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中煦牵起一抹笑容:“我当然相信你。”说着转身出了门。
子星也笑,得君如此,夫复何求。
子星一勺一勺地喝着粥,心里始终放心不下。翻来覆去也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会让鸿盛放弃御色花园这个项目,想来想去,也不得要领。
“只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一点倒是和元中煦想到了一起。
她拿出电话,找到了晏硕人的号码,然后按下了通话键,三声过后就听见了自家母亲的声音。
“喂,妈?我问你个事情,你听说过一家叫做鸿盛的公司吗?”
元中煦已经在鸿盛的会客厅里坐了一个小时有余了,对方仍旧没有人出面。向婷婷忍不住第三次拦住那个几乎快哭出来的助理小妹,对方依旧只是回答说周总在开会,不方便。
元中煦当然知道是周作胜推脱不肯见面。可是周作胜越不肯出面,他越觉得这件事并不是表面撤资那么简单,只是他仍然没有头绪。整件事仿佛是一座笼罩在迷雾烟瘴里的城堡,鸿盛是唯一探出迷雾的角楼,元中煦若是要弄个清楚彻底,还需从鸿盛入手。可如今周作胜避而不见,这唯一的线索似连还断,即使元中煦有万般手段,也是一个也施展不出来。
当务之急还是先见到周作胜再说。
“煦哥,你看那是不是周总的车子?”窗边的向婷婷忽然叫出声来,元中煦起身一看,自后面车窗探出头的人赫然是周作胜。周作胜此时正在看向会客厅的方向,两人打了个照面,车内人连忙缩进车内,车子缓缓启动。
“走!”元中煦抬起步子便出了会客厅。
两人来到楼下的时候只见车道上来来往往的,哪里还有周作胜的影子。
“这个姓周的明明就是在躲着我们,什么在开会都是骗人的!”
元中煦阴沉着脸,低声叫向婷婷上车。
“煦哥,现在怎么办?”
元中煦长久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风云变幻,他长舒一口气,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覆盖住眼睛。
“周作胜这一去恐怕再想堵到他已经不可能了,短时间想必不会再露面。事到如今,他们只要坐着拖时间,不出一个月就能把我们拖死。要想保住寰宇,我们现在恐怕只剩下一个办法。”
“煦哥你还有办法?”
元中煦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晏氏在鸿盛有很大一部分股份,是鸿盛的股东之一,如果他们肯帮忙的话,寰宇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咱们和晏氏并没有很深的交情,他们怎么肯帮……”向婷婷看着元中煦的眼睛,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她吞了吞口水,道:“煦哥,你不是想求那位晏公主吧……”
“我总不能看着向哥和我多年的心血就这么付诸流水。”元中煦叹气,用额头抵住方向盘的一刻仿佛失掉了所有的光彩。
“可是……能行吗?”
“尽力吧。”他的声音透着陈旧的疲惫:“对了,这件事,别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
“子星姐,”向婷婷接上去,“我懂,放心吧,你为了大哥和我做到这样的地步,我怎么可能再乱说话。”
元中煦颤抖着摸出手机,第一次拨出了那串号码,那一声娇嫩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元中煦就知道这件事也许会变成一根刺,永远地扎在他和子星之间。
可他此时除了放手一试,没有其他选择。
子星吃掉最后一口小笼包的时候收到了一条来自母亲的短信。
短信上只有一个字:“妥。”子星翘着沾满油渍的手勉强回复了一个“谢”字。发送成功的一瞬间又接到了晏硕人的电话,心里一惊以为又是那诡异的母女连心,小心翼翼接通后却发现晏硕人犹犹豫豫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像是在找寻什么痕迹一样,欲言又止的。子星自己也是心怀鬼胎,胡乱讲了两句也就草草收线。
写字楼里静得可怕,寰宇所有的员工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做自己的工作。
元中煦正坐在向乐的办公室里,两个人都是沉默着。元中煦本想用自己的房产抵押向银行贷款,可是他也知道,那些钱对于现在寰宇面临的境况不过是杯水车薪。
忽然,办公室门外一阵骚动,紧接着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停下的一瞬间,向乐办公室的门被向婷婷一把拉开。
向乐此刻心情低沉到谷底,不禁皱起眉头斥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好事!”向婷婷一脸喜色,说得向乐和元中煦都是一脸疑惑,现在哪里还有好事。
“有什么事快说,我现在没时间跟你打哑谜。”
“刚刚接到鸿盛的周总亲自打来的电话,说是合作继续,款子已经打过来了!”
向乐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轰然倒下。
“真的?”
向婷婷点头笑道:“我已经让人查过,款子已经到账,这下问题就解决了,你们两位黑面神也终于可以有点笑模样了吧?”
“太好了!太好了!”向乐压抑不住一脸的兴奋之色,“可是鸿盛怎么会……算了,婷婷,你快带我去看看!”说着便跟着向婷婷走了出去,留下元中煦一个人仍然坐在沙发上。
看着向乐消失的身影,元中煦紧绷的神经也逐渐放松,他伸直双腿身体后倾靠在沙发靠背上,一只手盖住眼睛,颓然得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一样深深舒了一口气。
“元中煦啊元中煦,你欠下这么大一个人情,你拿什么来还?”
他拿出手机,拨出了上一条号码。元中煦此刻心情难以言喻,短短的几声忙音之间,他的心情急速变换交杂,有困境解除的欢喜,有欠下人情的担忧,还有……对子星的愧疚。
“喂?”
“晏小姐吗?我是元中煦,那件事……谢谢你。”
“谢我什么?”晏子希有点诧异。
“寰宇的事情已经解决,谢谢你。”
晏子希一阵莫名其妙,鸿盛的事情她原本打算等晚上再和母亲说的。
“这件事啊,其实我还……”
“感谢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以后有什么我能帮到的地方,只要你一句话。”
晏子希立刻就明白了过来,元中煦只怕是误会了,他之前虽然开口求她帮助寰宇渡过难关,可是她对于晏氏生意上的事情实在是说不上话,只是他低声下气地恳求实在让她无法拒绝。不管具体是什么原因,既然如今危机解除,元中煦又提出了这么具有诱惑力的承诺,倒不如就浑水摸鱼,抢了这个无名之功。
“小事而已。”晏子希模棱两可,并不把话说死,“那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只要别太过分,我能力范围内的,我都可以答应,只要你一句话。”
“那请我吃饭如何?”
元中煦几乎立刻就答应了:“应该的,时间地点你定。”
“那……今晚如何?”
“今,今晚?”元中煦犹豫了,他想到子星还在医院里等着他去接她回家呢。
晏子希撅起嘴巴撒娇:“怎么,才说过时间地点我定,转眼就不算数了?”
元中煦咬咬牙:“没有问题。”
“那好,今晚八点,我在云间仙踪等你哦。”
“好。”
挂了电话,元中煦拨弄着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子星的号码上来回摩挲,却始终没有拨打过去。正犹豫着,电话却响了起来,铃声是子星自己录的专属铃声。
“元中煦,快点接电话哦,给你三秒钟,不接我就生气咯!一,二,三,真的不接啊?那再给你三秒钟吧,一,二……”原来是子星估摸着此时寰宇的问题已经解决,这才打来电话催促。
铃声响到第三遍的时候,元中煦终于接了起来。
“喂,元中煦,你怎么还不来接我,我都饿了……”
元中煦满心歉意:“对不起,子星,今天公司有点忙,可能要加班,你可不可以自己回去?”
子星一愣:“寰宇的问题还没解决?”
元中煦只顾着愧疚,竟没听出子星的话中之音。
“已经解决了,只是还有些后续的工作要处理,可能会些晚回去,不用等我吃饭了,记得早点休息。”
子星有点失落,她原本打算做一顿大餐安慰一下元中煦的。
“好,”子星听出元中煦情绪不对劲,问道:“你怎么了,心情不好?”按理说寰宇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他应该高兴才对,还是说自家老妈没有把事情办漂亮?应该不会,她毫不质疑晏硕人的能力。
“没有,我只是有些累而已。”
“好吧,你也别太拼了,身体重要。”
在子星要收线的时候,元中煦忽然出声。
“子星?”
“嗯?”
“我爱你……”元中煦的声音低沉如呓语。
子星呆住了,继而眼眶发热鼻头泛酸,嘴上仍旧嘴硬啐他肉麻,慢慢收了线。
这是元中煦第一次说爱她。
子星站在医院门口,望望川流不息的行人车辆,又抬头看了看北京无尽的灰色天空,云朵在她眼里晕染了边缘渐渐模糊,她忽然爆了句粗口。
“生活,真他妈的美好啊……”
云间仙踪是一家上海菜馆,菜品味道正宗,装潢也极有老式上海风格。
元中煦总觉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说过这间店,仔细一想才记起是听子星谈起过,只是一直还没有带她来。子星最喜欢吃味道清甜的上海菜,她总说北方菜偏油偏咸,不如南方菜清爽,元中煦常笑说她是北方人的叛徒。殊不知魏叔一家原就是上海人,她从小吃惯了清淡的上海菜,之后在异国他乡就很少有机会吃到正宗的上海菜,即使是一年前回国,也是自己一个人住在外面,鲜少回家。
对子星来说,那是她成长的味道,怎么会不怀念。
一顿饭吃得心猿意马,元中煦满脑子都是子星,对于晏子希的提问也是草草回答。
“你平时喜欢干什么?”子希问他。
“什么?哦,平时……我很无聊的,不工作的时候就是看看财经杂志。”这个菜心好吃,下次带子星来,咦?为什么要等下次,我打包回去好了……不不不,子星最爱吃鲜热的。
“你平时上网吗?”
“偶尔会上。”这个醉鸡子星大概不会喜欢,啊,也说不准,她的口味这么多变。
“那你都干什么,看韩国电视剧不看?”
“电视剧?电视剧我看得比较少,我喜欢看电影。”大闸蟹一定要点,可是现在的蟹不肥,吃蟹还是要深秋才好。
“看电影?好啊,那我们吃完饭去看电影吧?最近有部片子我很喜欢,是唐杳演的,唐杳好帅哦。”
“行,没问题。”这个蒜苗怎么没精打采的,下次不点这个,子星不爱吃干瘪瘪的菜……什么?看电影?还要看电影?!
“那我们去看电影吧!”说着扬手示意侍者埋单。
“你想看电影?”元中煦看了看表,已经快过十点,一顿饭吃了近两个小时,只是晏子希不说走,他再如何急着回家也没有先离开的道理。
“是啊,我们去看电影。”
“已经很晚了,你家里人不担心你?”元中煦皱眉。
“没事的,我家里人不管我的。”晏子希笑着回道,“再说,晚了有你送我回家,他们担心什么?”
元中煦心里不情愿却不能表现出来,毕竟受了人家那么大一个恩惠,没有她的帮助,寰宇撑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元中煦结完账,正想要往外走,晏子希似无意地揽住他的手臂。
“快走啊,晚了就怕买不到票呢。”说着拉起元中煦往外走。元中煦动了动手臂想要抽回,晏子希却抱得更紧了。
“晏小姐!”元中煦大力抽回手臂,正色道:“晏小姐,请你不要这样。”晏子希一愣,脸色有一秒钟尴尬,瞬间又恢复如常:“哎哟,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连串地道歉,“我跟朋友玩笑惯了,性格又大大咧咧的,你别介意啊。”
如果不是那一秒钟的尴尬,元中煦几乎就要被她骗过去了。
这个女生,不简单。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把车开过来。”说着不等子希回答就转身走向停车场。元中煦背靠着车门慢慢滑下,蹲在地上连抽两只烟才坐进车里,将车开了过去。
晏子希久等不来,还以为被放了鸽子,远远见到元中煦的车子开过来才松了口气,换上温暖笑容:“怎么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嫌我烦,丢下我走了呢。”
元中煦连忙解释,只说是有人停车不规范,挡了他的车位。
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晏子希原本还想拉着元中煦去酒吧坐坐,被元中煦以时间太晚拒绝,之后将她送回了家。
回到家的时候子星已然睡下,照旧为他留了一盏小小的壁灯。元中煦拉开领带,将衬衫扣子松掉,解开了一天的束缚。他颓然坐在沙发上良久,短短一天之内,寰宇经历了从生到死,又死而复生的转变,如今有惊无险也算是一点点安慰吧。
元中煦按亮厨房的灯打算喝水的时候,忽然被满满一桌子的菜温热了双眼,原本就满心愧疚的他更加自责。
他明明答应过子星不可以欺骗的,明明答应过的。即使他有一万个理由可以说服自己是出于对子星感受的考量,却依旧改变不了欺骗的事实。
或许在这一天之中发生的所有事情里,他最最亏欠的,是深爱自己同时也是自己挚爱的子星。
无辜的子星。
被自己坏情绪迁怒的子星。
元中煦打开卧室房门,悄悄在子星身后坐下,听着子星鼻息沉细,难过得说不出话。
“对不起……”元中煦的声音轻轻逸出喉咙。“我明明答应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