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一面光影一面霜

管溪把子星送回了家,下车的时候子星把剩下的半盒香烟和打火机还给管溪,管溪摆摆手,“拿着吧,给你了。”

子星哦了一下,把香烟放进了自己口袋里,转身就打算走。

“等会,”管溪叫住她,之后回到车里拿出剩下的半条香烟递给子星,同时附赠一小瓶打火机的煤油,“拿着吧,大晚上也没地儿买。”

子星接了,“谢谢啊。”

诗年两人一直看到子星的房间亮起灯光才离开。诗年原是想留下陪她的,子星摇了摇头没让。

回去的路上,诗年怪管溪:“你给她烟干什么?”

“大晚上我不是怕她没地方买么。”管溪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情绪,晏子星在她眼里一直是那种自视清高的人,觉得自己是精英,没把他放在眼里过,觉得他配不上诗年,可眼下精英“学坏”了,会抽烟了,“堕落”了,管溪又起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都不容易。”他说。

子星坐在客厅里发呆,脑子里又开始混乱起来,她掏出管溪给的烟点了,烟灰掸在原本是元中煦专属的烟灰缸里,心里泛起好几种情绪,又酸又苦,苦得她掉出眼泪来。

哭过之后她拿出手机打给了晏硕人,晏硕人许是刚刚回家,子星听见她脱掉高跟鞋的声音。

“妈,我跟你说个事,我想收购寰宇。”

晏硕人在电话那一边停顿了一下,道:“听说寰宇内部出了问题,你现在收购它对我们来说并没有多少好处。”

“寰宇前景很好,还有御色花园这个项目,御色花园地理位置不错的,周边都有待开发……”

“行了,御色花园是你妈参与过的项目,它的优缺点我比你更加清楚。”晏硕人走到沙发前坐下,“是为了元中煦吧?”

子星鼻子有点发酸:“是。”子星简要的说明了寰宇目前的问题,但是略过了向乐和柳湘襄的事情,只说是管理人身体不适。

“寰宇是元中煦的心血,我想替他保住它。”

晏硕人思忖了一会儿,道:“元中煦呢,他怎么说?”

子星吸了吸鼻子:“他……他家里有事情,暂时管不了寰宇这边。”

晏硕人听她一笔带过不愿多说,也就不再追问下去,“可是子星,你并没有做这个决定的权限和能力。”

“我知道。”子星有点丧气。

“你来找我,无非是想让我出面做这个决定。但是子星,晏氏能做到如今的规模,靠得不是一时起意,收购公司这么大的事情,要全盘考虑分析之后才行,而如今的寰宇,只怕是还够不到需要我们去评估的层面,换句话说,它对晏氏来说,是没有用处的,这样的公司光子山手上就至少有三个,这一点你应该也知道。董事会的人不会同意晏氏去收购它。”

涉及到晏氏的事情,晏硕人一向公事公办,这一点子星也很清楚,她打这个电话无非是心里一点小小的侥幸,如今这一点点侥幸也被晏硕人否定。

子星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无力,她连元中煦的公司都保不住,就像她当初留不住肖锦河一样,该走的,她从来都留不住。眼泪肆意地流出,她很想对元中煦说一句对不起,她没能保住寰宇,虽然她也并没有对不起谁,虽然一切的错误都跟她没有关系。

“除非……子星,除非你答应接手晏氏,作为晏氏的继承人,你会拥有仅次于我的权限,虽然我不能说董事会的人一定会同意你收购寰宇,但是至少你有了说服他们的资格和立场。”

子星良久没有回话,直到烟蒂灼痛了她的手指,她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手指被熏得有些发黄。

“我答应你。”只要能保住寰宇,这一点点牺牲不算什么,如果是注定逃不脱的命运,那么,就让它的到来多一些意义。

“你想好了?”

“是,早来晚来,总是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晏硕人在沙发边坐下。

作为她晏硕人的女儿,迟早是要接手晏氏的,这份责任是她逃不掉的。“那么下周我就在董事会上宣布这件事,你也准备一下吧。”

董事会上,晏硕人看着子星犹显稚嫩但颇为详细的讲解,心里有一点点欣慰。

在这件事上,晏硕人能给她的帮助也很有限,最后还是要靠她自己。

会议结束后,子星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眼泪慢慢渗透进衣服里。她听见有人进来,抬头发现是晏硕人。

“子星……”她轻抚子星的脸颊。

子星很想笑一笑,告诉她自己没事,可一张嘴声音都是哑的。

“对不起。”

子星内心酸涩,有无助,有不甘,有对元中煦的愧疚,更多的是对无能的自己的厌烦。十分钟之前在会议室,饶是她自认准备充足,也仍然被董事会的那些人问得张口结舌,这是经验的差距,是人家廿多三十年积累的智慧,她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罢了,晏硕人也不能力挽狂澜。那些平日里叫着叔叔伯伯甚至不想给她一个机会。

元中煦仍无音讯,也好,如果元中煦在这里,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这个消息。

“寰宇经营不善,不是你的错,你并不欠他什么,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晏硕人倚坐在桌边一角。

子星把靠在晏硕人腿上,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夜,子星在公寓里洗过澡,书桌上仍然摊散着她之前做的企划书。子星拿起企划书,下死手捏紧,一股脑全部扔进了废纸篓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地小子,又心里不落忍,自废纸篓中捡出抹平褶皱,轻轻地放进抽屉里。

电话声响,子星摸出手机,是一串未曾见过的本市号码。

“喂?”

子星站在寰宇的写字楼外面,风吹过她的头发,也吹进她的心里。寰宇的工作人员抱着纸箱走出来,搭上各种颜色的出租车,脸上皆是一般肃穆。

距离寰宇宣告破产已经过去了一周,能抵押的也尽数抵押尽了。柳湘襄当然没有把那笔钱归还,等待向乐的是铁窗里漫长的岁月。

至少不用担心他再用麻醉类药物了。

子星常常想,古人说的红颜祸水实在是对女性千百年来的污蔑,不过是男人们玩儿坏了政治家国之后推女人出来顶锅罢了,好比向乐这一次也不例外。人们当然可以说他是受了柳湘襄的蛊惑,但是挪用公款的,到底是他自己。

后果也只能由他自己承担。

也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后悔过,子星觉得大抵是有,毕竟公司有元中煦的一份,向乐不是没有良心的人,寰宇倒了,他第一个对不起的,就是元中煦。

子星摸出手机,想了想还是没有拨出去,她没有扭转乾坤的本事,只能让它去,向前看,路还很长,时间追人。

晏氏例会,晏硕人按例听过了各家的财务报告,开到一半就见助理小赵在玻璃门外做着眼色,晏硕人着子星去问情况。

“什么事?”子星问道,赵姐是晏硕人身边的老人了,做事一向沉稳,子星见她鼻头有汗,应该是小跑过来的。

“子星,前台梦梦刚给我电话,说是各家董事来了,说话就到,还嘱咐不让通报,只怕来者不善。”

子星心里一沉,“知道了,您受累,帮我拖一下,能拖一会是一会。”

赵姐点点头,迎着电梯方向去了。

子星回到会议室将情况说了,没等晏硕人作反应,人就已经到了门外。赵姐在后面跟着走,她虽然是晏硕人的心腹,可董事会的这帮人到底还是没有看在眼里。

牵头推门进来的,是晏盛添弟弟的儿子,年纪略比晏硕人大些,子星见了还要喊一声大伯的晏锦城。

晏锦城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可为人急功近利,路数不正,两次陷晏氏于不利的境地。晏锦年还活着的时候就被晏锦年下放,因着他父亲的福荫,手里握有晏氏不少的股权,晏硕人怕他做出不利于晏氏的举动,不便动他,但也是尽可能地让他远离晏氏的权力中心。

晏硕人脸上堆笑,“二哥怎么来了,可是有事要讲?快坐下说。”说着指挥各家部门主管腾地方,各部门主管陆续出了会议室,其余的董事鱼贯而入纷纷坐下,晏锦城堂而皇之地坐在了晏硕人的位置上,晏硕人笑着坐到一边。

子星站在晏硕人旁边,环顾整间屋子,三分之二都是姓晏的,其余则是各公司的负责人,都是行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也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三妹子,妹子为公司付出多年,辛苦了。”

“二哥这是哪里的话,都是一家人,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遇上事情少不得还得靠二哥给拿主意呢。”晏硕人说话滴水不漏,一番恭维应对自如。

“不敢当不敢当,哥老了,怕是帮不上你什么喽,”晏锦城话锋一转,笑道:“妹子要是真心的,二哥还有个事儿求你。”

只怕这才是正题。

晏硕人微微一笑,“二哥有话不妨直说,都是一家人,若是妹子能帮上的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是什么大忙,只是你侄儿子亮说话也该毕业了,我想把他放到公司里历练历练,随便做个总经理管几个公司,将来得力了也能给你帮帮手,你也可以早日放手,享享清福,你说呢?”

晏硕人自然是城府宽阔,喜怒不形于色,子星到底是差了些,不禁冷笑出声。

子星同他儿子晏子亮虽属同辈,到底不是一路人。这一位公子的路数比他老子还不如,别人家的公子无非是泡泡女明星上上花边小报,娱乐新闻,可这一位却是常常登版社会新闻,出格如管溪也没有这样的牌面,如今竟然还想塞进晏氏混事,总经理,几个公司?这个级别的经理是会在公司占到股份的,晏锦城不肯松口自己那份,反倒是想逼着公司另分一些给他,说到底不过是变相让他们那一支多争取些份额,倒真是好大一张脸开得了这个口。

晏锦城斜了子星一眼后并没有继续理会她,只是看着晏硕人做何反应。

晏硕人沉默了三秒,笑了。

“按说也是应该的,家里的孩子大了,去给别人家的公司打工像什么话,还是应该放到自己家里磨练磨练,到底是要继承您的衣钵事业。”晏硕人软绵绵的一句话就将晏锦城的想法点破、封死,听得子星暗暗叫好。

“至于职位,子亮没有经验,若真是要磨练磨练,还是应该从基层做起,更能熟悉公司的业务,您说是不是?”

晏锦城皱眉:“从基层开始?那可不行,我的儿子怎么能跟别人一样,说出去不是给人笑话?至少要做个部门主管吧,我看财务部就不错,正好子亮也是学的这方面……”

子星到底年轻,受不了晏锦城这般咄咄逼人,没等晏硕人说话就先沉不住气了。

“财务部?您这可就是痴人说梦了,晏子亮是个什么货色您心里比我们清楚,把他弄进财务部做主管出事只是早晚的问题……”

“放肆!”晏锦城下死劲一拍桌子,站起来直接打断了子星:“这是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子插什么嘴,哪儿有你说话的份儿!”

晏硕人脸色一冷,虽说子星说话欠妥算不得尊重,可话糙理不糙,不是胡说,且到底是她晏硕人的女儿,没有人可以在她面前给子星没脸。

“二哥这话我不爱听,您要是说子星说话不尊重您,我回去教训就是了,可您说没有她说话的份儿可不妥当,按照子星持有的股份来看,她若是没有说话的份儿,那这屋里也不知道有几个还能说话。”晏硕人说着看了子星一眼,目光里有些许不悦,子星知道自己失言也不敢再继续说话。“况且财务部现在是子海当家,您说要财务部的主管,是觉得子亮比子海更有能力承担这份责任?”

“你!”晏锦城涨红面孔,就像子星说的,自己儿子是个什么货色他当然清楚,比学历比不过子星,比能力更是比不得深入公司业务多年的晏子海。

“而且子海子山哪一个不是从基层做起,凭什么子亮就做不得?”

“好,你厉害,那这个先不提,股份呢?没有股份怎么在公司站住脚?”

这就是强词夺理了,没有股份怎么就站不住脚?自己的那份不肯放手,难道要晏硕人放自己那份给他儿子?

“老大手里的股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