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溪哦了一声,“那就回去呗,我反正是受够伦敦这个鬼天气了,来这三天了,就没见着过太阳。”说完三口两口喝光饮料,把纸杯夹在腋下,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按了起来。
“最近的一班飞机是晚上八点的,下一班是明天四点,红眼航班你行吗?”
“你不介意?”这回轮到诗年吃惊了。
管溪从手机里抬起头,“介意什么?哦,你说晏子星?我虽然不喜欢她,但也没小气到你跟我好就不许跟她好的地步,我只管你想回国,至于你回去干什么,那我可管不着。”管溪看了看诗年,又补上一句:“再说了,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俩就好,吃她的醋,真当我傻啊?”
诗年笑着伸手在管溪头上胡乱揉搓,气得管溪直跳脚。这个男人的世界实在单纯又可爱,就连生气的脸看起来都像是撒娇一样,即使他的脾气再不好,只要能把温柔的一面留给她,那就够了。有的时候那种对全世界所有人都炸毛的人却唯独对你一个人温柔相待,那种被区别对待的感觉,那种独特感,确实让人非常受用。
诗年垫着脚去够管溪的头,管溪来回晃动身子想要躲开,手里的伞仍旧朝着诗年一方倾斜着,另一只手护着她不至于失足摔倒。诗年拥在管溪怀里,感受着管溪的温度,天地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与此同时,北京某处的私邸门前,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院子里,黑西装白手套的司机从驾驶室走出来绕到车的另一边打开车门,从车里下来一位珠光宝气的女士。
蔡桐光紧了紧身上雍容的皮草,摘下墨镜四周环视,最后将目光停留在眼前的那道白色的门上。她把墨镜拿在手上,终于满意地笑了笑,自有佣人为她打开那道白色的门。蔡桐光踩着尖尖的高跟鞋,一步一扭地走进那道白色的门里。
进了宅子,蔡桐光看见段城从楼梯上走下来,朝着他微微欠身。
“元先生在书房等你。”
“知道了,”蔡桐光把墨镜递给段城,“小段,泡杯茶给我,你知道我习惯的。”
“是。”段城点头,之后做了个请的动作,将蔡桐光让了上去,自己则去厨房泡茶。
蔡桐光轻车熟路地走进书房,看见元景生正在书桌前翻着文件,她脱下毛皮大衣轻轻放在一旁的沙发上,然后走到元景生身后,伸出手为他按摩肩膀。
元景生回过头,脸上荡开一抹笑意:“来了?”他把转椅轻轻挪李书桌,然后将蔡桐光拉进自己怀里,蔡桐光轻呼一声,顺势柔柔弱弱地坐在元景生大腿上。
蔡桐光在元景生肩上锤了一下,“讨厌,衣服要压皱了。”
“衣服压皱了,再买就是了。”
“你说得容易,这件可是限量版,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呢。”
“嘁,”元景生不屑,“那是他们给的钱不够!”
“听听这话,可真是有了钱说起话来底气都足了。”
元景生在蔡桐光屁股上捏了一把,道:“熬了这么些年,可不就是为了钱?”
蔡桐光坐正了身子,道:“说正经的,你那边怎么样了,中煦答应了没?”
元景生皱了皱眉头,提起元中煦他就来气,养了三十来年谁知道竟是个白眼狼。
“这小子混着呢,说什么也不肯,我把他关在家里反省呢,估计等他想明白还得些时候。”
蔡桐光听了冷笑道:“我看未必,你这儿子的脾气我看是随了他妈,别看表面上客客气气的,骨子里很有点子倔脾气,他要是不同意,这条路我看就是死了。”
“你说怎么办,他要是真不帮忙,那这事儿可得费些手脚,怕是要再等等。”
蔡桐光听后两眼一瞪,“你能等,我可等不了,如果不趁着晏家人各个活着心思的时候下手,等晏硕人稳住了局势,你要是再想从晏家割块肉下来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听你这话的意思,你有办法?”
蔡桐光在元景生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听得元景生喜上眉梢。
“先说好了,这事儿要是成了,我那份你可不许赖。我图什么呀,不就是图我和子希后半辈子有个着落?”
元景生笑着把蔡桐光搂进怀里,“你怕什么,跟着我还能让你们娘俩喝西北风?”说完一把抱起蔡桐光放进沙发里,一手松了领带。
“死相……”
段城端着一杯茶站在门外,静静听着门里面两个人调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放下打算敲门的手,又端着茶放回了厨房。之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玩起了手机。打量着楼上完事之后才复到厨房重新泡了茶端了上去。
段城敲门进入书房,元景生早已经穿戴整齐,蔡桐光则去了浴室沐浴。
元景生面色不善,电话扔出去老远,眉目间写满了怒气。
“阿城,你来了正好,替我办一件事。”
“您吩咐。”
“文韬这个老小子不老实,刚来电话说晏氏对他有知遇之恩,不想跟我们合作,早他妈干什么去了,现在给我来这套。”
“您需要我做什么?”
“这个老小子精得很,现在又知道了咱们的计划,你去让他闭嘴,以免功亏一篑。”
段城点了点头,眼神闪出一点阴鸷的光。
“是。”
“你要辞职?!”向乐抬起头,反复和子星确认。
“对不起,向哥,我知道公司现在有困难,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离开寰宇,可是我也有我的难处和不得已,我家里需要我回去帮忙。”
向乐仍然不死心,“是不是因为中煦?要是因为他你就跟哥说,我帮你骂他,小两口吵架真犯不上辞职,你等我现在就打电话骂他。”说着拿起电话就要拨出去。
“向哥,不是,真不是因为他。”子星上前按住电话,她很怕向乐真的联系上元中煦,因为即使元中煦出面,只怕也不会改变什么,只会让子星更难做决定,但是最终她还是会回去晏家。向乐不明白,她今天来并不是请求向乐让她离开,她是来通知的。
“这样吧,我们一人退一步,我给你放假让你回去帮忙,等你忙完了再回来,你看这样行不行?”
子星咬了咬嘴唇,答应了下来,虽然她知道她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但是,万一呢?万一晏氏的形势稳住了,她也许还能回来做一份喜欢的工作呢?虽然这喜欢大部分来自于和元中煦无数次的“偶遇”,茶水房里,格子间里,会议室里,甚至走廊的拐角处。每一次“偶遇”都像是回到校园里一样,不期而遇的对视,心照不宣地微笑,虽然彼此都知道对方就在各自的办公室里。
子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有什么好收拾的,最多就是带走一些常用的小物件。子星看了看打算带走的东西实在是装不满一个纸箱,反倒是累赘,又挑挑拣拣把剩下的扫进自己的手袋里。路过元中煦办公室的时候,子星停下脚步,想了想还是推门进去了。元中煦的桌子很整洁,电脑旁边放着一只骨瓷茶水杯,是子星买的情侣款。她拉开元中煦的抽屉,一层一层打开来,心里漫着一片散不去的酸涩。抽屉的最底层放着一条领带,子星拿出领带看了许久,然后放进了自己的手袋中。
子星在马路边上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她最后一次望了望寰宇所在的楼层,然后转进了出租车里。车子驶向晏氏,那里有一份等待她许久的责任。子星拿出手机,打开相册一张张翻过去,元中煦的脸竟然变得这样遥远。通话记录里满满的都是子星拨给他的痕迹,无一例外的都没有接通过过。
是分手了吗?
如果是,也请你亲口告诉我。
为了寻找出路,元中煦在自己家里四处游荡了一整天,绕了几圈之后有点失望。前后门的出入口处都有黑西装看守,就连他在家里闲逛都有一个黑西装贴身跟着。
防他甚于防贼。
元景生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商人,可安保人员的数量着实让元中煦咋舌,这么多人保驾护航,背地里只怕是没少做缺德事。
元中煦绕到客厅,客厅里的黑西装都立刻警觉起来,元中煦觉得好笑,心想你们紧张什么,这么多人盯着我,我就是长出翅膀来飞出去也得被你们拽下来不是?
“都闲着呢?”元中煦故作轻松地走近黑西装们,伸手拍了拍一个黑西装的肩膀,“别紧张,你们这么多人看着我,我还能跑了?”听到跑字,有人明显动了动身子,元中煦留了神,那人身形虽然高大,脸上却是稚气未脱,是个半大小子。这两年元中煦在商场摸爬,看人极准,难说自己的出路也许就在这个半大小子身上。
元中煦走到沙发前,挨着一个黑西装坐下,双手放在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两只脚往茶几上一撘,十分悠闲。
他拍了拍坐在身边的黑西装,那人立马绷紧身子坐得笔直。
“你紧张什么,嘿,拳头都握起来了,怎么的,想打一架是怎么的?”黑西装没有搭理他反而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走了,元中煦也愣了,尴尬地放下自己的手,小声说了句没劲,然后起身伸手抓了一把瓜子嗑了起来,瓜子皮噼噼啪啪吐了一地。元中煦一边嗑瓜子一边观察黑西装们,瓜子皮掉在地毯上的时候有几个人明显皱了皱眉。
“哎,渴了,弄杯水。”元中煦坐直身子,一边从桌子上捞了一个橘子剥着,一边指使起黑西装来,黑西装们互相望了望,没人动弹。元中煦咂咂嘴吧,并没有打算放弃,他慢慢接近自己的目标——那个半大小子。
“小兄弟,你给我倒杯水,我给你剥橘子吃,怎么样?”元中煦用肩膀撞了撞他,以示亲昵。元中煦没有看错,那个半大小子果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小声嘟囔:“你自己不会倒啊……”
元中煦眼见有门儿,乘胜追击道:“哎我这不是不熟悉么,这儿虽然说是我家,可我来的次数都不超过五次,厨房在哪儿我都不知道,你们熟,劳驾给我倒杯水呗?我真给你剥橘子吃,成不?老头子让你们看着我,又没说让你们虐待我,喝口水不过分吧?”
话刚说完,头先走了的黑西装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杯水放在元中煦跟前。
“喝吧。”放下水之后又坐了下来。元中煦把手里的橘子递给他,那人摆摆手拒绝了。元中煦并不口渴,他只是想接着这个机会看看谁比较热心好说话。元中煦喝了水,又把手里的橘子掰成两半,撕下一瓣丢进嘴里。
“唷,别说,谁买的橘子啊,还挺甜,你尝尝。”接着不由分说地塞进半大小子的手里,那小子看了看手里的橘子,吃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只得一脸尴尬地在手里攥着。
元中煦继续挑逗他:“哎你不吃是不是瞧不起我?”见他还是不动,又补上一句:“你别不是等我喂你呢吧?我还没喂男人吃过东西呢,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啊你。”
半大小子听了有点着急:“谁等着让你喂了!”说完一把塞进嘴里,三下两下嚼了起来,然后脸就绿了,两只眼睛顿时被酸出了眼泪,使了个大劲儿才不至于吐出来。
“你骗我,这橘子是酸的!”元中煦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别生气,屋里的其他人也忍俊不禁,但是又都顾着身份不至于笑出声来。
“好了好了,不跟你闹,我问你,你多大了?”
“二十一。”
“交过女朋友没有?”
半大小子确实挺单纯,听了他的话之后脸上有点粉红。
“还没……”
元中煦一听故作吃惊,“还没有?你都多大了你,你该不会还是处男吧?”元中煦说出这句话之后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因为那小子连耳根都红了。
元中煦又往前凑了凑,“哥给你介绍女朋友怎么样?”
半大小子回头看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就被之前那个倒水的黑西装给喝止了。
“温笑,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赵哥,他问我的……”
“微笑?你叫微笑?这名字倒是挺特别的啊。”
“温笑!我姓温,”温笑急着分辨,话说一半就又被那个赵哥给瞪回去了,“温度的温……”
在元中煦死皮赖脸地纠缠下,只问出了几个人的名字,除了温笑之外,领头的就是人称赵哥的赵连山。这些人确实是训练有素,多一句话都不会说,元中煦再纠缠也没多打听出几个有用的消息,他自觉再留着也没什么用处,晃晃悠悠又回了自己的屋子,上了楼梯就听见赵哥低声训斥起温笑来。元中煦心里有点抱歉,心说微笑啊微笑,哥答应你只要我能出去,一定给你介绍女朋友。
元中煦思考了下自己得到的线索:赵哥是个老江湖,做事说话滴水不漏,而其他几个人几乎没有搭上话,靠他们逃出去的可能性不大,看来还是得从微笑身上找门路。最坏最坏,即使他不能逃出去,至少也要给子星或者晏硕人通个消息,好歹有个对策,也不至于被人打个措手不及过于被动。手机在回家的当天就被收缴了,家里的座机除了元景生书房里的那一部其余都被断了线,要想给子星通信,可行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微笑,另一个就是他妈妈,陈相若女士。陈相若对元景生几乎言听计从,轻易不会违抗元景生的意思,他能倚仗的筹码就只有陈相若作为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和这么多年累积下来的愧疚,可是这些能不能抗衡她对元景生——不管她说是爱也好,畏惧也好——的感情,对元中煦来说仍是一个未知数;另一边是微笑,他不过是元景生的一个保镖或者说是手下,先不说他敢不敢违抗元景生的命令,即使他敢,一旦东窗事发,他会给微笑带来什么后果?元景生并不是一个仁慈的人,对于这一点,元中煦知道得很清楚。他不可以只顾着自己却把不相干的人推进火坑,成年人不能这么做事情。
眼前两难的选择,如同雾夜中两条朦朦胧胧的路,让元中煦辗转难眠。眼下看来陈相若这条路较为可行,即使不慎败露,陈相若到底是元景生的结发妻子,又有着陈氏家族的背景,元景生并不一定能把她怎么样,可是……元景生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他是看在眼里的,他摸不准元景生的心思,也不敢妄动。还有别的路吗?恐怕没有了。元中煦忽然想,要是子星的话会怎么做。他试着把子星代入,却仍然不得要领。
他如果知道前日一别会到这种地步,哪怕子星咬断了他的手他也不会放她走,想着想着竟又生起子星的气来,气着气着竟睡着了。
晏子星坐在晏硕人分给她的办公室里,将自己从寰宇带来的小物件一一摆上,手袋内静静躺着一条灰色的领带,子星拿起来放在鼻子前面轻嗅,脑海里闪过的一张脸让她的心里有了片刻的安宁。
晏硕人看见子星出现在自己办公室里的时候是有一瞬间惊讶的,她原本打算尽量不让子星插手晏氏的一切事宜,如果有可能她更愿意让子星能安稳轻松地过一辈子,所以她启用且刻意锻炼子海和子山,为得就是分散那份原本应该子星承担的责任。
不论是以晏氏现今的管理者甚至是一名普通企业家的身份,她都知道作为晏氏继承人的子星有着比子海和子山更高的天分和更合理的身份地位为晏氏效力,但是作为母亲,她深知其中不能和人言说的难,所以更不愿意自己的女儿走和自己同样的路。
她不是没有私心的。
可是当子星出现在晏氏大楼的这一刻,晏硕人就已经明白所有。既然子星已经有所觉悟,那就表示该来的总会来,她不妨放手试炼她。晏氏如今的情况并不乐观,能够信任并且重用的人并不多。母亲能走的路,能吃的苦,没有道理女儿不行。晏硕人不信命,但是生在大家族里的人,也许总得背负一些这样或者那样的使命,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种代价吧,一种用来交换优渥环境的代价。
子星完美地遗传了晏硕人对数字的敏感以及商业天赋,两天下来已经将晏氏的情况摸得七七八八,下午的例会上也能听懂一半并且偶尔插一两句话,这让子海几乎跌掉下巴。
“我靠不是吧你晏子星,都是姓晏的怎么就差这么多,你不是人,你是牲口!”
子星愉快地接受了子山的评价,然后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道:“你别忘了,我可是十岁就能背出圆周率小数点后面一百位以上的人。”
子山不屑:“背那么多有什么用?”
子星想了想回答:“能让我算一个比银河系还大的圆周,并且保证它的误差不超过一个电子的直径。”
这话被一旁的子海听去了,子海笑着点她的头:“哪有那么大的圆周给你算?”
已经是下班的时间,子海和子山是不能回家的,晏硕人也是一样。就在子星做好持久战的准备之后忽然遭遇了大赦——子海以怕子星不适应太高强度的工作,打算让她一步一步来的理由让她在加班两个小时之后“提早”回家。子星忽逢大赦,心里一放松,顿时两日的疲劳全部涌了过来。
在这之前她刚刚推掉诗年的邀约,此时连忙接通诗年的电话,餐厅订妥之后子星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露出喜色,仿佛从心里扑棱棱飞出一只久违的小鸟。
落地窗外面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露出一盘浅白的月亮。子星看着月亮心里忽然冒出苏轼的名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想着想着,脸上的那一抹浅淡的喜色也在不经意间被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