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急久,转眼已经入了冬,凛风吹在人脸上,又疼又麻。
元中煦一早已经接到管河知会,定了地点在管家郊外的别墅里开生日会。商贾人家聚会,往往来的都是商家大户,常常硬生生把一个生日宴会变成了商业聚会。
“下星期我有个朋友过生日,你去不去?”元中煦在饭桌上问子星。
子星正细细地用筷子挑着鱼刺,终于不耐烦将一块鱼肉捣成肉松才把鱼刺一一挑出。子星有一个怪癖,任是鱼虾蟹贝在饭桌上,能用筷子的,坚决不上手;用不了筷子的,宁肯不吃。
子星用勺子舀了鱼肉松放在嘴里:“你的朋友,我去做什么,我又不认识。”
元中煦一想,虽然如此,她还不是介绍了两个女友给自己认识?
子星将米饭咽下,又道:“你们这些男人见了这个是朋友,那个也是朋友,恨不得一块牌子掉下来砸了十个人,十个人都是你的朋友,我什么时候才见得过来?不见不见,臭男人见你一个就够了。”
元中煦好笑,顺手剥了一只虾,蘸好酱料喂给子星:“听听这话,那‘臭男人’做的饭菜你别吃。”
子星一面咀嚼一面接话:“为什么不吃?‘臭男人’虽然臭,可做得饭菜香啊!哎,你再给我剥一个呗?”
元中煦拿她没办法,从盘子里又捡出一只,开始剥虾。
“你剥干净一点,那虾线还在呢……哎,虾尾巴味道最好,你别弄断了……”
听听,吃现成的还这么多说道,气得元中煦直拿眼睛斜她。
林诗年下了班,一个人往停车场取车,忽然听见手机响起,看了一眼,挂掉了。又响,再挂,反复几次,她只好关了手机。
走到自己车前,一只手拿出遥控钥匙解了车锁,刚打开车门就见身后一只手伸过来,“咚”地一声把车门又按回原位。诗年吓了一跳,一回头见了身后人又转为大怒。
管溪穿着一件黑色风衣一声不响地站在他身后。
“你吓着我了!”诗年退出一个安全距离。
“我不是故意的……”管溪动动脚,还是没有迈出步子,“对不起……”
“又找我做什么?就因为我不接你电话?”这人怎么还是这样,像个孩子一样总是长不大!
“我下个星期过生日,你……来不来?”管溪的眼睛看向一边,只是不敢看面前的人。
林诗年一愣,这么快就又是他生日了?她一瞬间有点晃神,转眼就恢复如常。
“结了婚的女人参加前男友的生日会?”诗年讽刺道。
“嗯。你要是来,我会特别开心。”
林诗年看着管溪线条明朗的脸,粗粗的眉毛微皱,被风吹得发红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以及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的荷尔蒙气息,怎么看都是一个成熟男人,可心思却总像个小孩子一样,是好是坏,她也说不上。
诗年心里不落忍,伸手替他理了理风衣领子,却看见里面那条手工编织的黑色毛线围巾,那条他当初死也不肯围上的围巾。
诗年还记得当初了为了在围巾里编织进暗花编得手指抽筋时的心情,可记得又怎么样?诗年将围巾使劲往里一塞。
“不,我不去。”说着坐进了车里发动了车子,忽然又不忍心地把车窗放下,“不过,祝你生日快乐。”
诗年没再看他,自顾自发动油门,留下管溪站在寒风里。
管家的别墅在观霞道,距离市中心有三十分钟的车程。元中煦早早到了,远远就看见管河正和父母招呼宾客。
“来了?”管河招呼他,言语亲密如同老友。
管河穿一身黑色修身礼服,衬得她面孔白皙小巧,印象里是很少见她穿礼服的,多是一身休闲装,围着围裙在画室里对着画板涂涂改改。
“正好见一见我爸妈,他们老是念着你呢。”话刚说完,就看见管氏夫妇过了来。管夫人穿宝蓝色套装,着淡妆示人,端庄大方,只是皮肤略微松弛,到底是上了年岁;管先生倒是跟记忆里的一样,只是头发花白了许多。
两人一起出场,可见十分重视爱子。
“管叔叔,阿姨,真对不住,最近一直忙,都没来看你们。”元中煦寒暄道。
“不怕不怕,你来了就好,真的是有些日子没见,别太拼工作了,你看你都瘦了,小时候壮壮实实的多好看。”管夫人笑着同他打招呼。
“年轻人正是事业上升期,还是忙点好,这小子聪明又踏实,能成大事。对了,最近工作怎么样?”这是管先生。
“还过得去,这两年形势不错,也赚了一些钱。”
管先生赞许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管夫人忽然叹气:“你和管河这么多年,你又是这么好的孩子……哎,难道真的是没有缘分?”
管河见母亲又要说起她和元中煦的事,连忙打岔:“妈你又来了,哎你看,那不是张叔叔吗?你们还不去招呼客人?”
管夫人知道女儿脾气,也不再多嘴。
“小煦呀,回头和你妈妈问好。”元中煦笑着答应,目送管夫人挽着丈夫去了。
“这个小老太太,一天天瞎操心……”
元中煦不想接话,拐了话头:“管溪呢,怎么不见这小子?”
“在楼上招呼他的‘狐朋狗友’呢。”
元中煦上了楼,就瞧见一群人围着管溪正在看他收集的各种刀具和玩具模型。
“煦哥!”管溪丢下友人跑过来和他打招呼。“你来了!”元中煦看得出管溪是真的高兴。
元中煦笑着锤了管溪结实的肩膀:“臭小子,又大了一岁!”
管溪笑得憨憨的,脸上表情特别纯真。
“我介绍我朋友给你认识。”不由分说地把元中煦拉到人群里。
“周执意,黄一鸣,陆梓清……”管溪一路介绍下去,“咦,锦河呢?”这才发现少了一个。
“锦河,肖锦河!”管溪大叫良久,这才有一个瘦高的人从管溪卧室里转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本书。
“煦哥,这是我最好的哥们,肖锦河。锦河,这是我大哥。”
肖锦河笑着问好:“大哥。”
元中煦点点头,看着肖锦河许久,只觉得面善,像是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我们是不是见过?”元中煦终于问出声。
“应该没有吧,可能我是大众脸。”
管溪哂他:“哪有这么帅的大众脸,对了哥,锦河也是做建筑的,精英人士,许是真在哪里见过呢。”
“怎么就精英人士了?混口饭吃罢了。”肖锦河谦虚。
元中煦点点头:“也许是吧。”
有人又提起管溪当初英雄救美的事情,说他如何如何英勇,一个人打十个,简直说得他仿佛是黄飞鸿在世,霍元甲重生,直说得管溪满脸通红。
厅内觥筹交错,语笑风声,管溪却忽然黯了面孔。元中煦知道他想起了林诗年,伸出手怕了怕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大丈夫,何患无妻?”
管溪使劲揉了揉脸,良久才道:“……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臭小子还挺痴情,你从初中开始,哪怕是在她之后你又换过多少女朋友了?”
“就是不一样,哥,你不懂的。”管溪脖子一梗,仍然嘴硬。
元中煦哑然失笑。
“那你想怎么样,人家都结婚了。”
“那又如何,我迟早把她抢回来,”说着换上一副鄙夷面孔:“况且她那个男人,我瞧着就不是什么好人!”
元中煦好笑,“我看哪怕她是嫁给了阿拉伯王子,你也觉得人家不是好人。”
管溪嘴角一撇:“你还真说对了!”
元中煦笑着揉揉管溪的脑袋,骂了句臭小子,也就由着他去了。
饭后元中煦接到电话,是一个陌生座机号码,接通后才听出竟然是晏氏集团老总晏锦年的爱女,传闻中的晏公主晏子希。
晏子希倚仗家境好,模样俊俏,寻常男孩子按说她是看不上眼的,可是却对只见了两面的元中煦青眼有加,而元中煦因着公司的关系不便开罪晏氏,对晏公主连日来的骚扰也不好太冷淡,即便他早已经声明已有女友,对方仍然是一天一个电话的打过来,美其名曰:“朋友之间随意聊聊”,可她心中打得什么算盘,元中煦一眼就看穿了。因着晏氏的缘故,只好一味的推托。若是晏锦年在位还罢了,他目光长远,未必会因为小女儿的那点心思记恨一家新公司,可如今晏锦年身体抱恙,晏氏由两个女人掌管,那情况就不同了。蔡桐光疼惜女儿,任谁一眼就都看得出来,难保不会为小女儿出气,要是她为了小女儿执意打压寰宇,以晏氏的实力,只怕寰宇到时候连渣都不剩,他倒是有退路,可向乐在寰宇几乎投入全部身家,他不能因着自己的关系坑了老友。至于另一位……
元中煦忽然想起了那黑衣的美艳妇人,她头脑精明,能力上佳,也不知道她在晏氏究竟掌了多少实权。
元中煦听着晏子希温软的声音,只觉得甜腻闷人,像是白口喝了一大碗浓浓的水糖,黏得他胸口不顺,比不上子星清脆灵动的声音来得动人。
“晏小姐,你看这年关将近,公司里忙得顾不上洗脸,哪有时间陪你去大堡礁?”
晏子希在电话那边小嘴一翘,“你们这些男人就知道工作,工作再好赚再多钱又能怎么样?”
元中煦失笑,晏子希自然是含着金汤匙、银汤匙、钻石汤匙出生的,一落地就有大把的钞票等着她用,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
“当然有用,有了钱,可以买大房子,开好车,娶漂亮媳妇……”
“呸!俗!”晏子希打断他,“你就不知道了解下艺术陶冶下情操啊,我昨天看的那部韩国电视剧,演得太好了,我都哭了呢……”
元中煦嘴角抽筋,对着这个小女孩的絮絮叨叨的话实在没有了耐心,只得说有电话进来了,就这样对方还是絮絮叨叨半天才收了线。
元中煦不禁感慨自己女友是个爽利人,没有这些个习惯。
一直忙到了年底,寰宇今年效益甚好,全体员工均是奖励丰厚。子星因为对数字极其敏感,已经不再单纯做些助理的整理文件的工作,工作重心逐步移向了公司的财务相关,交给她的账目被她管理的明明朗朗。向乐打趣元中煦,说他用美男计给公司换来一个上佳的财务,元中煦笑着朝老友挥拳。
二月初,公司闭门放了年假,元中煦回了父母家过年,子星也同家人团聚,上一次跟家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她还在念大学。
晏家如今大家长是子星的外祖母晏盛添,晏盛添生了两儿一女,大儿子晏锦年代掌晏氏,算是承了家业;小儿子晏锦光不喜做生意,却爱好摄影,如今是世界几家知名报社的特约摄影记者,多次出入战地拍摄影片,蜚声国际摄影界;至于独女,便是子星的母亲晏硕人,如今也在家族企业里帮手。
晏氏是个很特别的家族,首先晏这个姓氏,便是晏盛添娘家带来的姓氏,其次,晏家的产业的主要继承人只能是女儿,颇有一点母系家族的意思。晏家女人招赘入室,生的孩子也得姓晏,这一点虽然严苛,可顶不住晏氏庞大产业的诱惑,所以晏家的女人从来不愁嫁。
子星进了晏家老宅,格局虽然依旧是小时候的模样,只是明显翻修过了,那楼梯,家私,全都是陌生的。
老宅换新物,她原本还想着找找以前在家具角落处的调皮刻画呢。
“老太太快看,这是谁来了!”老管家菊姐看见子星十分高兴。
“姥姥。”子星叫着晏盛添。晏盛添正和人说话,忽然听得有人唤她,回头正寻着却发现是子星,顿时心里发酸,眼眶中泛起浊浊泪花。
“星儿?”
子星朝着老人走过去,人们纷纷让开一条路,子星蹲在姥姥身边,任由那粗糙的手抚摸她的脸颊。
“可想死姥姥了,你这一出去这么些年,统共就年节的来个电话,早听说你回来了也不见你回家来。”
子星也流了泪,只说是自己不好,害得姥姥担心了,晏盛添拉着子星说了好一会话,才放她去偏厅和兄弟姐妹玩,刚一进偏厅就被一群姐姐妹妹围了起来。
“子星,你可来了,真是好久没见了,快让我瞧瞧。”说话的是子星的大姐晏子海,大舅舅晏锦年前妻生的女儿。子星很喜欢那个大舅母,为人和善好亲近,小时候子星母亲无暇照顾她,舅母几乎视她为亲生一般,虽然到后来和大舅舅离了婚。子星以前经常去看她,仍叫她舅母。
忽然偏厅里又探头进来一个穿着大背心的人,是晏子海同胞弟弟。
“我听说子星来了,人在哪儿?”屋里暖气开得足,晏子山怕热,脱得只剩一件背心。
“子山,我在这呢。”子星朝大哥挥手,晏家第三代的孩子虽然多,可是关系最好的也就只有子海,子山两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