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田停在了鼎山台,元中煦父母的住所。
元中煦看了看眼前的白色房子,不久之前他刚从这里走出来,这是他的家。
虽然他并不曾在这里出生和成长。
六年前元景生买下鼎山台三号的时候他早已经另找了住处,是在当时公司附近的一个老式小区里租房子,冬来夏去全凭一台老旧立式空调过活,创业初期没什么钱,住这里图得不过是便宜和通勤便利。元中煦对家的概念其实很模糊,但是如果现在有人问他家是什么,他脑中浮现出的,是一杯装在骨瓷杯子里,清凉又带着苦味的茶。
段城打开门,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将他让了进去。房子很大,段城七拐八绕地把元中煦带到他自己的房间,让他在里面稍等,之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很显然,段城比他更了解这里的布局。
元中煦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像是一个客人进了宾馆,有点局促。装潢是陈相若女士的品味,床单被套虽然依旧白得亮眼,却不是他上次来时的那一套。
这让他稍稍安心,他和他妈妈一样,喜欢简单的纯色家私。
元中煦想起自己的房间,忽然有点想笑,陈女士的洁癖被自己遗传的很好,可见有些东西即使你不愿承认也终究是事实。
段城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卧室门口:“元先生请您去书房。”
“知道了。”元中煦伸出手摸了摸床头的相框,照片上的男生赤裸着上身和队友勾肩搭背拥在一起,身上的汗水在阳光下发亮,彼时他刚刚赢得一场篮球赛,元中煦记得那次比赛他们拿了第三名。
元景生的书房十分宽敞,一应的红木办公设施,西墙边上有一架古董架子,摆满了各式瓷器,角落里还有一张红木雕花屏风,房间四个角都摆着一人高的大花瓶,房间不小却仍旧感觉满满当当。这间书房跟其他房间的风格迥然相异,看得出是元景生自己的手笔。元景生的品味很差,走得是暴发户附庸风雅的路线,难为陈相若女士能和他相处三十多年。
“来了?”元景生从抬起头,难得地笑了笑。
“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元景生从桌子后面转了出来,“想着我们父子很久没有好好说说话,谈谈心了,来,坐。”说着又对段城道:“阿城,去给中煦泡杯茶来,要那个大红袍,最贵最好的。”
段城退了出去。
说话?谈心?只怕是从来没有过吧,元中煦不禁腹诽。
“最近怎么样,工作还好吧,那笔款子到账没有?”说的是上次元中煦公司周转不灵,他回家借钱的事。
“那笔钱我会尽快还给你。”
“嗐,什么还不还的,亲爷俩儿不说这话,不够就说,爸的钱还不都是你的?”俨然一副慈父的模样,跟前日简直判若两人。
元中煦并不想和他说这些,心里虽然烦躁,可毕竟是他父亲,父亲的颜面他还是要顾:“您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公司里还有好多事情呢。”
“着什么急啊,你那小公司能有什么事,晚上就留在家里吃吧,我让你妈下厨做几个你爱吃的菜,怎么样?”
元中煦太了解他的父亲了,他如此放低身段必然是有事,他可不会蠢到以为他元景生会突然转性。
“不了,公司再小也是我自己的事业,您看不上眼,我可还当个宝贝呢。”说着站起身来,“要是没事我就回去了。”说着就要走。
“站住!”元景生意识到自己音量过高,清了清嗓子作为掩饰:“我是说,不着急回去,你看,爸还真有个事儿想问问你。”
元中煦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听你妈说,你最近交了个小朋友?是叫……对了,叫子星?”
提到子星,元中煦心里一揪,也不知道子星现在怎么样了,晏家的人有没有找到她,她现在好不好,安全不安全?他此刻很想打个电话去晏家问一问。谁能想到他好好地走在大街上会被自己的亲爹绑架?
“嗯。一个挺好玩的小丫头,在我公司里做财务的。”元中煦不动声色,不愿过多透露。
元景生皱了皱眉,“在你公司做财务?”
“是。”
“看来你并不是很了解你的这个小女朋友啊,”元景生走过来安慰似地拍了拍元中煦的肩膀,“你听了别吃惊,你这个小女朋友晏子星,可是晏氏集团副总裁,晏硕人的独生女儿。”
元中煦忽然瞪大眼睛,元景生看着他笑了笑,他很满意元中煦现在的表情。
子星是晏硕人的女儿?那美妇人竟然是子星的妈妈?这怎么可能呢……怪道他瞧着晏硕人总觉得是在哪里见过,竟然是子星的妈妈。
元中煦整理了情绪,心里已然有了分数,不禁冷笑:“你想利用我和子星的关系,拿下晏氏的项目?你的‘景盛’虽然没有晏氏的规模,但是也算是风头正盛,几时到了要跟晏氏讨饭吃的地步?”
元景生听了他的话后笑了起来,像是听了一个大笑话,几乎笑出眼泪。
“我的傻儿子,我元景生何时向别人讨过饭吃?你呀,毕竟是太年轻!”
元景生话未说完,段城端着一杯茶敲门进了来。
“元先生,客人都到了,在会客室。”
“正好,你先去,我和中煦一会就到。”
段城点了头,端着茶又出去了。元中煦看着段城端着茶出去了,心里有点后悔没叫住他,他是真的有点渴了。
“走,中煦,陪我见几个朋友。”
“你的朋友我又不认识,我去干什么?”
“你不去见见怎么就知道不认识?”
元中煦推不过,只得跟上元景生。
一进会客厅,元中煦环了一圈之后便觉得怒气上涌,一屋子十来个人通通视而不见,只瞧见那沙发上坐着的,分明是肖锦河。
元中煦上前一把攥住肖锦河衣领:“你来做什么?”
肖锦河自然表现出极好涵养,双手向上做投降状:“这位小元先生好大的火气,我好歹是令尊大人请来的客人,元家就是这样的待客之道?真是让我长了见识。”
一句话说得元景生颇没面子。
“中煦,不要没有礼貌,小肖是我请来的客人,有什么事你们私下说,现在不是时候。”元景生素来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只怕两人私下很有些过节,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元中煦瞪了肖锦河一眼,放开了他的衣领。
“放轻松,都快入冬了,别这么大火气。”肖锦河笑着想要拍元中煦肩膀,被元中煦嫌恶地抬手挡掉。
元景生打量了屋里人,“咦,怎的少了一个?”
“叔叔是找我?”一个女声从元中煦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
元中煦有点愣住了。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很长一段时间的梦里都是她的声音。元中煦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谁。元中煦轻轻吸了口气:“你怎么会在这里?”
管河将双手搭在元中煦肩膀上,点脚在他耳边轻声道:“我来找你呀。”声音里带着点玩味,元中煦如遭雷击一般向旁边躲开,肩膀上一阵酸麻让他有点不舒服。
管河倒是笑得开心:“哗,还是这么敏感。”说着拉起元中煦的手,找了个地方坐下,元中煦轻轻挣了挣手,没有挣脱。
坐下之后,元中煦才正式看了看屋子里的人,大多是熟面孔,有些同他们公司还有过业务往来。看着眼前的各色面孔,元中煦忽然发现一个很有趣,或者说是很可怕的共同点: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是跟晏氏有牵连的人物,只是这些人怎么会一起出现在元家?
元中煦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可又说不上是什么。
“中煦啊,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王叔,那是你刘伯伯,你乔叔……”元景生一一介绍下去,到了肖锦河的时候,元中煦一抬手,说,这个人我不想认识,元景生有点尴尬,肖锦河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终于到了管河。
“这位,你是旧相识了,不过还是要重新介绍一下,管河管小姐,管家的大千金,如今是‘亚德’的副总裁了呢,管大哥当真是生了个能干的好女儿啊!”后面半句话是说给其他人的,元景生对管河一向欣赏不已。
元中煦有点惊讶了,他虽知道管河能力出众,却不知道管家叔叔已经如此放权给她,一下子就让她做了德亚的第二把交椅。
“各位有所不知,这个小丫头可了不得啊,近年来投资的几家公司,都是大赚呐!”一句话说得管河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推说是运气好罢了,元景生赞赏地点了点头,说她谦虚持重,必成大事。
元中煦冷眼看着面前这些人,心里不知道自家老头打得什么算盘,这些人跟他又有什么关系,非要他留下来不可。
元景生清了清嗓子,略作停顿,终于说到了正题。
“各位都知道,晏家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
元中煦知道,这说的是晏锦年的事。
元景生说完停了一下,观察起众人的表情来,有的人一脸惋惜,有的人似面藏笑意。元中煦也看着众人的表情,心里不禁感慨: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受过晏氏的好处,如今晏氏出了事,都开始活络了心思,当真人情如纸薄。
想着想着,元中煦冒了汗,心里窜出一个不好的想法。未及再细想,就听元景生开口将他的想法坐实了。
“晏锦年一死,晏氏元气大伤,晏硕人再有才干,短时间也难以让晏氏回到巅峰,这正是我们击溃晏氏的大好时机。”
元中煦看着自己的父亲,竟不知道他有这样的野心。晏氏根基深厚,他的景盛虽也是不错,到底不能跟晏氏相比,想要吃掉晏氏,只怕没有可能。元中煦看了看众人的脸色,怕只都是同自己一般想法。可元中煦能想到的事情,元景生会想不到?元景生能把景盛做到现在的规模,靠得可不单单是气运,没个三两三,谁敢上梁山?这么大的计划他要是没有几分把握,怎么会这样轻易地说出口来?
果然,在座的几个功夫不到家的人,脸上已经露了痕迹,元景生自然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他不是一个大气量的人。
“当然了,晏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元某还不至于如此托大,但是如果景盛加上德亚呢?”
元中煦忽然抬起头,对上众人的脸,众人都是一样的神色。他看了看坐在他身边的管河,神色倒是轻松如常,可见是早已知晓。亚德和景盛规模相若,某些产业甚至还要强上三分,若是两家合作,吃下晏氏,虽然仍有难度,但却不再是一件天方夜谭。
“可是,”一个叫褚清良的年轻人发了话,他是在场两个元中煦完全陌生的人物之一,“元先生,如我直言,即使有景盛和亚德联手,只怕是要吃下晏氏这块肉,仍有难度。还是说元先生手里还有王牌没有使出来?不如说出来听听,也好让我们安心跟着元先生,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其他人见有人出头,都松了一口气,甚至有几人也出声附和。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元景生心里不禁冷笑:果然这帮人都是些老油子,不给见着点兔子毛,他们也不会轻易撒鹰。
元景生呵呵一笑,把话题带到了元中煦的身上:“诸位可能不知道,犬子已经和晏硕人的独生女儿晏子星做了两年的朋友,若是他肯帮忙,必然是我们拿下晏氏的一大助力啊。”
元中煦闻言看向元景生,心里有点悲哀:他不是不知道他父亲一向利字当头,人情淡漠的,也一早就有了这样的准备,可当元景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元中煦还是不可抑制地感觉到悲凉,亲生子都可以用来打击他人以巩固自己的商业帝国,做为一个资本家,元景生着实实至名归。
“若是这样,那自然万无一失。”
“人说虎父无犬子,不愧是元家下一代的继承人。”有人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元中煦只觉得这话打脸,退一步讲,即便他听从父亲的话,他元景生自然是开创了‘景盛’的虎父,可他呢,不过是对着自己的女朋友耍一些腌臜手段罢了,焉能算作虎子?方才那人的话让他听了十分别扭。
元中煦凝视管河的脸,轻松,自信,又带着股不可捉摸的意味,他曾经深爱这张脸,如今却只想离开。
但是他不能,他是整件事件的关键,或者是之一,元景生不会没有后手。元中煦自然不能帮着他父亲去耍手段吞并晏氏,但是他必须弄明白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如何操作,于是他既不否认,也不表忠心,只是静静地听着。
天色慢慢暗下来,已经是众人离开的时间了。
这样一批人同时出现在鼎山花园难免引人瞩目,所以元景生让他们分批次地来,然后再分批次地离开,元景生知道这样让所有人聚在一起的机会并不会太多,以后只怕也不会再有,若是总是这样明目张胆地行动,只怕早晚会露底,元景生从来都是一个极为谨慎的人,这一次聚会,他冒了不小的风险。
肖锦河几乎是最后离开的,临走之前他状作亲昵,又似挑衅一般和元中煦告别,又一次将手搭上了元中煦的肩膀,这一次元中煦没有闪开,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肖锦河叫住门口的一个女孩子:“晓洁,你等一下,我送你回去。”那女孩闻声回头,清秀的脸上开出一抹娇羞的微笑。元中煦对这个女孩子的印象很深刻,方才的谈话中,她提出了颇多狠辣的方案,令元中煦心惊。
元景生原本想留下管河一起吃顿饭,可是管河用一早同男朋友约好了为由婉拒了元景生,元中煦能看出他父亲脸上些许的失望。元中煦知道他希望管河能与自家儿子重修旧好,从此两家变作一家,让原本坚实的合作更加牢不可破。可是管河早已不是原来的管河,元中煦也已经不是曾经的元中煦。他惊艳于管河的才华和能力,惊异于管河的变化与心机。元中煦偷偷问自己,假设可以再选择一次,是子星,还是管河?管河或许能为他的事业带来助力,可是子星可以给他爱情,给他一个归处,一个期盼许久又不可得的家,答案不言而喻。
晚饭并不是像元景生所说的那样由陈相若女士下厨,事实上陈相若女士的厨艺并不十分高明,而且她也并不清楚元中煦长大之后的饮食喜好。
元中煦吃得并不多,元景生吩咐厨子做的饮食全是依他个人喜好所烹制,冰糖肘子,水晶蹄花,松鼠鱼,这些菜油水倒是很足,味道也十分美味,只是元中煦是家常小炒派,对这些所谓大菜并不感冒。
饭后,元景生将元中煦叫到自己书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