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把发布会背景板拆卸完,云间感到胃里一阵痉挛,这才想起自己从中午开始就没吃过东西。他抬头望了望左边,靠窗的一排自助餐盘还剩下不少东西。发布会已经散场半个小时,客户方和媒体的人都走了,几个同事在签到台旁清点剩余的礼品,门口还有几个酒店员工在搬桌椅。
他张望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主办方的人,快步走过去,顾不上身上、手上全是灰尘,拿起盘子随手夹了几块蛋糕,坐到旁边的窗台上狼吞虎咽起来。对面的临街店铺和餐厅灯火通明。远处,大片楼宇在藏蓝色夜空中勾勒出灰暗的天际线。
嘴里塞满蛋糕,回头找饮料的时候,云间瞥见一侧的窗玻璃映出几个身影。冯思源和几个人从贵宾房走出来。宣宜也在其中,和一个短发女子边走边说话,似乎刚做完专访。云间赶紧转过头,端着盘子,面朝窗户,一动不动地坐着。过了一会儿,几个人陆续离开,门口只剩下宣宜和冯思源。透过玻璃,云间看见宣宜微微转头朝他所在的方向望了望,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云间。”冯思源朝他喊了一声,抬手挥了挥。云间放下盘子,抹了抹嘴角,穿过放自助餐盘的桌子走过去。
冯思源正笑着跟宣宜握手道别。“太晚了,还是让云间送你回去吧。”
“不用客气。我打车回去就可以了。”宣宜向冯思源低头致意,转身往电梯间走去。冯思源见云间停在原地,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云间迟疑了一下,只能跟上去。
电梯门无声滑上。云间按了停车场所在的地下二层,面朝按键板,笔直站着。电梯开始缓缓下降。洁净的不锈钢内壁映出宣宜的身影。她穿着深灰色针织外套,低头看着地上,脸上依然漠无表情。云间看着她,试图像一个公关公司员工向记者打招呼那样,跟她说句无关紧要的话,酝酿良久,终究没有成功。
电梯降至七层的时候,宣宜往门口跨了一步,伸手按亮一层按键。“我自己打车回去。”她低声说。
云间没说话,抬手按了一下,一层按键又暗下来。宣宜转过脸望着旁边。
车沿着深夜的马路南下。两边是夜晚黑漆漆的树林,一盏盏路灯在幽暗的车内流转而过。云间瞥了一眼后视镜,看见宣宜靠着后座,神情淡漠地望着窗外。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平静,说:“前面在哪儿出去?你住哪儿?”
“停在四惠地铁站就可以了。”宣宜说,眼睛仍望着窗外。
她的语气比云间想象的更加冷淡。云间看着挡风玻璃前面延伸的路面,想起大一那年冬天第一次被她拒绝时的心情。她坐在综合楼前的石凳上,慢慢摇了摇头,望着被阳光照亮的白色悬铃木树干。“你怎么知道你爱我?”她说。见云间一脸无辜,她还补充了一句:“可能你误会了自己。”
一阵熟悉的音乐响起。宣宜一把抓过旁边的背包,拉开拉链翻找起来。云间瞄一眼后视镜,看出她的动作有些慌乱。
连声吟唱的缥缈女声在车里回荡,填满每一寸空间,也填满他整个身心。过了七年,她的手机铃声是cocteautwins的《rilkeanheart》,这是他没想到的。他想起坐在通惠河边的那些夏日傍晚。尽管不愿承认,但他发现,这首歌令他内心某些东西得到隐秘的满足。
铃声戛然而止,宣宜对着手机嗯了几声,神色有些慌张。“……在出租车上。”她低声说,抬头透过后视镜扫了云间一眼。云间意识到电话是萧颂打来的,不自觉松开油门。
前面是红灯,车慢慢向前滑行,在一辆双层公交车前停下来。云间忽然发现这台黑色卡宴的隔音效果非常好,以至于他能清晰听见电话那头萧颂的声音。“……来我这儿吧。我到门口等你。”萧颂说。
车内的气压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云间听见耳朵里有奇异的回响。刺痛他的是萧颂说这句话时的语气,轻松随意得仿佛在商量晚餐吃什么。云间忽然发现,和真实发生的事相比,他的想象力永远太贫乏。他握紧变速杆,盯着公交车的尾灯,觉得自己可怜而不自知。
“太晚了……我明天有篇稿子要交……”宣宜的声音更加低了,几乎听不见。
信号灯变绿,公交车慢慢移动。云间猛地向左转弯,驶上一条宽阔的东西向马路,车速迅速飙升。
“你去哪儿?”宣宜挂断电话,望了望窗外,回过头盯着后视镜。
“送你回家啊。”云间透过后视镜回望她,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笑声有些刺耳,“说吧。你住哪儿。”
宣宜没说话,别过脸看着外面。
“怎么?怕我骚扰你?”云间用力踩下油门,心里升起一团火,“那你多虑了。我不会跟好兄弟争抢什么。”
宣宜望着窗外,脸上泛起冷淡的笑意。“是啊,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一件什么东西。”她说,脸上的笑意迅速消失。
“在你眼里,我又是什么?”云间觉得脸上开始发烫。额头似乎冒出了汗,有些刺痒。
“你离开学校的时候带了几个包?”宣宜回过头,忽然问道。云间愣了愣,没回答。“我去寝室看过。你带走了黑色旅行箱,还有那个登山包。”宣宜望着后视镜,“你带走了台灯,带走了被子,连那么厚的英语词典都带走了。却把我扔下了。是因为包太小,装不下我吗?”
云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踩下了刹车。车慢慢停下来。昏暗路灯映照下的柏油马路空旷寂静。夜空深邃,视野中有三颗黯淡的星星。他握着方向盘,僵硬地坐着。
“在你看来,我大概就像什么小熊饼干、心形冰激凌吧?”宣宜身体前倾,盯着云间,“或者什么穿蕾丝公主裙的洋娃娃?兵荒马乱的时候,头一个扔掉。想都不用想。”
云间慢慢转过头。宣宜注视着他,眼神又冷又硬。“宣宜,你恨我?”云间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宣宜垂下眼帘,靠向椅背,过了一会儿,轻声笑了笑。“我忘了。”她说,抬眼直视云间的眼睛。
云间凝视着她,意识到自己似乎在寻找什么。然而,那双眼睛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他回过头,望着前面。一辆车从对向车道开来,前灯照亮柏油路面。紧接着,车灯远去,眼前又是昏暗的马路。他靠着椅背,默然坐着。
宣宜转向窗外,冷淡地说:“很晚了。萧颂还在等我。送我去地铁站。”
第二天,接到陆衡的电话,云间有些犹豫。本来他想借口照顾聂非推脱掉,但脑袋上缠着纱布的聂非正靠着床头,盯着手机边看英超联赛,边挥着拳头大呼小叫,怎么看都不像需要人照顾的病人。
正是托聂非旺盛生命力的福,那两万块钱没花完,他就出院了。云间用剩下的三千重新在天通苑租了一间隔断房,暂时收留了无家可归的聂非。房间才十平米,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出院第一天,聂非看云间在床尾打地铺,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还是我睡地上,你睡床吧。”他说。
云间一听,立刻警觉地坐起来,抓起旁边的拖鞋扔过去,骂道:“你打算跟我住多久?病好了赶紧给我滚。”他没有告诉聂非自己欠下二十万的事。
四年没来,学校西门的小街比云间印象中宽阔。沿街的地摊已经销声匿迹。大学时他们常去的那家卖烤肉拌饭的快餐厅,也变成了一家昂贵的贵州餐厅。临街是一排明亮洁净的落地窗,玻璃反射着耀眼的光亮。大学时欢乐慷慨的小街被驱逐得无影无踪。
云间刚走到餐厅门口,就看见陆衡满脸兴奋地朝他奔来。和大学时相比,他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一身户外冲锋衣,脸上带着肆无忌惮的笑容。云间停下来,歪头看了看他,笑着走过去。陆衡却忽然飞来一拳,云间迅捷地往右边躲了一下,拳头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去。
“原来你还活着。我以为你早死了呢。好一阵子天天留心跳楼新闻、无名男尸什么的。”陆衡一伸手,箍住云间的脖子,搓了搓他的脑袋。
云间皱了皱眉,抓起他的胳膊,反手扭到他背后,另一只手勒住他的脖子。动作一气呵成。“你就这样欢迎我?就不能说句你还好吗、好久不见之类的?”他微微用力,勒紧陆衡。
“没揍你一顿就不错了。”陆衡痛得龇牙咧嘴,依然嘴硬。云间笑着摇头,模仿他的动作,使劲搓了搓他的头发,松开他。
“靠,还是打不过你这个土匪。”陆衡不满地嘟囔,理了理头发,用力推了云间一下,指了指左边靠窗的位置。“那边。”
云间抬头望去,看见萧颂和宣宜已经到了,还有一个陌生女孩坐在他们对面。他不禁一怔,转头冲陆衡笑道:“孔嘉整容了?”远远朝萧颂挥了挥手。
陆衡捶了他一拳,低声说:“她就是晏洁,毕业后就来北京跟我在一起了。一会儿别乱说话。”
云间颇感意外。他知道陆衡和孔嘉在一起时,就常常为陆衡高中时暗恋的这个女孩吵架。没想到,陆衡终究和孔嘉分手,和她在一起。
云间在萧颂对面坐下,下意识瞥了宣宜一眼。她单手托着下巴,微笑着看着他,又仿佛只是看着他身后的什么地方。云间看见她身后的玻璃映出餐厅的墙壁,忽然明白她在看什么。
似乎也是这个位置。只是那时桌子不是朝这个方向摆。大一那年冬天,走进快餐厅门口,他和陆衡都睁圆了眼睛。陆衡是因为孔嘉比他在捡来的学生证上看到的照片更漂亮。而他是因为意外找到了三个月前在通惠河边偶遇的女孩,忽然明白那场大雨让他得了无法痊愈的热病,三个月的犹豫彷徨只是最初的症状。
差不多有两年时间,每次打完篮球,他们三个男生总会来这里吃烤肉拌饭,喝啤酒。偶尔,还会叫上宣宜和孔嘉。快餐店的老板娘是一个白净微胖的朝鲜族大婶,一直笑眯眯的,似乎特别喜欢宣宜和孔嘉,每次都会给他们送一小碟腌萝卜或辣白菜。大三上学期的秋天,她突发脑溢血去世。云间一直忘不了那天,略微谢顶的老板搓着白色围裙,向他们解释老板娘为什么不在,然后抬头望着窗外平静微笑。之后每当看到老板送上来的腌萝卜或辣白菜,他们都忍不住伤心。后来,他们就不再来这里。
“没想到我们兄弟仨还能在有生之年凑齐了。”陆衡给云间倒了杯酒,开心地端起杯子。
“有病吧你。”云间用手肘撞了陆衡一下,笑着举杯,和他碰了碰,一口喝了。
“不如我们一起做网站?”陆衡忽然兴奋地说。
云间迷惑地转过头。萧颂放下杯子,笑着对云间说:“他做了个网站卖化妆品。还做得很不错。”
云间握着空杯,惊讶地看着陆衡。
“你想问我为什么不当记者了是吧?”陆衡把杯子凑到嘴边,啜了一口,“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晏洁仰起下巴,大眼睛含笑看着陆衡,半带撒娇地说,“每次问你,你就都这么说。”
“是啊,长话长说也没事。我们有的是时间。”云间说。
陆衡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笑道:“其实是因为我长得太帅,整天在外面跑,诱惑太多……”
晏洁白了他一眼,撅撅嘴。“那萧颂呢?宣宜不是要担心坏了?是吧,宣宜?”说着转过视线看向宣宜。
宣宜握着勺子抬起头,接着求助般左右张望了一下,好像刚刚回过神来。
晏洁笑眯眯地说:“宣宜,你会不会担心他诱惑太多?常常一走就是半个月,还换手机号。”
“来,吃块牛肉!”陆衡大声说,把盘里的牛肉夹到晏洁的盘里,还用筷子在上面用力戳了几下。
“啊,脏死了!”晏洁嫌弃地皱了皱眉,“你的筷子!上面都是口水。”伸手拨开陆衡的筷子。陆衡侧过头,快速瞪了她一眼。
宣宜似乎终于反应过来,轻快地笑了笑,放下勺子。“我肯定担心啊。好几次看到公关公司的美女半夜给他发短信呢。”说着冲晏洁眨了眨右眼。
“哪有……”萧颂惊愕,不解地看着宣宜,立刻有些恍然。
“别着急,有女孩喜欢你,我也很高兴,觉得与有荣焉。”宣宜抿着嘴含笑看着他,抬手拂去他肩膀毛衣上的一小团纤维。
云间感觉心脏骤停了一下,赶紧转开头,看着陆衡。陆衡正想说什么,忽然皱了皱眉,眼睛盯着窗外,旋即霍地站起来,往门口跑去。大家愣了愣,抬头望去。窗外的人行道上,有一对情侣推推搡搡的,似乎在吵架。宣宜喊了声“孔嘉”,一下拉开椅子,跑出去。云间和萧颂也赶紧跟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