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星自晏硕人办公室出来之后,径直去了赵美兰的办公室。
赵美兰坐在桌子前,开始将自己的账号一一自电脑登出。她设想过很多种离开的场景,可却从没想过如今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这个她奋战了十几年的地方。
关掉电脑赵美兰将所有杂物收进旁边的一只纸箱中。想要带走的东西不多,很快便收拾好了。可她不想太快离开,又在房间里踱起步来,自屋内慢慢走了一圈,手指细细摸过每一个角落,最后在沙发前坐下。
子星进来的时候赵美兰正坐在沙发前偷偷抹眼泪。瞧见子星走进来,赵美兰连忙抹掉眼泪站了起来。
“对不起,我马上就离开。”
子星上前按住赵美兰,“我跟人事部打过招呼了,他们会多给你一年的薪水,这么多年来辛苦你了。”
赵美兰连忙推脱,“我不是贪钱的人,我做了这样的事,不值得你们这样对我。”诚然,做到赵美兰这样的级别,自然是不缺钱的。
“不是这个话,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贪钱的人,你一个女人家不容易,有些钱傍身自然是好的,多少是晏家的心意。”
子星的一席话说得赵美兰无地自容。
“子星你放心,走出这扇门之后,你相信我,有关晏氏的事我一句都不会多讲,你相信我。”
子星摇摇头,“赵姐,你是个好人,见得都是明媚阳光,难免疏漏了人心险恶。好人是永远也斗不过恶人的。他们能利用哲远让你导出公司的资料,也能用同样的方法逼你说出公司的秘密。”
赵美兰忽然瞪大了眼睛,半晌又像只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委顿下来。
“你……那,你妈妈她……”
子星点点头。
魏哲远是赵美兰的独生儿子,丈夫死了之后,赵美兰多年来和儿子相依为命,子星上大学的时候偶尔来公司见晏硕人,遇见过哲远几次,是个十分懂事的孩子,晓得在妈妈桌上安安静静做功课。
“是啊,”赵美兰低下头,“他们用哲远威胁我,我不得不按照他们说的办……你妈妈是那样一个聪明又善良的女人,可我……我真的……没有办法,我没得选择……”
子星摩挲她的手臂,“我明白,我明白,我妈妈不会怪你的,没有人会怪你的。”
她不过是一个想要保护孩子的母亲,逼迫她的人才是真正的下作和无耻。
“哲远应该已经上高中了吧?”
说起儿子,赵美兰情绪逐渐好转。
“高二,小时候听话懂事,长大了却又皮得很。”
“嗯,”子星点头,“赵姐,你现在马上给哲远的老师打电话,就说家里有事情,我们派人把他接到公司来。”
“接到这里来?”赵美兰不解。
“是,我马上叫助理买两张去美国的机票,今天就走,到时候我会安排人在那边接应你,你自美国毕业,语言上应无问题。”
“去美国?怎么忽然要我们去美国?”
“我妈妈让你走就是为了保障你们的安全,只有暂时离开这里,去他们手伸不到的地方才是真的安全。到了那边我可以安排哲远在那边继续念书,等事情解决了你们再考虑是否回来。”
赵美兰只得应了,掏出手机同学校的老师通了电话,顺利为哲远请到假期,之后子星派助理去学校接哲远来公司。
“子星,你看这样行不行得通,我把哲远送走,我留下去那边给你们做内应,一定可以渡过难关的!”
子星摇摇头拒绝了她的提议:“这份心意,我代替我妈妈感谢你,真的,但是接下来的事情,不管成败,都已经不再是你的战场。”
子星大概有十年没有见过魏哲远了,记忆里他还是个穿超人衬衣的小毛毛,如今竟已经比子星高出半个头了。
“是哲远吧?”子星上前想要和他握手。魏哲远看了看自己的手,又伸给子星看,子星一看那手,笔直修长却手掌黑黑。
“刚打了篮球没来得及洗,是子星姐姐吧?”
子星有点惊讶,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记得她。
“是,难得你还记得我。”
魏哲远笑笑,“很难忘记,小学时候来这里做作业,遇见难题不会做,是你教我用微分解数学题,第二天交上去,老师说我找人代写,挨了好一顿责骂。”
魏哲远一句话说得子星尴尬非常,只得笑着打哈哈:“陈年往事,不提也罢。”
“说正经事,哲远,公司这边有一些工作需要外派妈妈去美国处理,妈妈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国内生活,带你一起去,你觉得可好?”
魏哲远微微皱眉,“要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
“不能自己去?”
“妈妈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国内。”
子星知道赵美兰不愿讲出实情,但是子星却明白隐瞒不是办法,魏哲远有权利知道实情。
“赵姐,哲远是大孩子了,隐瞒不是办法,他会理解的。”说完也不顾赵美兰,“哲远,姐姐不瞒你,公司目前出了一些问题,我们怀疑有人会对你们不利,所以想送你和你妈妈先去美国避一避,等事情一过,你再考虑是否回来,如何?”
魏哲远“哦”了一声,窝进沙发里,思考良久才吐出一句:“行吧。”
傍晚,子星接到助理的信息,已经送赵家母子入关。子星按灭手机放在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天有点太过于漫长。
与此同时,元家大宅里已经乱成一片,数个黑西服在元家各个房间里穿梭,因为元中煦不见了。
“人找到没有?”段城的脸色很难看。
几个黑西服唯唯诺诺:“没,没有……”
“一群废物!”段城一脚踹翻一个黑西服:“还不快去找!元先生要是知道人跑了谁都别想好过!快去找!”
“找什么呀?”元中煦自门外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唷,都在呢?”
段城眯着眼看着元中煦,忽然笑了:“您去哪儿了,也不跟兄弟们打个招呼,回头您要是不见了,兄弟们不好交差。”
“合着是找我,出门抽根烟也要打招呼?”
“您帮帮忙交代一声,别让兄弟们难做。”
元中煦伸手拍掉段城衣服上的一根线头,接着拍拍段城的肩膀:“行吧。你的地盘你说了算。”
“您又说笑了,这是您的家,自然是您说了算。”
元中煦忽然笑出声,一直笑到段城黑了脸:“行吧。你高兴就好。”说着慢慢走到温笑身边开始捏温笑圆圆的脸:“微笑弟弟给哥哥倒杯水呗?哥哥给你剥橘子。”
温笑挣扎着躲开,“你又想骗我!”
元中煦伸手揽过温笑的腰,拉着他往厨房走去,顺势将手机滑进温笑的口袋里。
“谢谢。”
温笑一边往玻璃杯里装水,一边用鼻子轻哼一声。元中煦笑着捏了温笑的脸一把,从桌上捡起一个橘子慢慢剥开。
晏硕人并不太回顾从前,她从前很是有过一段叛逆的日子。
年少时父母忙着打理公司难免疏于管教,大哥晏锦年大她近二十岁,自然而然承担起了教育的责任,小哥哥晏锦光则比她更不着调,带着她四处闯祸,回家之后一起被大哥骂,骂晏锦光没有个哥哥的样子,骂晏硕人没有女孩子家的文静。有一次惹急了晏锦年打了她一巴掌,说以后再也不管你了,后来真的就再不管她,虽然依旧帮她收拾烂摊子,但就是看都不看她一眼,直到子星出生两人关系才缓和起来。
想到这,晏硕人不禁笑出来,笑自己从前太过荒唐,让大哥操了不少心。
“在笑什么?”身边人翻身用手臂撑起身体,和晏硕人并肩靠在床头。
“没什么,只是想起从前,年少轻狂不懂事,给大哥添了不少麻烦,如今想想,当真惭愧。”
冯明安拿起晏硕人的手轻吻,笑道:“是,那个时候见你,对你的第一印象并不佳。”
“哦?怎么个不佳?是我不够漂亮,还是不知礼义进退、没有教养?”
冯明安举双手求饶,晏硕人却不打算放过他,硬要他讲讲如何不佳。冯明安耸耸肩膀:“何止是漂亮,简直明艳动人,兼之进退得当,大方有礼。”
“那如何会不佳?知书达礼的漂亮女人站在你面前,你竟然会印象不佳。如果你现在不是躺在我的床上,我会觉得你是无故仇恨女人那一路的同性爱者。”
“年轻美貌的富家女,该念书的年纪偏偏怀孕。哎,那个时候你多大,可有二十岁没有?”
“十九岁又三个月,”晏硕人坐直身体,“你冯大夫一介妇产科名医生,什么样的女人你没见过,竟然会暗里对病人品头论足?”
冯明安撇撇嘴,道:“那时候我尚不满三十岁,自小县城一路读书出来,观念传统,以为你是贪玩不自爱的富家浪女,心里自然看你不起。”
“呵,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晏硕人摇摇头,“何时有了改观?”
“可能是你决定生下来的时候吧。”冯明安歪了歪头,“不对,应该是子星出生那天。”
“怎么说?”
“平常日子里见多了一个人来做人工流产术的女人,但是一个人来生孩子的女人,在我的职业生涯里你是唯一的一个。麻药效果一过,自己抱着孩子走了,当真佩服。”
“年少产子就是这点好处,体力足,恢复快。”晏硕人不置可否。
“当时科室里有人说你是拿孩子去丢掉。”
晏硕人取出抱枕砸他的头,气得咬牙:“可见天使也爱讲人闲话的。”
冯明安笑,“告诉我实话,想过没有?”
晏硕人沉默半晌,道:“未生产之时是想过的,等到真见了那张小脸,皱皱巴巴像只猴子,恨不得当时就扔了出去,过了三天,白胖婴儿圆润可爱,才真舍不得了。”
“之后怎样,带着孩子上大学?”
晏硕人拿眼睛斜他,“那是你,本人天赋异禀,十九岁已经自大学毕业,生产当日就是答辩日,抱着孩子赶到学校,将手里孩子交给老师,依然正常发挥拿到学位证。”
“哗,竟是天才少女,失敬失敬。”
晏硕人靠进冯明安臂弯里,“真是轻狂岁月,年轻的时候啥也没有,只一腔子傻勇气。”
冯明安亲吻她额角,听她絮絮低语。
“子星出生的时候,我也才那么一点大,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却一夜之间忽为人母,不是不怨的。家母劝我留在国内照顾女儿,我哪里肯听,仍然飞到地球另一边继续念书。空了打一个电话回来,却时常忘记自己还有个女儿,听得电话中母亲说:‘妹妹跟妈妈说句话’,我这边应着,才发现妹妹已经不是自己。回来的时候女儿已经上了幼儿园,完全不认识妈妈。明安,我不是个好母亲。”
晏硕人说着流下泪来。
冯明安宽慰她:“能意识到这一点已经强过多半人,总好过整日絮絮叨叨自己如何牺牲,如何挨累,儿女如何对她不起,功课如何不顶事……看子女永远不够好,永远不满足。”
晏硕人笑出来:“自身经验?”
冯明安撇撇嘴巴。
“这又是你的不对,老式家庭主妇生活重心全部偏向子女,自身半点生活也无,嘴上不饶人却疼爱子女一点不少,你不能得了便宜仍然卖乖。”
冯明安想起自家母亲,鼻尖恍惚有熟悉的饭菜香气,点点头道:“也是事实。”
“哎,还没说说,几时爱上我?”
冯明安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今日这么多话。”
晏硕人今日出奇不依不饶,瞪大眼睛望住冯明安:“你说,我想听。”
冯明安恍然间又像是看见了从前那个站在医院走廊里不肯坐下的少女,叫嚣着自己的两脚浮肿又大腹便便,硬要站着减肥。冯明安扶额告诉她:小姐,这是正常妊娠现象。
“早在未走入你生活之时。”
晏硕人轻轻“哦”了一声,拿起冯明安粗阔的手端详:“又怎的想起不拿手术刀改拿算盘?”
“以为你是拜金少女,非腰缠万贯不能一亲芳泽。”
“噫,那只证明我们是真的不熟,本人早已视钱财如浮云清风。”
冯明安将鼻子埋进晏硕人秀发中,忽然道:“硕人,嫁给我好不好?”
晏硕人一愣:“你魔怔了。”倏尔又道:“你结过婚没有?”
“三十岁上生意小成,有过一次短暂婚姻,半年发觉枕边人非我所爱,因为没有孩子,遂和平分手。”
“不生育家里人能放过你?本人廿多年前就已失去繁殖欲望。”
冯明安亲吻她肩膀,答:“家里兄弟三个,大弟小弟都已经结婚生子,各有两孩,有男有女,家母早就满意,且一早就已经放弃我。”
晏硕人点点头。
“讲真的,我们结婚好不好?”
晏硕人闻言正色:“不好,明安,一百个,一千个不好。我一生未婚,又耽误你廿多年青春,令你半生思怀我,四十余岁上仍然是你心中的‘床前明月光’。可我若真是嫁了给你,你尝了甜头,回头半年又觉得枕边人不过如此,我平白做了衣服上的一粒饭渣子,你转头又去找了胸口朱砂痣。你们男人一早都给张爱玲看透了的。”
冯明安大笑,直骂张爱玲满嘴胡吣。
褚清圆还是第一次来管河父母家里,平时倒是常去管河自己的公寓较多。此次约在这里,平白让他多了点紧张,直到管河说他父母回乡祭祖并不在家,褚清圆这才松了一口气。褚清圆打量此件宅子装修风格不似管河自己住处,应该是她父母的品味。四下看着,忽然瞧见角落里一处橱窗,里面竟是各式机器人模型手办,有的已经开始斑驳了,正打算拿起来看看的时候忽然被人制止。
“不要动,老物件了。”
管溪穿着一件家居短裤走了过来,拉开手中的一罐可乐递给了褚清圆,自己则开了一罐啤酒,靠着沙发坐下慢慢喝。胸脯上一道长长的疤痕在灯光下发光。
“听说你酒量不好,就喝可乐吧。”
褚清圆笑着说啤酒还是可以喝一点,但还是接过饮料,也走回沙发前坐下。
“是管溪吧,常听你姐姐说起你。”
管溪冷哼一声,“没好话吧?”看着褚清圆尴尬地笑笑心里已经明白,“就知道……”
“没有,都是好话,你姐姐常常夸你。”
管溪忽然来了恶趣味,坐直身体:“来,你说说,她怎么夸我?只要你能说出一个来。”
褚清圆忽然哑口,又不能照直说,半晌只吐出一句:“你姐姐说你……身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