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星准时到达约定的餐厅,刚过二楼楼梯转角便看见了坐在窗边的诗年,一别数月之后的相聚,子星心里是掩不住的欣喜。诗年没有察觉,仍用一只手撑着下巴,面孔朝向窗子,似乎是想从车流人群中找出子星来。
子星走过去,悄悄站定在诗年身后,用特意装出的声音道:“小姐,一个人?”
诗年闻声回头,瞧见是她笑了开来:“紧瞅慢瞅,还是把你看漏了。”说着把衣服手袋推到一边,在身边挪出一个位置让子星坐下。诗年挥手示意侍者点菜,两人拿着菜单,你点一个我喜欢的,我点一个你中意的,跟从前跑出校园到附近小饭馆里打牙祭的时候一模一样。
放下菜单,诗年摸到子星的手摩挲起来:“你瘦了。”说话的时候一脸心疼。
子星也仔细端详诗年的脸颊,笑道:“你倒胖了。”这话是真的,从前苍白清瘦的脸颊如今添了一分恰到好处的盈润,较以前多了一些健康血色,可见已无大碍。
诗年一脸懊恼:“小时候只想着环游世界看美景,谁知道真去了竟是环游世界吃美食,牛仔裤买了又买,还是不够穿,从前叫嚣着吃不胖,年纪一大,廿多年的脂肪齐齐来报到。”
子星看得出诗年心情不错,尚有心情开玩笑,原本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诗年瞧出子星的心事,“我早就想明白了,人总得跟自己和解,不能总用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现在担心的,就是怕你不好。”
子星低了低头,道:“大舅舅一走,晏氏人心散动,我妈妈一个人精力有限,我回去帮手,也算是学着接触一些晏氏的事务。低头时天还亮着,抬头的时候月亮都升起老高,可忙有忙的好,顾不上心疼自己,心里反倒轻松。”
晏锦年的事,诗年不知道如何宽慰她,只能暗暗握紧子星的手,说有机会想去看看晏伯伯,子星说这个当然,得空了就带她去。谈话间避不开地说起元中煦,子星当下有一瞬间晃神。她试着用极简洁的说法描述那天在晏家大宅门前的事,说着说着心里发酸,眼泪就跟着滚了出来。
子星的一番话听得诗年齿紧,当年子希插足子星和肖锦河的时候诗年已经和诗年疏远多日,辗转从叶子口中得知的时候子星已经远渡重洋。
这件事一直是她心里的遗憾。
“那你们俩,算是分手了?”诗年犹疑着问出。
子星听了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是会耍忽然消失这种手段的人,诗年,我担心他出事了,可是……”
“可是向乐又说元中煦和他请过假。”诗年接过子星的话。
子星点头:“是,向乐不会骗我,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道理哪里不对劲。”
“这件事可疑在太过顺理成章。”
“是,像是被安排过一样。”子星点头。
诗年略略一想,道:“子星,我猜向乐八成没有联系到元中煦本人。”
子星是聪明人,自然听得出诗年的话外之意:假如真像诗年所说,向乐并没有联系到元中煦,而是有另外这么一个人,这个人不但能代元中煦和向乐通话,又能让向乐不会起疑,想来想去,也只有一种可能。
“元中煦的父母。”诗年替她说了出来。
“可是他爸妈为什么这么做?这说不通,没有理由。”子星不解。
“子星,很多事情看起来说不通,你有没有想过这也许只是你所在的位置不同?我建议你有时间还是跟向乐再问一问,其实你一早就知道元中煦不会无缘无故和你失联,只是你耽于自己的过错,你心里有愧疚,这种情绪让你漏掉了许多细节没有去深究。”
子星被说中心事显得有些窘迫,刚要说话的时候,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急促地闪着三个字:向婷婷。
诗年挑了挑眉毛,“怎么,这才刚坐热了屁股,家里就要抓你回去了?大家族真是没有人性。”
子星被她逗笑,“瞧你说的,好像我家都是妖怪,不肯给人一点活路似的。”子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心里不是不奇怪的,向婷婷很少在工作时间之外给她打电话,普遍是微信较多。
“是向乐的妹妹。”
诗年用叉子戳了一块胡萝卜丁放进嘴里:“这么晚了她给你打电话干什么,再说了,你都辞职了。”
“可能是工作上的事吧,我走得仓促,很多事情的细节没有交接清楚。”对于这一点子星对寰宇,对向乐是有一点愧疚的,如果不是没有办法,她也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离职。
子星侧头接了电话,一声喂还没说出,就听见对面有人大吼大叫,反倒是向婷婷的声音听得不太真切,但是隐约听得出在哭。
“子星姐,你快来吧,我哥发疯了……”向婷婷哭得厉害,说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只是反复说着同样的话,情绪崩溃到极点,似乎是吓坏了。
向乐疯了?这怎么可能,她离开寰宇的时候明明还是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疯了?所以大喊大叫的人是向乐吗?
子星的头脑一时间有点空白,但是向婷婷总不会用这种事骗她,没理由的。
“婷婷你别怕,你别着急,你现在把地址发到我手机上,我马上过去,你别急,保护好自己!”
子星来不及放下手机便伸手拉过自己的手袋,检查有无东西遗落。
“怎么了?忽然这么着急。”诗年不解。
“婷婷家出事了,小姑娘吓得够呛也说不清什么,我得赶快过去。”
诗年抬手示意侍者结账,一手拎起手袋和衣服,“电话打到你这里来,只怕真的是急事。”诗年从皮夹里拿出现金递给侍者。
这个问题子星刚才已经想过,按理说排远近亲疏,向婷婷必然第一个是打电话给元中煦,而且如果真的是向乐发了疯,至少他是个男人,制得住向乐,没有道理给她这样一个并不十分亲近的女人打电话,可见答案只有一个,向婷婷打不通元中煦的电话。
子星的手机震动,是向婷婷发过来的地址,子星划开屏幕看了一下,默默记在心里。诗年结完账,跟着子星一起下了楼。
子星拦住一个侍者让他帮忙叫相熟的计程车,另一手拿出手机打开叫车软件做两手准备。
“这种时候哪里打得到车,而且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去……”诗年略略一顿,又道:“坐我的车,我跟你一起去。”子星还想说什么,转念一想只好点了头。
出了酒店,诗年引着子星走着,忽然看见不远处的路边,一个男人正半蹲着身子跟一个小男孩儿说话,男人左手拿着好几个氢气气球,右手正分出一个递给小男孩,然后笑着摸了摸男孩儿的头,笑容被酒店里射出的灯光照得格外明亮。
子星的背有一瞬间僵直,那个人是管溪。
管溪怎么会在这里?几乎是同一时刻,子星回手将诗年拉回自己身后。那边的管溪抬起头,自然看见了诗年和子星,他的笑容慢慢收拢,转成一个微皱的眉头。
他朝两人走过来,子星下意识地退后了一小步,全身几乎都戒备起来。
“你……”
“你怎么在这?”比子星快一步说话的是诗年,她从子星的身后走出来,“我还以为你会在车里等。”
“谁知道你们这么快。”管溪轻快地伸展了下手臂,“一直在车里会闷呐。”
这下轮到子星诧异了,“你们俩……”
“这些事情我们留后再说,管溪,子星现在有点急事,我们须得跟她走一趟。”
“哦。”管溪答得不情不愿,子星看得出管溪并不情愿。她不是一个强人所难的人,只是眼下事态非常,可选择的余地并不很多。
“子星,你拿到地址没有?”诗年催促她,子星点了点头,三个人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路上,管溪把手里的气球递给诗年,诗年笑着骂他是小孩子心性。到了车上,子星报了地址,诗年和她一同坐在后车位,手里攥着一把氢气气球。
一路上三个人话都不多,这让子星稍稍好受了些。管溪是个好司机,驾驶速度不慢又很稳当,倒是跟他给人的印象不大相同,子星一直以为他是那种喜欢开快车的人,毕竟从前管溪骑起摩托来,排气筒虎虎生风,一道声就消失在视野里。
子星原本对两人的关系还存着疑问,随着车子的行驶也渐渐被焦急取代填满。她的脑海中想象了一万种情况,每一种都让她胆寒。
车子靠近向家所在的小区,管溪把两人放在路口,嘱咐她俩等待,然后一个人去找了停车位。
三人离开主街道,转入了一条小路,路边昏黄的街灯照得小路阴惨惨的。
“是几号楼?她是怎么说的?”诗年拉过子星的手机一起看。
“三号,西数第二个门,哪边是西?”该死,向婷婷怎么不能说左数还是右数?
管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哪边是西都不知道,还学人家拯救大兵瑞恩,真有意思。”子星听完皱了皱眉头当做没听见,倒是诗年狠狠对着管溪使了眼色。
“这边呐。”管溪指了指一边的单元门,率先走了进去。
电梯停在十五楼,已经可以清晰得听见有人叫嚷的声音,间或传来几声重物落地的声音。走廊里已经有几户人家开门走了出来,互相交流着满脸狐疑。
“怎么回事,闹这么大动静。”
“听说是住的一对兄妹,怎么会大晚上的这么闹腾?”
“叫物业的人过来,这么闹下去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我家孩子明天还上学呢。”
一个大妈见着三个生脸孔上了来,马上换了一脸戒备问他们是谁,还是管溪上前说和,只说是朋友喝多了,他们来了事儿就了了,不用麻烦物业人员云云。几句话便打发了众人。
子星瞅准门号,上前按了门铃。
“婷婷,婷婷你在吗?你没事吧?”
良久,门内忽然有了声响,大门一开就见向婷婷穿着白色的小兔子睡衣光着脚躲到了子星身后,哭得浑身发抖,一边哭还一边把子星往外拽。
子星被婷婷拉到一边楼道里,她替婷婷理了理头发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向婷婷哭得抽噎,根本说不出话,一张脸白得吓人。子星只好问她向乐是不是在里面,向婷婷哭着点了点头。
诗年也没见过这种阵势,一时间也是有点不知所措,忙问子星现在怎么办,子星还没回话,管溪离门最近,朝屋里望了望,说:“还能怎么办,不是她朋友么,进去看看呗,还能吃了我们?”
管溪脱了鞋放在一边的地上,看见诗年也想进来,伸手把她拦住了,道:“我和她先进去,你在外面等,我怕不安全……”管溪瞧见诗年脸色一垮,只得又补一句:“算了,你俩都在外面陪这个女的待一会吧,我先自己进去看看。”
诗年点了点头,让他小心点,管溪摆摆手说没事,然后朝里面走了进去,三秒钟之后忽然大声骂了句脏话。
“我操!”
诗年在外面一颗心悬着,连忙高声问怎么了,好一会才等来管溪的一句没事。屋里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接着听见管溪喊他们几个进去。
管溪走出来,阻止了子星和诗年脱鞋。
“里面一地碎玻璃茬子,穿着吧。”管溪脚步有点瘸,身后是半行血脚印。“刚没注意,扎脚了。”管溪有点不好意思。诗年上去扶住他,一边埋怨他不小心,一边急着问向婷婷有没有医药箱,要帮他处理一下伤口。
子星一进来就闻到空气里有一股子诡异的腥甜香味,这味道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她分辨不出是什么,只是隐约觉得头晕恶心。客厅的茶几只剩下光秃秃的底座,几面已经碎了一地,看得出管溪已经将屋子里面简单打扫过,扫成一堆的碎玻璃堆在一旁,偶尔有漏网的碎渣仍旧在脚底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
向乐躺在客厅的地毯上闭着眼睛,眉头紧紧的攒在一起,胸腹急促地起伏着。他的胸前和身边都有呕吐过的痕迹,空气里的腥香混合胃液酸腐的味道令人作呕,子星控制不住地干呕了几下。管溪瞅了她一眼,一瘸一拐地穿过客厅把窗户打开了。
子星趁着空当屏住呼吸蹲在向乐身边,向乐的脸色不太好,她甚至能听见他的心脏在剧烈的跳动着。向乐他动了动身体,发出痛苦的呻吟。
向婷婷站在诗年身后,子星看得出来她有点想上前来看看向乐,但是终究还是害怕了。诗年问她药箱在哪,向婷婷说了。
“等会再说吧,先把这货处理一下。”说着走到子星身边挥了挥手,“你躲开,碍事儿么不是。”说完双手抓住向乐的领子把他拉坐起来,接着哗啦地一声扯开他的衬衫上衣,飞溅的扣子差点崩到子星脸上。
“你这是干什么!”子星见他来这一出,心里有点不高兴,向乐毕竟是她的朋友。
“什么干什么?”管溪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愿意摸他的呕吐物,我不愿意,要不你来?你行么你。”子星没出声,她虽然被管溪的语气激得心里冒火却也不得不压下去,管溪的话是没错的,这种情况她真的处理不来,还有一层原因,她是真的有点怕管溪。
林诗年也是老大一脸不乐意,上去啪地一下拍了管溪肩膀:“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你!”
管溪也委屈,“她本来就帮不上忙,不是碍事是什么?”
子星朝着诗年摇摇头,示意她无妨,跟着上手帮忙脱掉向乐的上衣。管溪让她扶住向乐的身体,他空出一只手去翻向乐的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