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故人归

翌日,鸿盛周总亲自打来的致歉电话,用的是时下流行的临时工借口,又说该名员工已经被辞退,改日一定亲自设宴再表歉意云云。

电话尚未落稳元中煦已经忍不住冷笑起来:临时工?当他是三岁孩子吗?莫说是临时工,就是总监级别的人也没有权利独自干预到一个这么大的案子。这借口生硬荒唐到两方面子都只是低空掠过。不过既然事情已经解决,对方也已经做了面子工作,寰宇这边更是不便追究,向乐思虑再三,也决定不再追究,只得草草结案,毕竟保证工程的顺利进行才是正经事。

可元中煦总觉得这件事堵在胸口,令他心情不畅。

因为车祸,元中煦又给子星放了三天假,虽然子星再三强调只是清微擦伤,自己再不回去回头被篡了位怎么办。元中煦一边系领带一边用眼睛斜她:“有我在,谁敢篡你的位?再说了,为了御色花园这个案子,公司已经没什么钱能让你管了。”

子星仍然不同意。

元中煦无奈,硬的不行只好用软的,他轻轻坐在子星身边,伸出一只手揽住子星肩膀。

“喂,你说咱们家已经有一个病人了,你要是再不好好保住身体,万一我要是倒下了,谁来照顾我呀?”说完等着两只大眼睛假装水汪汪的看着子星。

“呸呸呸,你倒什么倒?你倒了我就把你顺着垃圾通道扔了算数你信不信?”子星跳起来捏元中煦的脸,惩罚他乱说话。

元中煦张着一张漏风的嘴,仍然嘴硬:“扔扔扔,您快扔了我吧,回头让林志玲捡回家,我就是做梦都得谢谢你大爷。”

子星说不过他,只好暴力解决,把元中煦的一张脸捏得红一块白一块的,疼得元中煦破口大骂:“靠,你这女的手劲儿怎么这么大!小时候一手一只放牛长大的吧你!我的脸没被北京的天气摧残了迟早也被你捏橡皮泥似地捏成松饼!首都的大姑娘小媳妇非得找你玩儿命不行!”说完赶在子星发火之前出了门,子星一肚子火没处撒,心里窝火,把门口的玩具熊连摔了三次。

平白多了三天假期,闲来无事正好去做个头发。从英国回来之后她还没好好打理过头发,之前一直是待业在家没人看,后来是忙得没时间,如今这时机正好,也算是冲冲喜,去去晦气,要知道即使在英国忙着各种功课的时候她也坚持一周去发廊打理一次的。

而且她最近的确是有点霉运当头的意思。

从发艺沙龙出来的时候,子星感受着初夏和风吹过自己松软的头发,惬意得让她想在北京尘土飞扬的马路边像时装模特那样撩头发,沙龙里带薄荷的洗发水让她感觉此刻天灵盖一片清明。

就在她感受风吹的时候,接了一通自家老妈的电话,嘱咐子星有时间的时候去医院看看晏锦年。

子星一愣:“还没有好?”要知道晏锦年坚持打高尔夫球,一向身体不错的。

晏硕人叹气:“滤泡型淋巴瘤,只怕没那么容易好……”

“那不就是……”子星失声。

“嗯,癌症。”

“医生怎么说?”

“只说是低恶度生长缓慢,治愈希望很大。”

放下电话,子星有片刻失神。她一直以为癌症这样的病只存在于韩国电视剧里,从没想过竟然会发生在她身边。

“子希……应该会很难过吧?”子星喃喃道。

医院附近的礼品店里,子星挑了几样水果包了果篮,按照晏硕人给的地址很快就找到了晏锦年住的单人高级病房,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细细低语,声音和子星记忆里一样熟悉。

“你呀,早就跟你说工作再重要也要照顾好身体,你不好好照顾它,它就让你‘下课’,被我说着了吧?”

晏锦年笑得有点自嘲的意思:“年轻时好好的身体,谁能想到老了竟然摆了我一道。”

“嘁,还以为自己年轻呢,也是六十岁的人了,哪里还比得了年轻的时候。”苏亚笑他。

晏锦年忽然感慨:“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能来看看我,真的,没想过。”

“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一毕业就跟了你,又给你生了两个孩子,现在你有病了,身体不好了,我怎么可能不来看看你,毕竟跟也你过了十多年。”

“你不怪我?”晏锦年的声音有些颤抖。

病房内忽然安静了,半晌之后才听见里面叹了口气。

“头两年是怪的,恨不得你和她双双撞死才解恨,后来就想明白了,也不怪你了,人生就像那云一样,聚有时,散有时,聚散离合才是常态,都是命。”

“是我对不起你。”

“没什么对不起的,你也并没亏待过我。”

“有没有再找一个?”

“还找?好不容易不用伺候别人了,一个人清清静静的也挺好……”

子星忽然落泪,眼泪掉在医院空旷的走廊里发出一声细微的滴答声。是啊,聚散有时,都是命,抵抗不得的。人说一个人身边的位置是有限的,有人来,就有人走,只要看清了就没什么好难过的,人生短短几十年,最重要的是快乐,只可惜想要领悟到这件事,谁又知道要花世人几十年。

子星吸了吸鼻子,声音惊动了屋里人。

“谁在外面?”

接着是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脚步声由远而近。子星快速抹干眼泪,高声回到:“是我,子星。”

苏亚探出身子,看见果然是子星,连忙把子星让进屋里。

“我听我妈说舅舅病了,一知道消息就赶了来,也没提前打个电话问问,打扰你们说话了。”

苏亚接过果篮放在桌子上,把自己的椅子让给子星,自己则坐在晏锦年床边。

“我跟这老东西有什么好说的,还不就是闲着唠唠家长里短解个闷。”

“也不知道该买点什么,就在楼下买了点水果,舅舅你可别嫌弃,都是我一个一个挑的呢。”

晏锦年呵呵笑:“你能来看看舅舅,舅舅就高兴了,什么嫌弃不嫌弃的,咱一家人不讲究这个。”

正好碰见医生查房,子星仔细问了病情,听到医生说有希望治愈的时候微微松了一口气。她和苏亚很多年没有见了,记忆里贤淑美丽的大舅母如今眼角也沾染了岁月,身材亦微微发福,神情却和多年前一样温和。

时光如流水,一去无回头。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夏日昼长夜短,天色依旧光亮。

转眼到了盛夏流火的时候,晏锦年早已经病愈出院回到了晏氏。晏硕人终于也可以轻松一些,有空操心女儿的终身大事了,隔三差五一个电话叫子星带男朋友给她看看,子星总是借口推脱,后来索性忙起工作不接她的电话了,气得晏硕人大骂女儿长大不由人。

御色花园工程略有规模,元中煦几乎每天都要亲自来监工,晒得脸上也蒙上一层性感的太阳棕色,连子星也被他拉着来看过无数次,害得子星这个夏天的防晒霜是往常夏天的两倍以上。

自然是防止施工方偷工减料的。他总说这是寰宇的第一个大型案子,一定要做得完美漂亮,如果做得好,那么寰宇的就正式进军房地产行业,算是公司业务上的一个飞跃。元中煦谈起生意上的事情的时候,眼里总是闪烁出奇异的光辉,子星就坐在一旁静静听着,虽然不甚明白,但总是听得认真,他喜欢他谈起理想抱负的样子并为他沉迷,有时子星自然地伸出手为他整理皱褶的衬衫领子,然后继续迷眩在元中煦的侃侃而谈中。子星总觉得元中煦好像会发光,不管周围有着多少光亮,他总是最吸引她的那一簇。

若是比作漫天繁星,在星空里,他永远是最亮的那一颗。

难得今天下班早,子星搭元中煦的便车回家,因为心情好,哪怕是一路红灯都变得可爱起来。

“难得今天有时间,我和魏叔学了几个新菜,回去做给你吃怎么样?”子星坐在副驾驶上快速翻动自己记在手机记事本上的菜谱。

元中煦转过头,忽然道:“我们有多久没约会了?”突然的一句话说得子星划着手机的手指都停了下来。

“有……一二三……总有多半年了吧?”她几乎记不得上次约会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他俩刚刚确立关系的时候吧。“怎么突然说这个?约会是留给小孩子们玩的,成年人忙着赚钱糊口,哪有时间约会。”说着又划起手机来。元中煦欺身上来,鼻息吹得子星耳朵发痒。

“今天不是正好有时间?我们出去吃怎么样,然后去看电影,你不是说你想看唐杳和关思思的新片么?”

子星正犹豫的时候,身后的车子已经开始开始鸣笛,元中煦轻踩油门,方向盘左转,车子往云间仙踪方向驶去。

“不要吧,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两人并肩朝着停车场走去。子星因为穿着高跟鞋,走得很慢,元中煦的两条大长腿也跟着迈着小碎步,可见人说男人只有在跟心爱的人一起走路时才会慢下来是真的。

元中煦忽然牵起子星的手,温热的大手紧紧包裹住子星四季微凉的手指,子星感受着从宽厚手掌中传递过来的温度,心也跟着柔软温热起来。

月朗风清,所有的喧嚣和灯火都被留在身后,全身心地感受着都市人不常有的惬意和小小幸福。此情此景,人也变得感性起来。子星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她终于可以笃定地说,她想和元中煦一直走下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元中煦。”

“嗯?”

“等御色花园建成之后,我们结婚好不好?”子星感到自己的脸在升温。

元中煦停下脚步,两只眼睛定定地看得子星目光无处闪躲,元中煦慢慢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藏着无限柔情。他抬起手轻轻地亲吻子星的手心,然后敞开怀抱将子星拥入怀里。

“子星,我怕我已经等不到那一日才娶你。”

元中煦用脸颊摩挲子星柔软的头发,心里有一种从来,包括父母都不曾给过的安定感,他终于可以有一个自己的家了。想到以后的每一日,在都市万家灯火里都会有一盏灯是由他所爱的人为他而留,心里涌荡而出的激动与喜悦几乎令他难以自持。

“子星,我觉得我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嗯……那个,元,元中煦……你再不放开我,我大概会是世界上第一个因为求婚被男友勒死的女人……”

元中煦光火,一把放开子星。

“我靠晏子星,你不是吧你,这种时候你居然扫兴!”

子星把气喘匀,“不是,是你真的用太大力气了……对不起对不起,那我们重来,你刚说到哪里了,重来重来,确实是我不好……”

“不要,气氛都被你破坏了!”

“哎呀,男人别那么小气嘛,来,这回换我抱你,不生气噢……”

“晏子星你少来了你……”

就在时间慢慢走入萧瑟的时候,子星忽然接到诗年的电话:李礼钟出轨了。

子星约了诗年详谈,下楼的时候却发现楼下街角那家从前常吃的馆子因为生意惨淡关门出兑了。其实这家店味道很好,分量足,老板和善,地理位置也不差,可不知道怎么的就是生意不好,子星忽然有点伤感,她靠这家小馆子的外卖度过了很多一个人慵懒的日子。

明明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可是有些东西你就是阻挡不住它会改变。

比如诗年和李礼钟的感情。

诗年瘦了很多,可见她这些日子过得并不好。子星翻看着诗年带来的照片,照片里的李礼钟依然英俊。子星还记得李礼钟在婚礼上对诗年呵护有加的样子,可如今走在他身边的却是另外一个女人。照片拍得很专业,看得出两人多次进出的是本市一家高档小区,女人每次服装都不相同,显然是此处的住户。

“你是怎么发现的?”子星边看照片边问道。

林诗年惨淡一笑,“子星,要是元中煦超过三个月不碰你,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子星沉默了,若不是证据摆在眼前,他肯定不会相信李礼钟会出轨。

照片上的女人衣着艳俗,容貌顶多中人之姿,放在人群中根本不会有记忆的那种相貌,别说是诗年这种美人,就是马路上随便一个略加打扮的女人都不会比她差。

“你说男人怎么这么不要脸,这才多久啊?”诗年忽然趴在桌子上小声哭了起来,子星无法感同身受,张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一句话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子星递过去一张纸巾。

“你打算怎么办?”

诗年接过纸巾草草擦了眼泪,将纸巾甩在桌子上。

“我也不知道……”通常女人说不知道的时候,心里一早就有了答案。可是子星太了解诗年,双亲早亡使得诗年对家有着超乎所有的期许。子星见过诗年看向李礼钟的眼神,她永远忘不了诗年那种对李礼钟无限依赖的目光,像是幼儿寻到母亲,更像是一个离家许久的游子历尽山水之后终于可以还乡一般的眼神。

诗年颓然地用双手撑住额头,精致的妆容也掩饰不住诗年一脸的疲态。

“子星,你说我该怎么办?难道真的离婚?”

子星无法给出答案。如果是旁人子星当然可以一句离婚了事,可正因为是诗年,她就不得不考虑地多一点,再多一点。子星坐到诗年身边,深深将她抱进怀里,抚摸她的后背和头发,任由她的眼泪流在自己的衣服上。

“我只是觉得,你原本应该值得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

子星忽然想到自己:她和元中煦会不会有一天也会走到这一步?

因为诗年的事情,子星的精神一直很恍惚,几次将财务册子上的数字看错,好在都被助手指出修正,这才没出什么大错误。

午休时间,子星到茶水间给自己的杯子加热水时脑子里忽然闪出诗年忧伤的脸,一晃神的功夫,就被从杯子里漫出的热水烫到。

“嘶——”子星疼得嘶声,一把将杯子摔到地上,连忙跑到水池边冲水,谁知正好被路过的元中煦看到。

“怎么回事?”元中煦看着子星被烫红的手指,“烫着了?”

子星茫然点头。

“怎么这么不小心?”元中煦皱起眉毛,将子星的手放在冷水下继续冲洗。

“看你这两天总是恍恍惚惚的,跟磕了药似的……”

子星抬手在元中煦脑袋上一拍:“你丫才嗑药了呢!”

“唷,京话都出来了啊,终于恢复你的本质了啊。”元中煦缩缩脖子一脸坏笑道。

“滚滚滚,有多远滚多远,再不走等我告你职场性骚扰啊?大小是个经理,没事鬼鬼祟祟地乱钻什么……”

元中煦仔细看了看子星的手,确认没事之后将子星掉在地上的杯子捡起还给子星,子星接过杯子顺势在元中煦衣服上把手擦干。

“你干吗?!”

“没见过人擦手啊?”子星一脸理所当然。

元中煦撇撇嘴,“擦吧,反正是你洗。”

“你!”子星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报仇似地使劲在元中煦衣服上把手蹭干。

“成吧,我走了!”元中煦说完转身就走。

“哎你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用经理的职位骚扰别人去呗。”

“元中煦你敢!当心我把你的腿打成两截儿的我告诉你!”

元中煦背对着子星摆摆手,“放心吧,我要是有那个胆子还能轮到你?”

子星朝他翻了个白眼,“德行!”

和元中煦斗嘴之后让子星的心情好了不少,拿起杯子继续把水加满。向婷婷进来接水时回头朝元中煦走的方向看了一眼,显然是听见了刚才他俩的对话。

“子星姐,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煦哥还有这么开朗一面。”

“开朗?”

“嗯,他刚不是跟你开玩笑的么?”

子星将水杯盖子拧紧,回她:“怎么,他原来都不跟你们开玩笑的吗?”

向婷婷抬头看了子星一眼:“从来没有过,基本上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他很少跟我哥之外的人说话。”

“是吗……”子星小声说道,元中煦以前是那样一个人么?怎么在她面前就总是一副毒舌又不正经的样子?子星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北京遇见元中煦的事,那个时候他确实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气息,她一直以为是因为当时两人不熟的缘故。

夜晚,子星在卧室里就着台灯胡乱翻着一本小说。

那天之后子星就再也没收到过诗年的任何消息,正想着的时候就接到了诗年的电话。

“子星,我决定和李礼钟离婚。”诗年在电话里声音特别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想好了?”

“嗯,但是他们也别想好。我想过了,我雇人拍得照片虽然能让我获得更多的财产,但是你知道,钱对于他来说根本不是事儿,我要让他身败名裂,一辈子不能抬头,看他的姘头还要不要他!”诗年语气发狠。

子星听着诗年平静地说出“身败名裂”四个字的时候,后背有一瞬间发凉。这样的诗年让她觉得遥远和陌生,子星忽然有点怀念那个和她一起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失眠一整夜的女孩儿。

诗年变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永远温和的样子了,可到底是什么改变了她呢?爱情吗,还是破碎的婚姻?可是话说回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吧,只有变化才是常态,人都是要不停地改变自己才能去抵挡生活带来的所有痛苦和试验,才能更好地生存在这个冷漠的世界上。

放下电话,子星跑到书房窝进元中煦怀里。

“怎么了?”

“没,就是突然觉得冷,抱着你热乎。”

“冷?”虽然还未到供暖的时间,但室内温度尚可,怎么会冷?元中煦停下手上的工作低头看着子星的表情。

这么拙劣的借口他当然不信。

“心情不好啊?”

子星点点头,“诗年的老公外面有人了?”

元中煦轻轻“哦”了一声,“那她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也许离婚吧。”子星忽然抬起头认真地说道:“元中煦,如果以后你喜欢了别的人,你一定一定不能骗我,一定一定要告诉亲口我。我不想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这些,我不想别人把我当傻瓜,你放心我不会赖着你的,真的。”

“你又胡说八道了。”

“元中煦你得答应我,你发誓!”子星坚持着。

元中煦无奈,“好好好……我发誓,我元中煦发誓,晏子星是我这辈子爱的最后一个人,如果再有第二个,就……就让我破产,身败名裂,一辈子在人前抬不起头来,好了没有?”

子星的心脏忽然一震,两行眼泪就流下来了。

“怎么好好得就哭了?不满意?那我重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