭地抱起孔嘉,往路口走去。路边驶来一辆出租车。宣宜疾步跑到前面,抬手拦下。
那只大鸟一直在拍动翅膀。云间看着出租车左转向北驶去,一直站在原地。
萧颂把孔嘉放在床上的时候,孔嘉还在念叨着“云间你这个混蛋”。宣宜转过头,讷讷地看着萧颂。萧颂没回应她的目光,一声不吭地退出卧室,顺手带上门。
他走到落地窗前,在沙发上坐下,望着漆黑的窗外,发现自己一直有意对一些事视而不见。卧室的门在身后打开又关上。宣宜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对不起,我没打算瞒你。只是觉得过去了。”她低头看着地板,手指滑过沙发布面,放在他的膝盖上,“那次遇到你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
“别傻了。孔嘉醉了。”萧颂轻轻搂了楼宣宜的肩膀,站了起来,“我回去了。你给孔嘉醒醒酒,陆衡的事别让她知道。”
宣宜抬头望着他。萧颂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温和微笑,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出门厅,转上空旷的小区主路,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望向左边。夜色中,通惠河露出空空荡荡的河床,漆黑一片。岸边,间距很远的路灯发出清冷的光。他忽然忍不住嘲笑自己。这条近在眼前的河,他又是怎样视而不见的?一个简单的事实是,过了四年,宣宜依然不愿离开这里。
门铃响起的时候,萧颂以为自己在做梦,转过身拉上被子盖住脸。门铃停了。过了一会儿,再次响起来,这次一直没停。萧颂坐起来,确认不是做梦,翻身下床,穿过昏暗的客厅,打开门。
陆衡瑟缩着站在门口,一脸愠怒地瞪着他,“怎么才开门!还以为你不在家呢。”
“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萧颂惊讶。陆衡没理他,一把推开他走进来,踢了拖鞋跳上沙发,“冷死我了。快给我倒杯热水暖和暖和。”
萧颂打开客厅的灯,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只玻璃杯走出来。陆衡伸手接了,双手握着杯子,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萧颂看他只穿了棉t恤和运动裤,立刻明白了大半,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陆衡抬起头,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被赶出来了?”萧颂从卧室拿了件外套扔给陆衡,笑道,“你不会是走到这里的吧?”
“要不你以为呢?”陆衡放下玻璃杯,穿上外套,咬牙切齿地说,“太狠了。大冷天连件衣服都不给我。走了半个小时,整个人都快结冰了。这回一定要分手。”
萧颂笑着摇头。“行了,赶紧睡吧,沙发下面有被子。明天回去道个歉。”
“我道什么歉!”陆衡横眉怒目,接着叹口气,“我是受够了。这三年好像一直在做心理测试题。她呢,手里拿着标准答案,就等着我答错。偶尔过马路没牵她的手,她就能研究出什么下意识、动机、行为模式来。这回,孔嘉一闹,正好给她提供素材。太可怕了……”他夸张地哆嗦了一下。
萧颂打了个哈欠。“我睡了。你随意啊。”说着走进卧室,躺到床上。
陆衡跟着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来。“还扯一堆狗屁心理学,挨个安到我身上。真荒唐,谁有空想那么多。”他愤愤不平,“她说得好像我一直在偷情。最后越说越过分,居然指责我大学时跟孔嘉在一起,没有死心塌地、一门心思等她垂青。”
萧颂不理会,拉过被子蒙住头。陆衡一下掀开他的被子,怒道:“你还睡什么觉!”
“你的事我爱莫能助。自己坐沙发上慢慢想。”萧颂翻过身,把脑袋埋到枕头下。陆衡朝他挥了挥拳头,抬脚踹了他一下,怒气冲冲走出去。
第二天早上,萧颂被一阵敲门声吵醒时,发现陆衡已经不见了。敲门的是快递员。萧颂看那个杂志见方的纸箱上的快递单没有寄件人姓名地址,立刻警觉起来,把包裹放在门口,打开电脑查询快递单号。是从萧颂从没听说过的一个浙江小城寄来的。想到去年收到的纸屑炸弹,萧颂立刻睡意全无,一边回想最近半年因写负面调查报道得罪过的大小企业,一边拿起裁纸刀,小心翼翼地探手出去,慢慢划开纸箱。里面只有一沓厚厚的复印纸。萧颂松一口气,拿起纸箱关上门。
纸箱里的资料是前几天那个饮料公司的内部文件,主要是财务报表和采购清单,还有一些客户的详细资料。萧颂粗略翻了一下,发现这家公司涉嫌做假账、操纵关联交易,似乎还有通过关联收购进行洗钱的嫌疑。显然是有内部人士出于某种原因向媒体爆料。萧颂顾不上刷牙洗脸,立刻上网搜索里面提及的几个关联客户的信息。
正忙着,手机响起来。萧颂一边继续盯着屏幕滑动鼠标,一边伸手按了接听。
萧颂打开门厅的时候,陆衡正从后备厢里搬一只巨大的旅行箱。黑色越野车的四门都开着,副驾驶座和后座上都堆着塑料袋和纸箱子。萧颂一脸惊愕地愣在原地,听见陆衡冲他吼:“赶紧搭把手啊。”
“你这是干吗?”萧颂跨下台阶,伸手接住旅行箱,放到地上。
陆衡啪地关上后备厢。“搬来和你一起住啊。”
萧颂张张嘴,讶异地看着陆衡。陆衡转头看了眼后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出胳膊搭着萧颂的肩膀。“你一个人住一套房子多浪费。我还可以帮你分担一半的房租。”
“用不着。我一个人住挺好的。”萧颂甩开他的胳膊,“你不是回去道歉了吗?怎么又被赶出来了?”
“我瞎了眼了,跟她道歉。她更嚣张了……总之分手了。”陆衡哼了一声,冲萧颂咧嘴一笑,一脸讨好的表情,“我都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了,你总不能让我睡办公室吧。”见萧颂不说话,狡黠地笑了笑,“你是怕宣宜来了不方便?你提前打个招呼,我会识相的。”
“识相的话另外找房子去。你一个网站老板还租不起房子吗?”萧颂伸手甩上后座的门,低声说,“我有计划……”说着露出微笑。
“这么小气,你至于吗。”陆衡怒道,接着恍然若悟,狡黠地笑起来,“你是打算……”
“打算什么?”孔嘉忽然从另一侧车门后面冒出来,笑吟吟地抱着一个塑料箱子。她穿着一件洁白的短款羽绒服,眼神明亮,光彩照人。昨晚的狼狈一扫而光,她已经完全恢复。
“宣宜又使唤我给你送东西了。”她轻快地走过来,把箱子塞到萧颂手上,回头指了指后面。不远处亭子旁的卵石路上,宣宜正费力抱着一个大塑料袋往这边走,萧颂连忙放下箱子,跑过去接她。
“你干吗呢?”孔嘉瞥了陆衡一眼,看地上堆了几个旅行箱,纳闷地张望了一下车里,很快明白过来。“不会吧?被人撵出门了?”
陆衡一脸窘迫,不理她,打开车门往外搬东西。
“真的?”孔嘉哈哈大笑,大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靠着车身瞄着陆衡,“啧啧,真被人撵出来了?”
陆衡充耳不闻,放好箱子,走过来推开她,把副驾驶座上的箱子搬下来。孔嘉往旁边退了一步,靠着旅行箱坐着,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丢人。真是丧权辱国,简直丢尽我们媒体界同行的脸……”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陆衡扔了手里的纸箱,凑到她跟前,“昨天晚上不知道哪个醉鬼扯着一个混蛋,当街失态……”见萧颂和宣宜走过来,他笑着朝宣宜挥了挥手。
孔嘉觉得脸上有些发热,立刻明白宣宜对她隐瞒了什么。她记不清具体细节,大致发生了什么还是有点印象。但现在看着陆衡一副嘲弄的表情,她知道自己绝不能示弱。“那也是我甩别人。哪像你,被人扫地出门。丢人现眼。”
“要不是你哭哭啼啼地抱着我不撒手,我也不至于被人误会。”
“你做梦吧。”孔嘉嗤笑,语气却有些心虚。
“孔嘉……”宣宜靠近一步,捏了捏她的手,“一会儿回家跟你说……”
孔嘉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宣宜无辜地微笑,看了看地上的箱子,立刻转移话题。“怎么这么多行李?你要搬家吗?”转头望着萧颂。
“啊,不是……”萧颂摇头,正想说什么,听见陆衡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你要不收留我,我就把你的计划告诉宣宜。”萧颂转过目光,快速锐利地扫了他一眼,笑着对宣宜说:“是陆衡搬来跟我一起住。我经常出差,一个人住着挺浪费的。”
陆衡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拍拍萧颂的肩膀,冲孔嘉喊道:“你还不赶紧帮忙搬东西,我都被你害得无家可归了。”
孔嘉做出一个夸张的口形,轻声说了句“滚”,不经意地往旁边一歪,撞倒一只旅行箱,若无其事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