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收工时正逢上一场秋雨。
有风吹来,子星裹紧身上的长袖衫却仍然压不住阵阵寒意。
一场秋雨一场寒,子星只觉得眼前金星乱闪,头重脚轻地走进粗如面筋的白色大雨中。
“安生小姐,雨很大,我去警卫室拿一把伞给你……”门口值夜的警卫员瞧见子星失心疯一样走进茫茫夜雨中,连忙想叫住她。
子星回头,用手拂去眼角湿发,大堂里的灯光照得她面色雪白。
“没事,小何,我的车子在那边,很近。”子星扯出一个笑容,回道,然后又朝着计程车的方向走去。元中煦最近正在跟一个很重要的案子,实在抽不出时间,便叫了相熟的司机师傅来送子星回家。
坐在车里,子星忽然有点抗拒回家面对一个人的公寓。子星觉得自己现在脆弱得如同小童,心里暗暗嘲笑自己。
“司机师傅……”
元中煦洗好澡之后头搭毛巾坐在书桌前,元中煦看了看满桌设计图样的有些头痛,有点不可思议自己之前竟然能埋头在工作里那么久,灵感源源不绝,如今却是半点好主意都没有,这样可怎么来得及交图。
元中煦抓抓头提起笔,忽然听见手机震动,是子星。
“喂。”元中煦轻快地接起,他同子星约好,待她安全到家就和自己联系。
“元中煦,是你吗?”子星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是我。”元中煦听她声音有气无力,心里一丝担忧:“你怎么……”
“元中煦……”
“是,我在。”
“那你现在忙吗?”
元中煦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不忙,怎么了?”
“那,你开下门好不好?”
元中煦连忙起身开门,发现浑身湿透的子星正站在外面,手中电话仍然贴在脸上,淋湿的额发在脸上像无数黑色纹路。
“怎么淋成这样,你是不是……”元中煦关心则乱,最后一个“傻”字尚未出口,子星便挪动了一步,将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你这是怎么了?”元中煦诧异。
“没,没事……”子星还欲强撑,甫一张嘴声音却走了调,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元中煦见状连忙将子星让进来,拿下自己头上的毛巾擦起子星头上的水,问子星发生了什么事,子星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肯说。
元中煦坐在沙发上帮子星擦干头发,但是子星已经是从头湿到了脚,身上还滴着水。
子星就这么湿哒哒地拥进了元中煦的怀里,元中煦没有丝毫的嫌弃,用一直手臂拦住子星,一只手仍旧拿着毛巾给她擦头发。
元中煦的怀抱很温暖,还带着淡淡的甜气,子星嗅着男友身上的气味,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子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想叫元中煦抱得紧一点却被他催促子星去洗澡,理由是以防感冒。
趁着子星洗澡的档口,元中煦想煮一碗姜汤给她驱寒,这才想起他工作之后就很少在家里开火,只好用微波炉加热了一大杯牛奶。
子星出来的时候的时候元中煦正在厨房煮面,听见浴室门打开时元中煦背着身子高声:“你左边走过去是我的卧室,你去衣柜里找你自己喜欢的衣服吧,哦,对了,衣柜下面的抽屉里面有新的内衣裤,虽然是男生的,但是你将就穿吧,总比没有好。”
“哦。”子星裹着浴巾,挪着小步子走进元中煦的房间,打开衣柜的一瞬间有点自惭形秽,衣柜里整齐得堪比商场的货物架子,西装按照颜色深浅一字排开,所有的东西一目了然。想起自己每天在衣柜里挖衣服的场景,脑中跳闪着一句小学课文:“小明羞愧地低下了头。”
子星挑了一件白色长袖衫,套进了一条灰色棉布运动裤子,将余出来的袖子松散卷起。
“喂,换好了就来吃面。”
“哦好。”子星最后瞥了一眼元中煦的衣柜走出了卧室,看见元中煦端着一碗面走了过来。
“咦,我的衣服呢?”子星记得她将衣服放在了浴室门口的。
“哦那个啊,我洗掉了。”元中煦装作满不在意地道,微红的两颊却将他的尴尬之色表露无遗。
“……洗掉了?”
“嗯。”
“你会洗那个?”子星诧异。
元中煦的表情瞬间变得别扭起来,脑子里想起了那件尴尬的半圆形的东西。“我……你知道的,网络很发达……喂,你敢笑!”
子星笑得完全停不下来。
“笑够没有,快来吃面!”元中煦将面放在茶几上,子星仍然噗嗤噗嗤笑个不停。
子星喝了一口热汤,忽然很感动地放下碗筷,一脸正经地看向元中煦。
“元中煦……”
“嗯?”元中煦用鼻子回答她。
“你是处女座吧?”
“闭嘴!”
吃过饭子星忽然想喝两杯,便问元中煦有酒没有。元中煦一脸狐疑,转而一想酒能驱寒,就从书房拿出一瓶红酒。
子星兴奋地“啊哈”一声。
“小伙子,陪大爷喝两杯?”子星伸出一只手指勾了勾元中煦的下巴。
“德行。”元中煦笑着拨开子星的手。
元中煦拿杯子的时候子星已经将红酒“啵”地一声打开,仰头猛喝起来,元中煦赶紧抢过了瓶子。
“喂,心情不好也不是这么个喝法。”
“谁心情不好?你心情才不好!”子星擦了擦嘴边的红酒渍子,仍是嘴硬不承认。
元中煦把酒倒进杯子里递给子星,子星接过一饮而尽,一杯红酒竟喝出了壮士断腕的气势。
“你不喝?”子星看见元中煦拿着杯子只呷了一口,一把抢了过来喝干,元中煦无奈地看着她。
“呼!”子星呼出一口气,轻轻打了一个酒嗝,眼睛丢在酒杯里,嘿嘿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你这是怎么了?”元中煦从子星手里收走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了子星身边。
“元中煦,”子星回身缩进男友怀里,用额头抵着元中煦的肩窝,“再抱抱我行吗?”子星的声音低低沉沉,听得元中煦心里百味齐聚,点了点头。
“好。”
元中煦抱着子星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摩挲着子星的后背。
那一晚子星喝了许多酒,哭哭笑笑地闹到天空几乎泛白才睡去,元中煦把子星放在自己的床上,关上门转身出去的时候突然听见子星轻轻的呓语。
“锦河,别再纠缠我……”
“什么?”元中煦回问道,子星已经睡着,自然不理。元中煦轻轻关了门,然后进了书房。
“什么!他还给你煮面!”叶子坐在沙发上,听了子星的话立马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乖乖,真是……我家那个死人头我跟他这么久从来没给我做过一顿饭,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呐!不行,我得打个电话好好教育教育他!”说着掏出了手机,愤愤地把手机按得啪啪响。
子星无奈地摇摇头,这个说风就是雨的叶子,也是拿她没办法。也是关喆脾气好,要是换了别人,可有她受的。
“诗年你看叶子,简直是一脸要吃人的样子。”子星调笑着叶子,一回头却发现诗年正往面前的咖啡里加着牛奶。
“哎,诗年,溢出来了!”子星看着诗年的咖啡慢慢溢出杯子,连忙抢过诗年手里的奶杯。
诗年被子星一喊也回过神,放下奶壶,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
“你这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有点不舒服。”诗年顾左右而言他。
子星点点头,没有追问。
子星同诗年及叶子又说了一会话,见诗年实在是兴致不高,便打发诗年和子星回去了,自己也去补个眠。
诗年和叶子出了子星家,在路口分了手。关喆一向是模范丈夫,一早已经在路口等好,叶子原想叫关喆送诗年回去,诗年推脱拒绝了。
叶子走后,诗年一个人在路上随意走着,忽然手上一紧,被人拽到了旁边的小巷子里。
“你放开我!”诗年大力甩着手,可那人手上越发用力,箍得诗年动弹不得。
“管溪你他妈放开我,你弄疼我了!”诗年气急,扬起另一只手狠狠地给了对方一巴掌。
管溪吃痛松手,诗年失了重心连连后退两步。
诗年揉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是五个发白的指印,眉头紧锁,额头上疼出一层细汗。管溪站在诗年面前,脸上也是五个指印,可怜巴巴地看着诗年,整个人无所适从,像一只犯了错误的大狗狗。
“对不起……”
诗年打断管溪的道歉,冷着脸道:“你又找我做什么?”
“我……”管溪欲言又止,半天才憋出声音来:“我就想看看你。”
诗年鄙夷地轻笑一声,“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管溪低着头不敢和诗年对视,脸色讪讪的:“好看……”
“神经病!”诗年低声咒骂,回身向这巷子外面走去。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管溪突然在诗年背后大吼,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异常的大,吓得诗年心里一紧。
诗年略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半晌,终于说话。
“我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你?”
诗年丢下一句话出了巷子,留下管溪一个人仍然站在原地。
诗年坐在出租车里,一只手无意识地揉着发痛的手腕。自从婚礼上一别之后,管溪还是第一次找她。
诗年其实不恨管溪,就像她说的,她也没有这个资格。也许管溪不算是一个世人眼光上认知的那种好人,可是她对诗年,却是真心实意的好,用最最原始的方式。
诗年一直觉得管溪是一个真实的,纯粹的人。
他生在那样一个家庭,固然有些许骄矜,但是他纯粹,真诚,永远用最真实的自己面对这个世界,喜欢便是喜欢,爱便是爱,没有多余的雕饰。在诗年境况最糟糕的几年,有两个人扮演过拯救她的角色,一个自然是子星,另一个便是管溪。诗年有的时候问自己,如果当时自己不是在那样一个境遇下遇见管溪,还会不会喜欢上他,可直到现在也没能给出个答案。
她歪着头靠在车里,慢慢闭起了眼睛。
诗年心里苦闷,回到家之后淋了浴,打算睡个午觉,谁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夜。诗年开了床头灯,身旁是空空的。
李礼钟又没有回家。
她摸出手机,连一个电话也没有。
夜很静,间或几声晚归的人锁车门的声音。
元中煦来过电话说会晚一点到,子星一边等,一边在天台大楼的前厅里和值夜的警卫闲聊。警卫眼睛利,瞧见外面有人泊了车在路边,连忙告诉子星。
夜灯下,一个修长的身影正在路边徘徊,过了半晌朝着电台这边走了过来。子星和警卫告了别,朝着男友迎了上去。
那人的面目隐在明灭的灯光里,身形略显消瘦。
正待说话却看见来人的脸清晰起来,时光荏苒,子星的心脏猛地收紧,全身的血液齐聚头腔,脑中轰隆作响,脚底绵软再也迈不出一步。
肖锦河看见子星停了步子,也在子星对面站住了脚步,距离子星仅有几步之遥。
“子星。”他叫她。
子星听见肖锦河叫着她的名字一如从前,尾音微微上扬,从前的他总是带着一种询问的神情,而现在却是一种不安定的语气。那时候子星总觉得自己的名字被他叫得格外响亮,像是有着某种特别的意义。
“你怎么会在这里?”子星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听着别人的声音一般陌生,仿佛她的灵魂已经跳出躯壳站在一边,看着她的身体机械地说着话。
“叶子告诉我你在这里工作,你又不和我联系,如今电话也打不进,只好来找你。”他耸耸肩道。
其实当肖锦河知道子星回国之后就一直在打听她的下落,试图挽回两人之间的关系,只可惜一直不得要领,直到在林诗年的婚礼上才见到面,可那匆匆一面之后,子星像是游鱼入海,消息全无。他很后悔当时放过子星让她一个人离开,诗年又一直不肯告诉她子星的下落。直到他联系上叶子,旁敲侧击地从叶子口中得知她在市电台工作。
“是吗?”既然早已经成了过去,又何必再联系。白白赔了伤心罢了,子星低头,眸光黯淡。
肖锦河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是啊,对你来说或许已经成了过去,”肖锦河转而抬头望向没有星星的夜幕里,“可对我来说,好像一切都还是昨天的事。”
子星眼睫微颤。
“我们一起走过的操场跑道,看过的玉兰花树,一起复习过得图书馆……”肖锦河微微闭上双眼,“好像只要我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又都活了过来……一睁眼,你还在我身边。”
子星的思绪随着肖锦河的话也飞去好远好远,忽然心头酸涩,眼底已经泛起水光。
“对不起,子星。这么多年过去,我想对于你来说解释已经无用,我也始终亏欠你一句‘对不起’,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永远在这里,等着你,想着有一天,你累了的时候,回回头就可以看见我还在原地等着你……”说到动情处,肖锦河的声音也颤抖起来。
眼泪终于溢满过眼睑,这一刻子星忽然落荒而逃。肖锦河看着子星离去的背影许久,直到她的身子逐渐模糊。他默默地掏出一包烟,“咔哒”一声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蓝色的烟雾被夜风吹进灯光里消失不见。
子星跑出好远之后终于停下来,坐在马路边沿上做深呼吸。当肖锦河说出那声“对不起”的时候,子星早已经泪流满面。深秋寒风颇劲,几下就吹干了她的双眼,她细细调整呼吸后接通了元中煦打来的电话。
“子星?你在哪里?”元中煦声音中透着急色。
子星站起身来四下张望,终于找到元中煦的车子。
“我在路口,你来接我吧。”
车上,元中煦闲散地说着办公室里的趣事,子星附和地笑着,心里却乱成一锅浆糊。
“元中煦?”
“嗯?”
“我想辞职。”子星看着男友良久,终于说出口。
元中煦眼神透露着疑问。
“也省得你每天来接我,你看你都瘦了。”子星摸了摸元中煦消瘦的长满青色胡渣的下巴,心疼道。
“是吗?最近确实有点忙……”
元中煦满不在乎地笑笑,“怎么忽然想辞职?之前那么劝你你都不肯,怎么突然就想通了?”
“累了,”子星佯装调皮,“再说,女孩子嘛,总熬夜对皮肤不好,我要是变丑了你不要我了怎么办?”
元中煦在她头上一拍,道:“胡说八道,我怎么会是那种肤浅的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只要你还是你,我都埋单。”
“真的?”
“真的。”
“那我要是去开个眼角呢?”
“……”
“或者削一个锥子下巴。”
“……你敢!”元中煦从齿缝中憋出一句话,面上做凶狠状。
“你们男人不都是爱大眼睛尖下巴么?”
“你!”元中煦气结,一手紧握方向盘,腾出一只手朝着子星腰间捏过去。子星大笑着闪躲,无奈车里就这么大,元中煦又是手长腿长的,哪里躲得过。
“别闹,好好开车,不然我可报警了!”
“报警吧,先给你个‘愚弄人民群众罪’!”
“哈哈哈哈,哪有这种罪……”
欢笑声漫出车窗,沿路洒在笔直的柏油马路上。子星似乎太久都没有欢笑过,与肖锦河的回忆如今想来竟然是泪水更多,这样的感情太沉重,太悲伤,太不人道。
肖锦河,你不能总是让人为你哭。
子星辞职后终日赋闲在家,一连一周都是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后就着凉开水吃一点昨晚吃剩的饼干点心算作早餐加午餐,两餐并成一餐,省钱。
家不可一日无粮,她虽然略有积蓄,可总不能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再出来找工作,终于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求职网站,也不细看,依旧使用海投战术:文职?投!翻译?投!程序员?投!总裁助理?投投投,管他呢,总会有人打电话来吧?
就这样连吃带玩地一直投到傍晚,元中煦穿着围裙叫她吃饭的时候,她仍然盯着电脑看得入神。
“喂,在干什么这么入迷?”元中煦站在门口道。
“唔……找工作。”子星含着一口酸奶。
元中煦绕到子星身后,从子星肩头伸过头看向电脑屏幕。
“急招挖掘机司机,待遇面议,福利优渥……”元中煦默默念出声来,“哗,你还会开这个?”
“应该……和开车差不多吧?”
“……”元中煦一脸黑线。
“难道不是?”
元中煦无奈扶住额头,“找工作哪有你这样的,首先你要明确你的目的。”
子星哈哈一乐:“你没听过那句话么,‘只要给够加班费,做牛做马无所谓’,我的目的很简单,钱多就行!”
元中煦用眼睛斜她:“那老板要是想潜规则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