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穿这样,当心感冒!”子海骂弟弟,子山却不在意地挥挥手,只说是热。
三个人凑在一角慢慢说着话,外厅里忽然嘈杂起来。
“外头乱哄哄,是谁来了?”子海朝外张望。
晏子山冷笑:“还有谁,不就是那个贱人?”
这说的是蔡桐光女士。
“你别不干不净地乱说话。”子海皱着眉道。
“我说错了吗?大贱人生的小贱人也不是好东西,子星你说是不是?”
子星知道子山记恨蔡桐光插足自己父母的婚姻,害他姐弟两人不得不自小跟母亲分离,当时子海已经很大,苦得却是尚且年少的子山,所以子山一直记恨她。只是上一代的恩怨不该祸及下一代,这样说来到底有失偏颇。
“子希……终究也是晏家人,况且因为她妈妈的关系,她小时候也不好过。”子星吐出一句话。
这是真的,晏锦年前妻温婉贤良,在晏家十分得人心,故而蔡桐光嫁进来之后日子虽然大家明里客客气气的,背地里都骂她是个狐狸精,即使后来生了女儿晏子希,家族里每个人都教育孩子不要跟她玩,渐渐地就把子希孤立了起来,确实也是受了不少苦。
“你还帮她说话,你可真是心大!你从小就帮她,别的孩子不跟她说话,你说;别人不和她玩,你就带她四处逛,可最后呢,她还不是嗷嗷……”
“晏子山你犯什么混!胡说八道些什么!”子海见势头不对,连忙上前一手掐住自己弟弟脸颊,另一手下死劲在他腰上捏了一把,疼得晏子山脸都白了。
“我靠!晏子海!我可是你亲弟弟!”晏子山疼得弯腰捂住腰眼,仍然疼得不行,翻开一看,大叫:“我靠晏子海,青了!”
子星躲出了偏厅。
“你看,让你胡说!”
“一时情急就没管住嘴……”子山也是懊悔。
晏子海狠狠白了一眼自己弟弟。
子星想寻个清净少人的地方,想来想去也只有晏盛添的卧室,这里除了打扫的佣人,其他人是不让进的,除了子星,子星打小就是不同的。
晏盛添的房间倒是没变过,一样仍然是从前的风格,老式妆镜,紫红色的木质衣柜……那些陪伴她成长的物件仍然在那里,像是一位位老迈慈祥的家长,看着子星从小女孩成长为少女,只有这里才能让她安心。
她倒在床上,荞麦枕头上带着老人特有的像是暴晒过得木柴的体味,子星缓缓闭上眼睛。
子星忽然很想元中煦。
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和他妈妈有没有更亲近一点?想着想着意识就开始朦胧起来。
晏子山颓丧着回来了。
“怎么样,你跟子星道歉没有?”子海问道。
“哎,没有,她进了姥姥房间了。”
“你呀你呀!子星好不容易回来,你还讲这些话刺她……唉!”子海不再管他,回了偏厅。
晚饭时分,子星听见有人敲门,这才慢慢醒来。那人开门进了来,“啪”地打开电灯,刺得子星直觑眼睛,那人轻轻坐在子星身边。
勉强睁眼看去,发现是小舅舅晏锦光,兴奋地睁大眼睛。
“小舅舅!你回来啦?”子星欣喜,扑着跟他拥抱,她自小就爱跟小舅舅玩,小舅舅最有趣。
“小星子,想我没有?”晏锦光摩挲子星后背。
“当然,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都去哪儿?”
“还不是满世界跑,也没个定点。”
“有没有好玩儿的事,快讲给我听听。”
晏锦光笑着答应,答应她吃了饭就给她讲,子星不依,让他现在就说。晏锦光眨眨眼睛,“快先出去吧,这屋子我呆不住,我也怕她骂我!”
子星这才跟他出去。众人见子星来,都笑着和她打招呼,唯独晏子希只是唯唯诺诺地,好久才咕哝一声:“姐……”
子星笑笑算作回应。
晏盛添自然是坐主席主位,子星跟着坐主席,在晏盛添左边坐下,右面是子星的母亲晏硕人。
这一席都是晏家老一辈的家长,子星是全家的关注点,大家都关心她在外留学,要让说说留学的事,子星挑了些好玩有趣的说了,那一些不好的自然不多提。
晏锦年等小一辈的男人另开一席,大家喝着酒谈论着生意上的事,唯有晏锦光百无聊赖插不上话,显得格格不入,隔着人群朝子星做一个“他们好烦,我好无聊”的表情,子星抿着嘴笑了,回了一个“他们好啰嗦,我也很无聊”的脸。
反而是另一席的女眷小辈聊得十分火热,这个说某个电视剧好看,那个马上接上说男主角叫唐杳的男演员好帅云云。
饭后,一家人走出院子,子山这些男孩子们拿出一早买好的烟花爆竹,手里捏一支香烟点燃引线之后捂着耳朵跳着跑开。一串串光亮冲天而起,明明灭灭着或苍老或年轻的面孔,仿佛所有的旧日郁怨都能随着烟花消散入夜幕里。
烟花炮竹声声不断,火光里炸开了崭新的一年。
年后开工的时候,子星因为擅长管理账目,向乐破格提拔她做了财务总监。
做了财务总监自然便有了办公室,元中煦为此不高兴了好几天,直到子星安慰他说要主动下厨请罪,元中煦这才抽搐着嘴角连连摆手说不要,气得子星摩拳擦掌。
寰宇如今已算是中等规模的企业,员工人数十分可观,尤其是财务部,更是女人的天下,女人多了自然事情就多,七嘴八舌的,都是好朋友、好姐妹。子星母亲早早就给她打了预防针:永远不要和同事做朋友。
可最无奈的却是,你不惹是非,是非自然寻你而来。
子星为着避嫌,并没有公开和元中煦的关系,这件事只有向乐和迟睿等少数人知道。明面上的子星不过是一个刚入公司一年有余的新人,竟然破格连升至财务总监,加上之前做过元中煦的助理,难免让人猜忌。知道得说她能力卓越,不知道得自然认为是她用了狐媚手段,拉着元中煦的领带衬衫换来的工作,这些是子星早有耳闻的,暗地里必然还有更难听的话。子星一直过着比较简单的生活,哪里见过办公室里的勾心斗角?此番初入职场,对于那些风言风语,她还是有些在意的,只是当元中煦问起时却仍就说没事。
午餐时间,子星买了咸肉青瓜三明治,打算到休息室慢慢吃。甫一进门就看见原本围在一起的人们纷纷止了话头,眼神有意无意地向自己撇过来上下打量,眼神里面含着都市白领女性之间特有的敌意。子星装作没看见,径直走到休息室另一头的长沙发边,从旁边书架上随手抽了本杂志坐下。
忽然有一个人走到她面前。
“子星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子星抬眼,是向乐的妹妹向婷婷。
“怎么不去那边和大家一起,工作压力这么大,难得的休息时间,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减压嘛。”
“我就不去了吧,我不太会说话,怕得罪人。”
正说着话,忽然进来几个隔壁部门的男同事,几双眼睛四下里横扫,然后朝着女人堆走了过去。闲聊间讲几个露骨的笑话,其他的几位女同事只得尴尬赔笑。
“嘁,几个猥琐男,以为讲几个低级笑话就好称为幽默了,不要脸。殊不知幽默两字从来和低级笑话无关。”
子星讶异,“你也这么想?”
事实上子星也觉得男人如果要吸引女人,完全不必靠这些,尤其是当下都市女性,往往是体贴细致又尊重女性的男人更得她们欢心。
“我?我喜欢温柔细心又有担当的男人。”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脸色粉红。
“怎么,你有喜欢的人了?”
“也不算吧……”子星一句话说得向婷婷顿时扭捏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喝了口水也不追问,只是看着向婷婷的眼睛。她太了解这些小女生了,无需追问,自己就会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出来。
果然向婷婷停顿片刻,终于好像不经意似得开了口。
“你觉得煦哥怎么样?”
“谁?”
“哎呀,就是元中煦元总呀!”言语间全是小女孩的心思。
“哦,他呀。”子星不动声色,“他倒是不像现在的都市男人,是个好对象,怎么,你喜欢他?”
向婷婷眼神一暗,“喜欢又能怎么样……”
子星放下水杯,等着她说下去。
“煦哥她……原来有一个女朋友的,你知道,青梅竹马的那种。”
这件事子星只知道一个大概,要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只是她很少去追问元中煦的过去,就好比她自己,旁人问起,也不见得会说。
“两家是世交,自小就是一起读书长大,小学,中学,大学,就连去国外读书都是一起,在一起少说也有十多年了吧。女方是个艺术家,我只见过照片,虽然不是特别美,但是自有一股子风流气韵,我是比不来的。”向婷婷有点自惭形秽,“公司创办初期,煦哥刚从国外回来,打算和我哥一起创业,那时候的煦哥意气风发,而我不过是个刚刚踏入大学的小女生,还留着高中时候的学生头,渺小又不起眼。但是他……我从没见过那么完美的人,长相,家世,能力无一不是出挑的,我就是那个时候……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两人分了手,你没见过那时候的煦哥,每天几乎住在公司里,头发凌乱,眼睛充满血丝红得吓人,你见过电视里的狼人没有,那时候大家都叫他‘狼少爷’。后来我哥看不过眼,经常强制给他放假,谁知道更糟,每天喝得烂醉,酒量倒是长了不少,身体却坏了,原本就不好的胃,也患上了慢性胃溃疡,发起病来痛得几乎站不起来,有一次甚至进了医院。”
子星恍悟,所以他才会在家里常备着牛奶。
“我想着,这下我的机会来了,所以常常去他办公室,偶尔买一些调养胃部的药茶分给大家,他却不知道我其实只是……”
“只是为了掩护你想照顾他的想法。”子星叹口气接了上去,心里有一丝同病相怜之感。
“对,很别扭吧,想要爱他又不肯让自己显得太卑微。”
子星慢慢点头表示理解。
她当然理解!她何尝没有做过这种事?
“后来呢?”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因为他一向喜欢喝黑咖啡,多少年的习惯了,我和哥哥劝过不知道多少次,黑咖啡对胃不好,他只是不听,直到去年春天有一次,他忽然改喝了卡布奇诺,我就知道,我大概是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就因为这样一件小事情?”
向婷婷苦笑,“一个人会改掉多年的习惯,只可能是为了一个心爱的人。我就算再傻,也该明白了,他只当我是一个小妹妹罢了。”
子星听着面前单纯女孩的倾诉,不知道当向婷婷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原因的时候,会不会后悔现在的情不自禁。转而想起元中煦,心头五味齐上,又是欣喜,又是难过,想起去年春天的香妃山上,她点过的那杯卡布奇诺,难道是那个时候他就……
向婷婷忽然笑了,眼里却是晶莹的。“可是当她的妹妹陪在他身边,也许比情人会走的更远,你说是不是?”
超市里,子星正在挑着零食,忽然脑里一闪,转到了牛奶区。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安心,于是摸出电话,拨通了一串号码。
“喂,我是子星,梁叔在吗?”梁叔是晏家的医生,为晏家人看了好些年病了,医术十分精湛。
收了线,子星才舒了一口气,还好没有贸贸然买牛奶回去,牛奶虽然当时可以止住胃痛,事后却会更加刺激肠胃,对于胃溃疡并没有帮助。
“忌食辛辣,忌烟酒咖啡……”子星又往购物车里装了几包枸杞子,枸杞泡水可以提神,虽然没有咖啡迅速,可到底健康,可怜的元中煦,谁让你生这个病,跟美味咖啡说拜拜吧!
根据梁叔的建议,子星采购了一些食材,又到药品部买了些合适的药物,买完之后盯着面前的几只大袋子才意识到自己是徒步而来,提回家的时候两只胳膊像是跟人借来的麒麟臂一样,闹着脾气不听使唤,子星大骂手臂没用。
子星打回晏家,用视频电话求厨师教她做开胃萝卜汤。厨师十分诧异,自小就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晏大小姐怎么开始学做饭了?带着疑问开始一步一步解说,谁知子星虽然聪明,可在做饭上却丝毫没有天赋。
“首先你把萝卜洗净削皮切块。”
“切块?要切多大的块?”
那边厨师的儿子看不过眼,连忙上来帮忙解释。
“萝卜首先切成三厘米长的圆柱,然后切成正方体……”
“三厘米?行,等我去拿尺子……”
视频电话对面的父子俩一脸黑线。
“好咧……等一下,萝卜不够了,我再去买!”
“不够?怎么会不够?喂喂……”
当天晚上,元中煦揭开砂锅,看见整锅三厘米长,三厘米宽的正方体萝卜块,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偷偷看了一眼厨房的垃圾桶,桶里全是不成规矩的边角料,默默地为萝卜默哀。当他看见砧板的边上放着一把米奇老鼠的尺子时,表情更丰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