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星做了很多支离破碎的梦,全是小时候的片段,断断续续的极不完整。梦里她穿着小学时候的制服,坐在早已不合坐的桌椅板凳里,同样小小的制服早已包裹不住她日趋成熟的身体,露出的脚踝被寒风冻得生疼,同学们的嘲笑声此起彼伏,她向老师投去求助眼神,老师的冷眼却让她心里不住地发毛。
子星被元中煦的咳嗽声惊醒,醒来之后额角全是冷汗。元中煦坐在床上,歉意地看着她:“吵醒你了吗?”子星摇摇头,用两只手同时揉搓太阳穴。
“有一点头痛而已……”
元中煦在子星额头轻吻,“都是我不好,不该带你去的。”
“我没事,只是太久没有喝酒了,突然喝这么多,有点不适应。”
“……子星?”
“嗯?”
“昨天……”
“昨天?昨天怎么了?”正在穿衣服的子星忽然停下来,一脸担心:“我昨天是不是不应该把他们灌倒,是不是他们不高兴了?会影响到公司吗?”
“没事,”元中煦看见子星一脸纯然的急色,决定什么也不说,笑着揉了揉子星的头,“你昨天护驾有功,有赏。”
子星双眼发亮,高兴地跳下床,忽然“哎呀”一声摔倒在床上。
“怎么了?”他连忙起身扶住子星。
子星脸色有点发白,“没事,可能是昨天扭到了脚。”元中煦下床查看,子星的脚踝微肿,果然是扭伤了。因为是之前受伤的那一只,为了慎重起见,元中煦命令她在家休息,完全好之前不许上班,子星只有乖乖听话待在家里。
然而就在子星休息的这几天里,寰宇内部却已经是风云突变。
这日,元中煦刚到公司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寰宇高层已经乱成一团,他见到向乐的时候,向乐正在自己办公室发脾气。
“向哥,怎么回事?”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只是鸿盛的资金久久没有转过来,早上我叫助理打电话去问,鸿盛那边却忽然打电话来说,即使赔付违约金也要终止合作。”
“终止合作?”元中煦诧异,接着一颗心就坠到了谷底。
“御色花园”这个项目是寰宇首次独立拍下的楼盘,如果此时没有鸿盛的资金相助,那么不仅项目无法进行下去,就连工人的工资都无法结算,寰宇这次原本就已经赌上了全部资产才拿下这个项目。
如今已经势成骑虎。
元中煦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外面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都是各方催款的电话。元中煦拿起内线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
“喂,婷婷,你准备一下,跟我去一趟鸿盛。”
黑色座驾在马路上开得平稳,车内两个人的心里却都不能平静。元中煦紧锁眉头,心里盘算着无论如何也要让对方把钱转过来。他不相信鸿盛会因为一个小小的肖锦河而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他必须知道这里面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因为一旦这个项目无法进行下去,寰宇就将面临破产,寰宇这次真的输不起。坐在副驾驶上的向婷婷脸色微红,一颗心比任何时候都要快,她还是第一次和元中煦单独出来,一双眼睛转来转去,终于落在元中煦的侧脸上,可是元中煦脸色凝重得吓人,她不敢和他说话。
元中煦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喂?”
“您好,请问是元中煦先生吗?我们是第一分局的警员,请问你认不认识一位晏子星小姐?”
放下电话,元中煦将方向盘左转到底,“嗤——”地一下子将车头调转,朝相反的方向开去。由于转弯过急,向婷婷一头撞上玻璃,痛得低呼。
“煦哥,我们不是要去鸿盛?”向婷婷不解。
元中煦也不多做解释,只是沉沉地回了一句:“先去医院。”
第三医院,元中煦在前台打听到子星的房号。向婷婷赶不上元中煦的步子,只好一路小跑地跟着。
元中煦在病房门口猛地停住了脚步,目光从医生和护士的身上一路扫过去,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到子星,最后冷冷地落在肖锦河的身上。
向婷婷终于赶上。
“煦哥,我们这是来看谁?”向婷婷从元中煦身后往里面看进去,只见子星正坐在病床上,小腿上贴着纱布,诧异地看着两人。
“子星姐?”她穿过元中煦身边坐到床上,拉起子星的手:“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而已,”子星看出元中煦冷冷的怒气,连忙解释:“元中煦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
元中煦挥手打断她,转而询问两名警察到底发生何事。
“你就是元先生吧,是这样的,晏小姐之前在和平街发生车祸,肇事者逃逸,我们刚刚做完笔录,如果有了线索警方会通知你们。”
元中煦点点头,道了声谢后送警察离开了。
“医生,她的伤势不要紧吧?”
女医生笑笑,道:“放心吧,你女朋友只是一点擦伤,不碍事,最多就是留下疤痕,还是这位肖先生送她来的,你可真应该好好谢谢人家。”
“女朋友?什么女朋友?”向婷婷忽然瞪大了眼睛。
子星苦笑:“婷婷,这件事稍后再说好不好?”
元中煦看向肖锦河,又看向子星,子星忽然心虚地低下了头。
“是啊,可真巧,我真的要好好‘感谢’这位肖先生。”
肖锦河迎上元中煦的目光,“谢就不用了,只要子星没事就好。”
“起初还不让给你打电话,说是一点小伤不用通知你,这么懂事的女朋友可不多了哦……”
“是吗……”是啊,她当然不希望他知道,不然怎么和前男友在这里温存?元中煦的瞳孔收紧,目光几乎降到冰点,气氛尴尬得不像话。
“锦河,要不然你先回去吧……”子星催促肖锦河道。
“你确定?”肖锦河犹疑,终于拗不过子星。
“那你好好养着,有时间我去看你。”
子星支支吾吾,终于把肖锦河送走,医生也嘱咐了她几句之后带着护士离开了。小小的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甚至有点吓人。
元中煦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了沙发上,拿出烟盒,然后又放了回去。
“元中煦你别这样,你听我解释……”子星小声开口。子星第一次看见元中煦这样子,一时不知道怎么做,就连向婷婷也是手足无措,她也不知道元中煦真的发怒时,竟然这样冷静。
元中煦听后冷笑。“行,我听你解释,你想说什么?凑巧在街上遇见他?晏子星,你以为你在演电视剧吗?”
“我……”
“你不在家里好好待着,没事乱跑什么!你要是不乱跑哪儿会扯出这么多事来?你是不是嫌我事情不够多!”隐忍已久的怒气终于爆发。
子星前番惊魂未定,又突然被这样指责,心里也涌出了一股无名火。
“我也并没有卖身给你为奴,为什么不能出门?你如果想要把我拘禁在家里,还请你拿一张正规的限制令来,你以为我愿意无端端被人撞?而且又不是我打电话叫你来的!”
“你当然不希望我来打扰你和老情人的私会!”
“元中煦你别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和人私会了!”
“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这才几天,你就不记得了?”
“我说了只是刚好碰巧遇见他了,你如果不信我能有什么办法!”
“怎么就那么‘刚好’?你一出事他就‘刚好’出现了?好,就算是巧合,你真以为他有那么好心?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
“元中煦你不干不净地瞎说什么?他怎么就不是好人了?他再不是好人,也比你这个女朋友刚出车祸就在她病床前大喊大叫的人好多了!”
“子星姐,煦哥你们先别吵了,这里是医院,你们会打扰到其他人休息的!”
“你!”
元中煦听见子星言语中维护肖锦河更加怒火攻心,扬手将桌上的花瓶扫到地上。
“晏子星我告诉你,你最好和这个人保持距离,不然迟早有一天,你连怎么被这个姓肖的小子玩儿死得你都不知道!”
元中煦摔上了病房的门。
子星气得拿起身边的枕头砸了过去,“元中煦你去死吧!”
向婷婷仍然发愣,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也知道眼下不是询问的好时机。元中煦忽然摔门而去,她想跟着,却又不敢,只好在病房里陪着子星。子星别过头,眼泪就流出来了。
“想不到我们两个第一次吵架会是这种时候。”子星自嘲道,身体痛,心里更痛。
“子星姐,你别哭啊……”向婷婷不知道如何安慰子星,只能紧紧握住子星的手。
“我没事,你别担心。”
“子星姐你不知道,煦哥不是故意发这么大火的,因为和鸿盛的合作出了问题,他本来心情就不是很好,所以才会……还有刚才那个人是谁,煦哥为什么说是你的老情人?”
虽然向婷婷说得杂乱,子星还是听出了问题:“你说寰宇和鸿盛的合作出了问题?”
向婷婷顺着子星的话题接上:“是啊,‘御色花园’开始施工之后,鸿盛的款子却一直没有打过来,今天早上我哥接到鸿盛的电话,说是要终止合作,煦哥和我原本是打算去鸿盛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的,谁知半路他接到电话,然后就直接到你这里来了,路上连闯了好几个红灯,速度快得吓死人……子星姐,你在听吗?”
向婷婷的话让子星半晌回不过神来。御色花园是寰宇第一次独立接的项目,几乎赌上了公司的所有,如果鸿盛此时要撤资……那后果实在是……
子星不敢继续想象,鸿盛不明原因撤资,元中煦为自己担心了一路又看见她和肖锦河在一起……难怪他会发这么大的火。
想到自己刚才那句伤人的话,心里顿时被愧疚填满,原本那一点怨气也被愧疚冲溃。
元中煦走上顶楼,脑中残余的怒气被顶楼的风渐渐吹散,他点起了一支烟。细细思考以后发现事情可能并不是这么简单。
酒店拥吻,鸿盛撤资,子星车祸……这些事情看起来毫无关系,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和肖锦河有着一丝牵连。
但是又总是感觉哪里不对,可是究竟是哪里呢?
元中煦愈发觉得肖锦河这个人似乎并不简单,又或者说,不单单是他表现出来的这样,他不相信以肖锦河的身份地位能翻起什么风浪来,他的背后一定还有势力,可是目的呢,最重要的动机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打压寰宇吗?他自问寰宇还不够资格值得被同行打压。难道是针对自己?他在行内摸爬已久,绝不会得罪过有这样实力的人而不自知。
元中煦眉心有点发痛,索性先不想了,先弄清楚鸿盛撤资的事情吧。他熄灭了烟蒂之后下了顶楼。
肖锦河过了转角,背靠在一边的墙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我是锦河,对,我听护士说元中煦果然发火了,似乎还不小,吵得整条楼道都听见了。哦,他?我已经给了他一笔钱让他躲到外地去了,放心吧,查不到我们的。”
肖锦河锁了手机屏幕,漆黑的屏幕上反射出一弧奸邪笑容。
元中煦走到病房门口,轻轻地咳嗽一声,原本正在聊天的两个人一起看向他。房内的花瓶碎片已经被打扫干净,元中煦走到病床边,将手中的袋子放到桌子上。
“饿了吧,我买了一些吃的。”元中煦试图轻松地说。
“先放着吧。”子星的反应很平静。
“子星,我……”
子星打断他:“这件事容后再说,况且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以后我少见他就是。重点是,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元中煦诧异,“什么怎么办?”
“我是说鸿盛的事你想怎么做。”
“你知道了?”元中煦看见向婷婷笑得一脸尴尬,也就明白了。其实他倒不是有意瞒着子星,只是刚才的情形他那里顾得上说这个。
“还能怎么办,我打算先去一趟鸿盛,至少先要弄清楚原因。”
子星点点头,“也对,但是鸿盛既然不肯在电话里讲明原因,只怕你这一趟去了也是用处不大。”
元中煦揉了揉脸,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件事了,做点什么总比呆在办公室里能让他安心。
元中煦有点愧疚,“你的伤……”
“哦,这一点小伤而已,我不想告诉你也是怕你分心。”子星的话让他简直无地自容。
“对不起,是我说话口气不好。”
“用不着道歉,要是我遇上这样的事,只怕会发更大的火。”
向婷婷眨眨眼睛,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事。
“你们两个这样就和好了?”
“不然你想怎么样,想看我们两个大打出手么?”子星好笑,向婷婷自知失言,头摇得如一只拨浪鼓。
子星不是不生气的,只是她早已经过了不依不饶的年纪,既然他已经表示了自己的歉意,又何必苦苦追究。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你须得理解并稍加体谅,体谅不了便要尊重,那才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气度。况且她和元中煦都已经不是青涩少年人,早已明白相互理解和尊重才能走得长远,她很庆幸遇到一个懂得这些道理的人。
元中煦看了看手表,“婷婷你留下帮我照顾下子星,鸿盛那边我去处理。”
“不用了,还是让婷婷去帮你吧,我这边自己应付得来。”
元中煦不再坚持,“嗯,那我和婷婷先走了,你记得趁热吃,完事后我来接你。”
“好。”子星点点头。
“那子星姐我们先走了。”
子星看着元中煦的背影忽然叫出声。
“嗯?”
“不管是怎么样,至少在我来说,我真的和他没有事先约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