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事故

子星赶到医院的时候,距她接到电话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前她接到晏硕人通知,晏锦年病情复发,倒在了会议室里。

晏硕人从人群里挤到子星身边。

“怎么这么晚才到?”晏硕人皱皱眉毛,语气有点责怪。子星一脸歉意,心里暗暗责骂北京的交通。

“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肝脏和肺部,腹水只怕有两公斤。”

“怎么会这么快!”子星低呼。

“医生叫他好好休养,偏不听,这下好了吧!”晏硕人说着红了眼眶。子星知道自己妈妈最是心重这个大哥,不然从前也不会把子星交给晏锦年照顾。

子海和子希站在人群里面,子星进不去,回头看见子山在人群之外靠墙而站,走到子山身边,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子山手臂。

“你……还好吧?”

子山低下头,朝着人群里的晏锦年望了良久。

“他跟我妈离婚的时候我特别恨他,恨不得立刻死了才好,可如今他真变成这个样子,心里却空空的,恨不得是我躺在那里。”

子星心里发酸。

“他会死吗?”子山声音轻轻的。

“放心,一定会没事的,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癌症已经不是绝症……”

可依然是死亡率极高的疾病,大家都心知肚明,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医生妙手,能给晏锦年多争取几年。

子山忽然大力擂在墙上一拳,拳峰被墙壁擦破了皮。

“子山你别这样,你难过我理解,可你伤害自己也于事无补不是吗?”

“你理解,你怎么会理解?你又没有……”子山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住了口。

子星心里倏然缩紧,手指尖也颤抖起来。

“对不起,是我不好,你别怪我,我只是……”

“你只是太难过了,我理……”子星忽然停住,她忽然意识到,也许在子山看来,她根本不可能理解,何必多言。

晏子山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惨淡地笑起来。

“都是命,都是命。”

不知道是说给子星听,还是他自己。

医生走进病房,以病人需要休息驱散人群,人们渐渐散去,只留下子星几人。子星走上前握住子海冰凉的手,子海回头见是她,终于忍不住靠在子星肩膀啜泣起来。

子星看着晏锦年枯槁黄瘦的脸,鼻子一酸也流了眼泪。晏锦年在几个月之内从一个魁壮的中年人变成现在这副样子,足见病势凶险。子希正握着晏锦年形如鸟爪的手,一遍一遍擦去泪水,眼泪仍然止不住地落在晏锦年的手背上。

子星想起自己未曾谋面的父亲,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是否安好,甚至是否……还活着。子星记得从她有记忆开始,晏硕人就几乎不同她说任何关于她父亲的事情。小的时候问起,晏硕人总是骤然间语塞失神,接着就是默默流泪,吓得子星什么也不敢再问。几次过后就再也没有提过,到现在压在心底已经有二十多年。直到后来她和肖锦河分手的时候,子星才稍微体会到母亲当时的心情,因为懂得,也就不再忍心去戳痛母亲的伤心事。

可这仍然是子星的一个心结,人生几近三十年,连自己的生身父亲的姓名都不知道,还有比这更让人难过的事吗?

回程路上,子星和晏硕人同坐一车。子星靠着车窗,心里剧烈地翻荡着,她很想问问晏硕人她爸爸如今好不好,想来想去也找不到合适的说法。

子星稳了稳呼吸,终于开口。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小时候怕你难过,长大一点又似乎能体会到一些你的心情,所以一直也没有问。”这件事子星一直刻意让自己不去想它,久而久之竟然好像真的已经不再重要,直到看见晏锦年的时候,子星这些年来一直压抑的情感终于让她的欲望变得空前迫切。

她不是没问过别人,比如晏锦年,比如晏盛添,比如她的大舅母,苏亚。可她一提起这件事,每个人都是讳莫如深的样子,只是叹气。

“都是孽啊……你妈她心里苦,你得理解她。”这是苏亚的原话,也是这句话让子星觉得自己似乎真的不应该再提起这件事。

晏硕人眸子一暗,眉心微蹙,脸上慢慢晕出一抹愁苦。子星有点心软,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问出另一个令母亲难过的问题,可是现在不问,以后怕是再难找出这样一个时机。

晏硕人沉默很久,久到子星原本硬起的一点心肠终于柔软成一汪细水。

“算了,我也不想强迫你,但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就一个。”

“你说。”

“他现在……好不好?”子星小心地问。

晏硕人仿佛松了一口气,道:“好。”

“身体健康,生活快乐?”

“应该吧,听说已经结婚生子,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也在北京?”子星话一出口就后了悔,她太着急了。

果然晏硕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子星心虚。

“我随便问问,你……你可以不回答。”

晏硕人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回答的哪一句,是在北京,还是说她不打算回答。一直到到子星家楼下,晏硕人都没有再说过话。

子星知道如今晏硕人的心中只怕已经情绪翻涌,她又何尝不是,晏硕人今晚的几句话已经比她二十年来说过的关于子星父亲的事还要多。

再婚了吗?还有了孩子?

这么多年他为什么不来找她?还是说他根本不知道子星的存在?

子星一路发着呆往回走,路过清河小馆的时候,忽然听见旁边有声音,回头一看是褚清圆正敲着玻璃做口型,手里一块抹布,显然在擦玻璃。

子星四下望望,确认周围并无其他人的之后用手指了指自己。褚清圆滑稽地做了个无奈低头扶额的动作,然后笑着招招手示意子星进来。

清河小馆比子星上一次来的时候干净了不少,似乎随时都可以开始营业。

“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过马路也不看车,被老板骂了吧?”褚清圆站在吧台后面,一边拿出一个咖啡杯子一边问。

子星想到他的老板,笑了:“他敢骂我,我非得炒了他的鱿鱼不行。”子星脑补出元中煦求饶的样子,想想就好笑。

“嘿,这话说得,硬气。卡布奇诺?”

子星点点头。

褚清圆手势很熟练,咖啡很快就到了子星手里,子星喝了一口热咖啡,甜甜的奶油腻得她有点难受,索性也就不再喝,只是握在手里取暖。

“有心事?想不想说说,说出来能好点。”褚清圆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倚在吧台上看着子星,子星是从来不诉苦的人,有时候憋得不行了,一瓶伏特加,然后蒙头睡一觉也就过去了。子星看着褚清圆憨厚的脸,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子星心念一动,道:“你这有没有酒?”

褚清圆没有想到她会要酒,愣了一秒之后笑了:“来咖啡店点酒,这是砸我招牌啊。”说虽然这么说,褚清圆还是从吧台下面拿出了一瓶威士忌。

“只有这个,能喝吗?”

子星喝光杯子里的卡布奇诺,把杯子推了过去。

“小瞧我是不是?”说着也不怕凉,伸手从吧台的冰桶里抓了几块冰扔在咖啡杯子里。

褚清圆心痛,“小姐,你这一杯子可得倒掉我好几百块啊。”

“哎呀,男人嘛,别这么小气,大不了我付给你钱。”褚清圆摆摆手,说付钱就算了,就当交个朋友,说着自己也拿了一个玻璃杯。

那天傍晚两人谈了很多,包括晏锦年,包括自己对父亲的感情,也说了自己对母亲的一些想法,当然隐去了自己是晏家人这件事。褚清圆也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成长和现在,人们似乎总是更愿意和关系不太近,生活没有交集的人说一些平常不曾说出口的心情,而分享这些心事总是能让两个人的关系渐行渐近,近到无法继续分享秘密,然后开始寻找下一个陌生人。

“喂,你这什么时候开业啊,我看都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嘛。”子星轻呷一口杯中的酒。

“打算过完春节就开业了,年底也不好招人。”褚清圆酒量并不好,两杯酒下肚,人已经开始发飘。

“这倒是,不过你也是奇怪,明知道年底不好招人,还要这时候盘下这间店。”

“机会难得嘛,正好这边有个店面要出兑,也省得我们去找……”

“你们?”子星好奇道,“你们是谁啊?”

褚清圆忽然清醒,眼神有点闪躲:“哦,就是我和另外一个股东,她出大头,我负责管理。”说完干干地笑了笑。

子星不疑有他,点点头:“确实,你这店看起来确实挺烧钱。”

两人又聊了一会子星才回了家。

子星出了店门,褚清圆大力揉了揉脸,自言自语道:“乖乖,这酒果然不能喝,差点就坏了事儿,这要是出了岔子她非得打死我不行。”

子星到家的时候,简单收拾了下就上了床。

元中煦最近比较忙,因为他家离公司较近,这几天为了方便一直是回自己公寓睡,其实子星也知道元中煦这些天几乎都是睡在公司里,所以早就定了简易床铺送到公司去,这样一来元中煦也能稍微睡得舒服点。

一晃眼就到了除夕,晏锦年还在医院里,晏家虽然依旧设了家宴,可大家都似乎没什么心情。在晏盛添的吩咐下,晏家今年放了很多炮竹,说是要去去晦气,希望来年能顺遂一点。元中煦跟父母一向不亲密,加上今年寰宇又接了御色花园的案子,除夕的时候竟然还留在公司加班。子星放下电话有点心疼元中煦,于是央求着魏叔多做了几个菜装好打算带到公司去陪元中煦过一个两人除夕。春节联欢晚会照例只是背景音,就着晚会上不好笑的笑话两个人终于有了一点时间可以谈谈心。子星带了红酒来,朱红色的液体斟入高脚酒杯,泛起妖艳的光,两人捏着酒杯小酌起来。灯光下元中煦的眼睛亮亮的,看得出来是真的开心,他说子星是上天这么多年给他的最好的馈赠,让他知道了谈恋爱原来可以这么轻松快乐。跟管河的恋爱他感谢自己,跟子星的相遇他感谢老天。元中煦情绪内敛,很少说情话,这几乎是她最动情的表达了。子星听了之后又是感动又是心酸,她从来没想过元中煦精干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如此简单纯粹的心。

年后开工,御色花园的工程已经初见雏形。

难得周末元中煦休息,拉着子星到了工地,说是要让子星看看。

“你看,按照这个进度,夏天的时候就能竣工开盘了,还记得我们曾经说过什么吗?”元中煦拉着子星的手放到嘴边轻吻子星指尖。

“说过什么?”子星有意打岔,收回手装傻。

子星当然记得,她和元中煦早就约好,等到御色花园竣工之后,他们就结婚。

元中煦一听就有点急了:“喂晏子星,你别不是忘了吧?”

子星噗嗤一笑。

元中煦顿时反过味来,拉着子星咯吱她肋下。

“好你个小丫头,耍我!”挠得子星笑个不停。

正闹着,忽然工头跑了过来。

“元总,刚好你在这,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下。”

元中煦这才放开子星。

“什么事儿?”

一阵寒风吹过,冻得工头一阵哆嗦。

“外头风大,咱里面说。”说着往工人宿舍方向指了指。

元中煦跟着工头进了宿舍,说是宿舍,其实就是个简易的工人房,给工人们午休用的,子星看了看,倒是收拾地挺干净的。元中煦和工头正在商量正事,子星就在宿舍里跟其他工人聊天。子星瞧见宿舍里头有一个小工正对着电脑点来点去,桌子旁边还有一个麦克风立在一边。子星好奇,不由得向电脑屏幕看过去。

“你在干什么呀?”

那小工眼睛也没抬,只回了一句:“录歌。”

“录歌?你喜欢唱歌?”

“嗯。”

子星有点意外,“我能听听吗?”

小工摘下耳机,一脸疑惑:“你要听?”见子星点头,这才把耳机递给子星。子星戴上耳机,一串苍凉大气的歌声从耳机里传出,子星听着歌声,仿佛坐在了远古苍凉的大地上,十分震撼。

一首唱完,子星有点意犹未尽。

“还有吗?”

小工仿佛被人肯定了一样,用力点点头说有,然后又放了一首。这次是一首情歌,歌声如情侣间呢喃细语,情感真挚。

子星放下耳机,心里感触良多。

“你唱得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