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星伸出手指按住元中煦的嘴唇,轻轻摇了摇头,“够了。”
元中煦,你一定要答应我,你一定不能骗我。
一定……
子星把头埋在元中煦怀里,眼泪鼻涕全流在了元中煦单薄的衣服上,隔着衣服仍然能感觉到他滚烫的身体。
他可真瘦啊。
一晃到了周末,叶子联系子星聚会。
“子星你哪儿呢,赶紧出来,有好事儿!”
子星听着叶子异常兴奋的声音,又想起诗年,顿时心里跟北京的天一样沉,她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好事。
“真的是好事,到时候你可不要太高兴啊,就这样,晚上八点在‘备份’见!我还得给诗年打电话呢。”
还没等她解释,叶子就匆匆挂了电话。
诗年应该没有心情出来吧。
子星家距离备份酒吧不算远,天气又冷,子星在家懒懒地一直蹭到七点半才套了件长毛衣出了门。
离三里屯越近,路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子星在霓虹灯光里下了车。她望了望备份的牌子,大大的“backup”特别醒目,把子星的一张脸也照得红红绿绿的。
“如果生活也能backup一下,那该有多好。”
子星推开包厢门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包厢。包厢里密密麻麻都是人,她说了声抱歉刚要推出的时候忽然听见叶子在角落里叫她。
“子星,这!”
子星顺着声音找过去,果然发现叶子正坐在人堆里面,她走过去挨着叶子坐下。
子星四处望望,诗年果然没有来。
“怎么这么多人啊,我还以为就我们几个呢……”说实话她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这种局了,年纪大了便开始觉得朋友这回事还是要看质不看量。
“今天不是我组的局,正主在这儿呢,你看这是谁?”说着叶子让开身后,露出一个妆容精致的人正看着她笑。
子星接着大屏幕的灯光仔细辨认,忽然像是被闪电击中。
“晓……晓洁?”
“嗨子星,好久不见了。”
居然是许久不见的葛晓洁。
“是,是啊,好久不见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还好吗?”子星尴尬地笑着,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
叶子忽然感慨:“唉,又少了诗年,不然我们四个就能团聚了,像大学时候那样,多好。”
“以后有的是时间呢。”葛晓洁安慰道。
子星大学的时候有三个好朋友,除了诗年和叶子之外,还有一个就是葛晓洁。那个时候的葛晓洁总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眼镜比玻璃瓶底都厚,永远都抱着厚厚的书,当时大家都开玩笑地说她是书虫。后来到了大四的时候,葛晓洁争取到了一个全额奖学金出国的名额,出国深造了。起初还偶有邮件,后来邮件退出了社交网络,渐渐地也就不联系了。
子星实在没有办法把眼前精致妆容衣着不俗的人和大学时代的葛晓洁联系在一起,现在的她俨然是一副都市白领丽人的形象。想到这子星在心里嘲笑自己,怎么就学会给人贴标签了呢,时代在变化,人自然也在变。
“我上个星期才回来,一回来就忙着找工作,忙到现在才有时间跟你们联系,你们不会嫌我跟你们联系迟了吧?”
“怎么会……”子星话还没说完,就听叶子喊了起来。
“当然迟了!还要罚你去美国之后都不跟我们联系了,这还算什么好姐妹呀,你先干了这杯再说别的吧!”说着叶子推了一杯啤酒到葛晓洁面前。
“好好好,我喝我喝。你这丫头还是没变,整个一人来疯!”葛晓洁被叶子拱着喝了酒,子星看她喝酒的样子落落大方,感叹国外的生活果然锻炼人,葛晓洁已经不是子星记忆里面那个娇娇怯怯的样子了。
“哎这谁点的歌,有没有人唱,没人我切了啊?”点歌器旁边忽然有人大叫起来,叶子一看到了自己,丢下两人去唱歌了,只剩下子星和葛晓洁两人不咸不淡地说话。
“怎么没看见锦河啊,你怎么没带他来?我还想见见老同学呢。”
子星心里一紧,拿起酒杯的手又放下了。
“我和锦河……已经分手了。”
葛晓洁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会……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你走之后没多久就分了。”子星很想淡忘这件事,真的想。可即使她早已确信自己已经不再爱着肖锦河,也无法忘记那一段感情带给她的伤痛,那正是她远走异国多年的原因,漫长的国外生活把那段经历和她对肖锦河的感情牢牢编织在一起,只要这些记忆还在,那段感情就永远都是她的痛。
“哦……”葛晓洁默默住了口。
“不提他了,说说你吧,工作找的怎么样了?”
“已经办妥了,下个星期正式入职,在一家地产公司的财务部门。”
大学时她们四个都是财务专业,除了叶子在家做全职太太,诗年和子星都是做财务相关。子星看着晓洁似乎毫无芥蒂,似乎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这让子星稍稍松了口气。
散局的时候,关喆一如既往地来接叶子。叶子坚持要送子星回家,子星拗不过她只得上了车。
“好饿!子星你饿不饿,要不要去吃东西?”叶子最怕饿,吵着要去吃夜宵。
“这么晚吃夜宵,不怕胖啊你?等你胖到四百斤的时候,就不怕关喆嫌弃你?”子星打趣道。
叶子俩眼睛一瞪:“他敢!说,你敢不敢?”
“不敢不敢,等你胖到四百斤的时候,我再雇人给你翻身总行了吧?”
叶子一把揪住关喆耳朵:“你还雇人?你得亲自来给我翻身!”
关喆握着方向盘放不开手,只得扭着身体求饶:“行行行,我亲自给你翻身,亲自翻……”
叶子这才满意了。
子星看着体贴入微的关喆,感叹叶子运气太好,初恋就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人。要是所有男人都像关喆似的,那该多好。
子星靠着车窗假寐,朦胧间竟然回到了大学,她正站在辅导员的办公室里。
其实当年那个出国的名额原本是她的,她拒绝之后又再三请求,那个名额才落到葛晓洁头上。
“老师,我想把这个名额让给葛晓洁。”
女导员闻言抬起头,温和地问:“为什么?”
子星嚅嗫:“晓洁她……一直想出国,但是你知道晓洁家的条件……我家条件尚可,所以我想把这个名额让给晓洁。”
晏氏一直是学校最大的赞助人,所以辅导员对子星自然有别于一般同学,名额落在她身上一部分是子星真的优秀,当然也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导员听了子星的话,说很感动她为朋友着想之类的话,最后在子星的要求下,终于把名额给了葛晓洁。
出了导员办公室,子星靠在墙壁上久久无法平静,心里都是对晓洁的愧疚。她不是天使,自然不会无缘无故让出这个名额,原因便是她偶然得知葛晓洁似乎对肖锦河有那么点意思。当时她和肖锦河爱得如火如荼,学校里那么多的女孩儿都喜欢当时作为学生会主席的肖锦河,可唯独柔弱的晓洁让她有了危机感。
因为肖锦河偶尔对晓洁的照顾刺痛了子星的心。可真正让子星下决定的,却是肖锦河的一句话。
“晓洁这么温柔的女孩,是个男人都要动心,英雄难过温柔乡嘛。”
“那你呢?”子星在他怀里有意无意地问他。
肖锦河听了大笑:“我?我已经有了你啦。”之后他将子星抱在怀里,用脸颊贴近子星的脸,他看不见灿烂阳光下子星决绝的眼里闪过的一丝狠厉的光。
在占有欲的驱使下,子星不得不用了些手段扫除掉爱情路上的障碍,代价就是这个名额。当导员通知葛晓洁这件事之后,晓洁并没有开心,反而是闷闷不乐好一段时间,这让子星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
再之后葛晓洁就出国了,消失在了子星的世界里。因为这件事,子星一直觉得失去肖锦河是上天对她用卑劣手段对待自己好友的惩罚,而这件事也变成了她永远无法面对晓洁的心魔。有的时候子星也狠下心来,葛晓洁至少得到了一个出国的名额,是不亏的,只是……有时候又实在难以说服自己。
其实子星后来仔细想过,肖锦河对晓洁的照顾很有可能只是因为她是子星的好友的缘故,只是当她明白之后,一切都已经是定局。
错了的终究错了,没有的还是没有,该走的人无论如何都留不住。
车子渐渐停了下来,子星和叶子打过招呼之后回了家。连元中煦跟她说话也不理,洗了个热水澡之后悻悻然窝进了被子里,留下元中煦一脸的莫名其妙。
李礼钟回到家的时候,林诗年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诗年放下手机。
“嗯,陪客户吃饭,所以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你不回来我怎么睡得着?”诗年微笑着从后面抱住李礼钟,她明显感觉到李礼钟的动作有一瞬间停滞。
“嗐,我下班也没个准点,你不用等我的。你赶紧去睡吧,你们女人不是兴那个叫什么,美容觉?”
“嗯,马上去睡了。”
“那我先去洗澡。”
李礼钟把衣服交给诗年,自己进了浴室。诗年拿起李礼钟的衬衣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依然只有李礼钟淡淡的体味。
诗年冷笑,倒是符合他一向谨慎的作风。她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小时之前私家侦探发来的照片,眼睛里全是怨毒。
其实诗年对子星说了谎,依着李礼钟谨慎的性格,自然不可能留下三个月不碰她这种低级的破绽,而是因为李礼钟下巴上时有时无的须后水味道,说明他在外面至少洗过了脸。诗年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自己多疑,便将自己的香水喷在手指上,然后偷偷地擦在李礼钟的颈上,很淡,经不起过水。譬如刚才,李礼钟颈上的香水味不见了。
其实还有很多小细节,比如有几次,李礼钟在床上的时间尤其持久,证明他今天可能不是第一次,想到这,诗年心里就一阵恶心。女人在监管自己老公是否偷情上面,洞察力和智商实在不输于任何一个侦探。
转眼到了年底,寒风吹得人脸上发疼,家家户户已经贴上了春联和红色福字,盼着来年能得一个好年景。
子星到了自家楼下,发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那家小饭馆居然已经卖出去了,代之的是一家叫做清河小馆的店,招牌上的纸膜还未揭干净。
子星站在店外打量着,透过玻璃窗约莫能看出是一家咖啡店。正在看着,忽然店门一开,从里面走出了一个白衬衫的平头男人,衬衫袖子半卷露出健壮手臂,看得出是刻意锻炼过的。黑色的西装裤子裁剪熨帖,更衬得男人身形挺拔。
他正在从店里往外搬着装修剩下的废料,看见子星微笑着打招呼,笑起来颊上两个深深的酒窝。
子星回之以微笑。
“你好。”男人擦擦额角的汗对子星道,头上微微冒着蒸汽。
“你好,”子星伸着头顺着半开的门朝里看了看,“是咖啡店?”
“嗯,算是吧,你住在附近?”
子星点头。
“要不要进来喝一杯咖啡,我请?”说着拉开了玻璃门。
子星进去之后才发现店里一侧摆满了大大的玻璃瓶子,竟然是一家兼职卖花的咖啡店。因为尚未开始营业,店内稍显凌乱,不过一应器具倒是都已经备齐。装潢也极有质感,暗色的木质桌椅配上米色桌布,墙壁上半嵌着各式杯子,几幅后现代主义的油画给店里增色了几分艺术气息。
店主倒是好品味。子星在心里默默感叹,跟着男人来到吧台,男人拿出一只高脚椅子安排子星坐下。之后自己转到吧台里面,熟练地拿出咖啡杯子。
“你是店主?”
男人麻利地拿出各种用具,“兼职咖啡师,怎么,不像?”
子星自觉唐突,连忙解释:“不不不,只是没有想到店主会兼咖啡师,多数咖啡店主是不会做咖啡的。”
男人耸耸肩膀:“没有办法,穷人家的小本经营,那里请得起专业咖啡师。”
子星留意到男人衬衫上的暗纹标识,忍不住对着男人努嘴:“穷人家怎么穿得起这个牌子?”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接着爽朗地笑起来。
“喝什么,蓝山?”
“喝不来,我最爱喝卡布奇诺,滚烫的咖啡伴着浓浓的奶泡,喝一口简直舒服得全身毛孔都要打开。”
男人挑起眉毛,“咦,还以为你这样的姑娘会喜欢蓝山,我们店的蓝山可是招牌。”
子星听了好笑:“我这样的姑娘是什么样的姑娘?”
“喏,高学历,高颜值,高收入,‘三高’的高级白领女精英。”
“啧啧,‘三高’,听起来不太吉祥啊,你都是这样叫我们这样的女生的?”
“呵呵,冒昧了冒昧了,还没请教……”
“干什么,我可是有夫之妇。”
男人又是一愣,似乎没有料到子星会说出这样的话,半晌笑道:“我也是‘家有贤妻’,小姑娘别想太多好不好?”
“开个玩笑嘛,我叫晏子星,你?”
“子星,好名字,”说着拿出拉花器具,手腕一抖,拉出一个漂亮的三重星星递给子星,“褚清圆。”
“手艺不赖嘛,还会拉花。”子星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确实好手艺,你老婆可真有口福。”
褚清圆连连摆手,“雕虫小技,一点兴趣而已,她最瞧不上这些,总说我是玩物丧志。”说话的功夫又做了一杯蓝山,说是给之前的‘三高’赔罪,子星就着喝了一口,连说又酸又苦怎么也不肯再喝了,气得褚清圆说她糟蹋好东西。
子星拿着咖啡,边喝边打量室内装潢,总是觉得褚清圆这种经营模式,实在不像是为了盈利,光是这些画作桌椅就能看出花了大手笔。褚清圆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自顾自地解释了起来。
“原先做一些小生意攒了点钱,庸庸碌碌几近不惑,开始觉得人生枯燥,还是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做点咖啡卖卖花,图一清净。”
子星点点头,目光渐渐转到墙边的一排玻璃瓶。
褚清圆看见她望着花瓶出神,问她:“怎么,你喜欢花?”
“嗯,我最喜欢百合花了,小小一朵就能让一整间屋子都充满香气。”
说话的功夫,一辆货车停在门外,有工人开始从车里搬出各式材料,褚清圆从吧台后面转出,子星适时告辞。
“常来啊。”
子星笑着点头,推门走了。
年底时分,寰宇的财务部正在清点账目,忙得全组连出去吃午餐都是轮流去。子星一边在电脑前滑动鼠标,一边正端着早上带来的罐头咸肉三明治大口咬着。
子星吃掉一个三明治的功夫向婷婷已经进来转了三次了,每次都是看着子星欲言又止的,第三次的时候子星已经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
“婷婷,你这进进出出的干什么呢,保平安呐?”
看见子星终于得了空,向婷婷终于讪讪地走了过来。
“子星姐,我想求你件事儿。”
子星就着杯子喝了口水,“说呀,什么事儿?”
“是这样的,鸿盛那边有个合同需要去签一下,本来昨天说好是煦哥去的,可他大概是忙忘了吧,鸿盛那边刚又打电话来催……”
签合同这种事,向婷婷的权限并不够。
“哦,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那我去吧,元中煦这两天也挺忙的,忘了也正常。”
“那可太好了,”向婷婷连连道谢,“那我陪你一起去吧,两个人也方便点。”
子星摆摆手,道:“不用,我一个人足够了,你还没吃饭吧,先去吃饭,不然等下可就更没时间了。”
子星不是第一次到鸿盛来了,轻车熟路就拿到了文件。逐页签字的时候却发现其中一页少了对方负责人的签名,对方助理人员连连致歉。
“真是对不起,我现在就去叫负责人过来。”
五分钟后去而复返,脸上歉意更深。
“实在抱歉,我们的负责人出去吃午餐了,已经着人打过电话了,您看要不……”
子星看了看表,时间还很充裕。
“那我在这里等等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不用管我,我在这里等就行……”
话还没说完,会客室的门已经旋开,子星看见肖锦河走进来的时候,有点措手不及。
肖锦河看见子星也很吃惊,“是你?”
子星定了定心神,道:“嗯,是我。”想不到肖锦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从副手升到了这个案子的总负责人,鸿盛倒是十分重视他。
肖锦河略略扫过合同,在纸角写下自己的名字。
“刚才听说你在吃饭,怎么现在吃饭这么快了吗?”子星顺口问道,肖锦河一向细嚼慢咽,从前子星总是快快吃完然后等着他一起去图书馆,每次都等得几乎打瞌睡。
“哪有这么快,接到助理的电话马上就赶过来了,毕竟是我的疏忽。”肖锦河签好合同之后递给子星。
“对了,你吃过午饭没有,要不要一起?”
子星把合同收进手袋,“不用了,我拿了合同就走,公司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做呢。”说着打开门走了,留下肖锦河一个人在会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