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已经在晏氏中高层内部渗入了一部分人,只等时机到来,我一声令下便可展开行动。”
元中煦听着他对自己的计划赞不绝口,时而感叹自己天纵英才,时而唏嘘晏氏气数将尽,兴奋得脸色粉红,元中煦看着他沾沾自喜的样子,心里全是鄙夷。
“控制晏氏的盈利,长期作假帐持续让晏氏账面亏空,你这不是违法吗?况且晏氏这么大的企业,你就这么有把握没有人发现?”
“违法?手腕差被调查才叫违法,”元景生轻哼了一声,“如果没有高风险,又怎么会有高回报?断头的买卖有人做,蚀本的买卖没人做。短则三五年,长则七八年,一定可以拿下晏氏。”
“你倒是真有耐心。”元中煦讥笑。
元景生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元中煦的态度,只是眼下有事要他做,也不好及时发作。
“接着说下我要你做的事情……”
没等元景生说完,元中煦就抬手打断了他。
“对不起,我不会帮你做这种事。”
元景生脸上的粉色还未消失,尴尬地凝在脸上,然后慢慢阴沉下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帮你吞并晏氏。”
元景生只觉得一口浊气上涌,他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旋转的真皮椅子轰隆一声倒在地上。
“下作,你说我下作?”元景生眯起眼睛,“你别忘了,是谁供你吃穿把你养你长这么大,人不能没有良心我告诉你!我不是请你帮我,你当我是命令你也好,胁迫你也好,你吃我用我这么多年,你以为是免费的?我告诉你没有这么好的事,现在是你报恩的时候了,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你可听明白了!”
元中煦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发颤,他说不清自己此时的感受,有悲凉,有无奈,又带着羞辱、尴尬和不可置信,元景生的话像是一大捧带着冰碴的沙子,兜头泼下来,噎得他说不出话,也冻得他心里发寒。
人居然能薄情到这样的地步。
良久,元中煦依旧平稳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爸,我很感谢你养育我,但是这件事,我的良心不允许我这样做。”
元景生看着元中煦许久,突然笑了,然后从牙缝里流出一句话:“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说完按了身边的一个按钮,三秒之后段城敲门走了进来,他看了看元中煦,又看了看元景生身后倒下的椅子。
“元先生您找我。”段城走过去将椅子立起扶正,元景生慢慢坐下去。
元景生用拇指和食指掐了掐眉心,道:“阿城,把他带回他自己屋子去,没有什么事就不要让他出去了。”
“是。”
“既然你不肯帮我,那我也不能让你坏了我的事,你的工作就暂时搁置吧,听你妈说你身体不好,明儿我叫两个医生来,你就在家调理身体吧。”
元中煦忽然有点慌了:“你要软禁我?”
元景生没有回答他,只是催促段城把他带下去,段城用了个颜色,门口的两个黑西装走进来将元中煦架了出去。
元中煦躺在床上,也不开灯,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大,光亮照进房间里,留下一地格子。他听见有人开门走了进来,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接着“啪”地一下打开电灯,突来的灯光刺得他闭上眼睛。元中煦背对着门躺着,一只手枕在头下面。他知道有人站在他身后,即使不回头去看,他也大抵猜得出是谁,只是他现在心里有气,不愿意搭理她。
陈相若站了一会,然后叹了口气坐了下来,一只手放在元中煦肩膀上。
“小煦……”
元中煦听她叫自己,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回复。
“晚饭你吃得不多,胃口不好?”
“牢饭都能吃得多,那心得多大。”一句话噎得陈相若说不出话来。
“咱俩一定要这么说话吗,你就不能坐起来,咱俩好好说说话?”
元中煦听后一个翻滚坐起身来,一双眼睛对上陈相若的,“说吧。”
陈相若伸手摸了摸元中煦的脸,“你最近瘦得厉害。”
“放我回去立马就胖起来,你信不信?”
陈相若的眼神有点躲闪:“这事儿还得问你爸,我说了不算数的。”
元中煦看了看门外,仿佛已经看见了楼下客厅里的段城一边抽烟一边朝他抬了抬下巴,然后翘起一边嘴角笑得痞气,元中煦总是想不通,一个那样出身的人怎么会一身匪气。
“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说的话怎么会不算数?”
“段城不听我的,你爸爸不松口,我也没有办法。其实也好,你留下来,妈妈也能多看看你。”
“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我现在跟囚犯有什么两样,还是你喜欢看我现在的惨相?”
陈相若低下头咬了咬下唇,两只手的手指绞在一起。元中煦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皮肤色真丝睡衣上有一点压痕,头发有点凌乱,用一只木质鲨鱼夹子夹在脑后,不施粉黛的面孔白白的带着一点憔悴。即使保养得当,陈相若的颈子上还是现了一点点纹路。元中煦很少看见她这样家居的打扮,完全不是平日里妆容精致的陈相若女士,仿佛是做回了无数中年主妇的一员。元中煦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说不出什么抱歉的话,只能拿起陈相若的手放进自己的手里,那手小小的,竟然同记忆中的手有了出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元中煦已经有了一双比她更大的手,指节粗阔,充满力量。她的头发依旧乌黑,皮肤永远光洁,可是她的神情分明在说着:她正在老去。
“对不起,话说重了,你别忘心里去。”元中煦的语气渐渐柔软下来。
“妈知道你心里有气,妈不怪你。”
元中煦搓了搓陈相若冰凉的手指,将手中的热度传递过去,他的行为让陈相若有点受宠若惊。
“子星的事情,是你跟他说的?”
陈相若看了他一眼之后点点头,“我原以为他会跟我一样替你高兴,可没想到……”
“没想到他会用我来对付晏氏。”
“是。”
“晏子希那个事情也是他的主意吧?”
陈相若没有说话,又点了点头。元中煦拿起一个抱枕抱进怀里,轻轻抵住下巴。
原来元景生早就有让他混入晏氏的打算,晏子希这条路不成,却歪打正着地让他中了更大的彩头——子星。元景生满心以为是老天都要帮他,却没想到漏算了自己儿子这一层,看来元景生对晏氏确实不只是一时兴起,在元景生的计划中,陈相若又扮演着什么角色?一个执行者,还是一个搭桥人?元中煦原还不明白,直到自己亲眼看见的时候,他才真正明白,她可能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身份,她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元中煦有点替她感到悲哀,她太爱他的父亲,以至于元景生叫她做的事情,她甚至不会多问一句为什么。当然,也是因为她的性子实在是太软弱了,人给她什么,她就拿着,从来不会为了自己争取,这辈子唯一争取过的东西,大概就是顶着父母的压力嫁给了元景生吧。多么可怜,若是每个人都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这大概就是她唯一的成就。
或许还是错的。
“他打算把我关到什么时候?”元中煦问她,其实他也知道她并不会给他答案。
果然,陈相若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你肯……”
“你别说了,你愿意帮他建造一个理想国,不代表每个人都想。”元中煦顿了顿,道:“其实你也知道他不会成功的,对吧?”
陈相若看着他良久,终于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末了,她停在门口,背着元中煦轻轻吸了吸鼻子:“我只想他高兴。”
她关上房门出去了。
元中煦望了望窗外,月亮又大又圆:夜晚可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你若想它长久,它偏偏走得飞快;你若想它早早过去,它便长得像是不会再天亮了。
晏锦年的追悼会上,晏硕人站在台上轻轻念着悼文,子星和子海等一众小辈站在一旁。晏硕人原本想着露一面就赶回医院的,老太太那里没有人可不行。按理说照顾老太太这个事儿不一定非她不可,只是如今这当口能在老太太跟前说得上话,能开导她还不挨骂的,怕也就是这个自小得宠的小女儿了。旁的人跟着伺候伺候还成,真要上前说话的时候,一个个就全缩在后面了。也难怪,老太太原脾气就硬,这上下生了病越发厉害起来,大家长的威严还是在的。晏盛添这样的老派人自然是把家族的体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晏家要是不去一个管事的人,难免被人小瞧了,晏家的小辈办事能力是不差,可是依旧达不到老太太要的压场的标准。
子星偷偷在人群里瞥了一眼,没有发现元中煦的影子,心里有点失落。元中煦已经一天没跟她联系了,这是以前没有过的。子星想来想去总觉得不通,元中煦忽然没了联系,这不合理。趁着去厕所的功夫她给向乐打了一个电话,没接。回去之后子海见她脸色不好,悄悄问她怎么了,子星简略地把事情原委说给她听,子海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别担心,他是个成年人了,不会出事情的,回头这边完事了,你打电话去公司问问。”子海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没底,这一年他们晏家实在是有点乌云盖顶,只盼着能早点云销雨霁,否极泰来。
追悼文念过之后,子星趁着大家献花的时候还是偷偷躲出去接了向乐打来的电话。当向乐听见子星说她和元中煦失去联系之后显然有点吃惊。
“你们俩……还闹别扭呢啊?”
子星支支吾吾,其实她也说不好她和元中煦现在是怎么个情况,只能胡乱应付几句了事。
“他倒是跟我联系了,说是家里有事请假。你知道的,他这种工作狂,年假累积得都能出去环游世界了。我就是觉得挺奇怪的,现在公司这情况……这时候请假有点不像他的风格,要不是家里真的有事,他也不能跟我开口,我也就没说啥。”
“这样啊……他还说别的了吗?”
“别的……没了,你要是担心,我回头再帮你打电话问问。”
“那向哥就麻烦你了啊,回头有消息了,你给我打电话。”
“成,那先这样。”
可一直到追悼会结束,向乐也没有再打电话过来。子星一遍一遍查看着手机,生怕漏掉一个电话甚至是一条短信。很可惜,没有就是没有。
当天夜里,子星陪着晏硕人在医院守夜。私人医院的病房有专门给家属准备的床位,晏硕人让子星去躺着,自己在一边的沙发上用一台小小电脑继续发着邮件。晏硕人的手机频繁亮起,接着就是她脚步轻微地走出病房去,子星能听见走廊里传来细碎地讲话声。晏硕人出去打电话的空当,晏盛添起夜,子星从一边的床上下来扶着老太太走进厕所。晏盛添无论如何不肯用坐便器,坚持自己上厕所,好在病房里有独立的卫生间,倒也不是特别麻烦。
晏盛添白天一直在睡,到了晚上自然就睡不着了,只是眯着眼睛躺在床上,晏硕人一趟趟进出,她是知道的。
回到床上时,晏硕人还没有回来。晏盛添拉住子星坐下,粗糙的手轻轻摩挲子星的手背。晏盛添望了望门外,叹了口气。
“你大舅舅这一走,家里的事情就都落在你妈身上了。”
子星静静听着,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你小舅舅又是个指不上的,整天就知道摆弄个照相机,什么出息。”
子星知道在晏盛添心里头,什么也比不上家族的体面和荣耀,虽然不想忤逆她,却也不能不替小舅舅说两句话。
“话也不是这么说,小舅舅的事业还是做得不错的。”
晏盛添白了子星一眼,道:“知道你俩好,你自然向着他说话,你打量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子星的小九九被晏盛添一言说破,自己倒没了意思。
“我也知道他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子,也不强求他,只是心疼小丫儿。她大哥活着还能分担分担,她大哥一走,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我老了,也帮不上了,小辈里数你和子海最是不错,尤其是你,到底是要回来的,不如跟着你妈早早熟悉一下。”虽然是闲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子星只得唯唯诺诺,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晏盛添毕竟执掌晏氏四十多年,是个老人精了,子星的小心思哪里能瞒得过她。晏盛添也不想多说,盖了被子躺下了。其实她自己也是矛盾的,一边是自己最疼爱的孙女,一边是家族百年基业,这是个两难的选择,她走过的路有多苦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早些年开始她就有心改革晏家的传统,所以儿子女儿一起培养,可谁知晏锦年也是个短命鬼,担子最终还是落在了晏硕人的身上。
晏硕人回来之后发现子星自己站在窗户边儿上愣神,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走到子星身边问她怎么醒了,子星只说是心里乱睡不着。晏硕人其实心里也乱得很,晏锦年一走带出了好多问题,晏氏上下人心不稳,光这一件事就够她烦心了哪里还顾得上子星,只得拍拍子星的肩膀表示安慰,然后催促她早点睡。
第二天一早,有其他人来换班,晏硕人在病房卫生间里匆匆洗漱之后就去了公司,子星看着她一脸疲惫有点心疼,晏硕人昨天发了一宿的邮件,天光之后才被子星催着上床合了一下眼。子星也是一整晚睡睡醒醒的,总是睡不实,耳边全是晏硕人轻轻敲击键盘的声音,一声一声慢慢敲碎她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
晏盛添白天几乎都是在睡着,子星却仍然闲不下来。到底是大家族,亲戚众多,一拨拨人来,一拨拨人又走,好似划地盘一样流下几滴眼泪,子星见了许多过去二十多年也没见过几次的面孔,一直到傍晚子海赶了来才把子星换下。子海瞧着子星眼下隐隐的暗色,心疼地摸摸子星的脸,叫她回去休息。子星点点头,把医生的一些嘱咐告诉子海之后回了自己的公寓。
虽然过了晚高峰,仍然不容易拦到出租车,望着眼前一辆辆小汽车绝尘而去,子星在心里默默觉得自己好像也应该学着开车了。驾驶证是一早就考下的,只是子星不喜欢开车,拖久了手越发生了下来。
站在公寓楼下的子星看了看楼上自己家的窗户,黑漆漆的。拿着钥匙开门之前子星还在幻想元中煦会不会在里头,比如一开灯,元中煦从沙发上慢慢睁开眼睛,然后起身问她饿了没有。
想到这,几乎流出眼泪来。子星按按眼角,嘲笑自己最近真是哭得多了,眼泪都习惯性地要流出来了。
家里当然不会有其他人。
子星换了自己的拖鞋,走在地板上的时候脚下有清微的声响,是泡沫鞋底在覆着一层细薄灰尘的地板上摩擦的声音。子星从来是习惯一个人的,她没想过屋子里少了一个人竟然会是这样的感觉。
“臭臭要是看见家里这样,应该早就揪着头发冲进厕所找抹布擦地了吧?”
子星走进卫生间洗掉了满脸的油污和化妆,素着一张脸下了楼,她需要酒精来放松一下,麻痹一下,再镇静一下。一个人喝酒无趣,需要一个热闹的人来暖场,褚清圆自然是上佳人选,他有热闹,也有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