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变

子星看见元中煦一脸玩味的笑,心里突然烧起一股火,顿时没好气:“我说今天怎么这么不走运,原来都是因为你!”

一句话说得元中煦没头没脑。

“你这人怎么——”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干嘛跟着我!”

“谁跟着你了,我只是刚好在这附近办事,出来就看见一个女瘸子一路又哭又笑的,我看你自己玩得挺开心,没好意思打扰你。”

子星简直要被气死了,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背!先是扭伤了脚,又是被前男友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现在还要被这个人取笑!

元中煦依旧嘻嘻笑。

“姓元的你够了!我都没笑你醉得像坨烂泥,你居然还取笑我,还嫌我今天不够惨吗?!”子星气得大叫。

元中煦看见子星似乎动了真火,连忙道歉,又拿出在路边自动贩卖机里买的易拉罐冰可乐递给子星。

子星正在气头上,哪有心情喝汽水,小脸一扭,“不渴!”

“谁说是给你喝的,是给你脚上的小包子喝的。”一句话又气得子星哇哇大叫。“拿去冰一冰,冰过之后就没那么痛了。”

子星一把接过汽水放在脚上,刚一碰触到脚踝就疼得子星失声呼痛,憋出一头冷汗。

“有这么痛?我看看。”元中煦蹲下身子,察看子星的脚,然后用手指在子星脚背一划,就听见子星“唉哟”一声。

“不行,你这个应该不是普通的扭伤,大概是伤到了骨头,需要去医院。我车子在那边,来,我扶你起来。”元中煦架起子星,子星刚一站起,脚下吃痛又做回路边石阶上。正痛得皱眉时,忽然身子一轻,竟是被元中煦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嘛,放我下来!”子星红着脸叫起来。

“你老实点行不行!”元中煦呵斥道,“你再这样不老实我真的把你扔到路边不管你了。”子星听了他的话,终于不再闹,顺从地让元中煦抱着自己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轻轻地放进汽车后座。

之后元中煦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朝着最近的医院开去。到了医院,元中煦一样将她抱下车,朝着挂号大厅走去。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话还没说完就被元中煦瞪了一眼,又咽了回去。

“医生,怎么回事?”子星忍着疼痛被医生按过之后问。

“唉,你们先去拍个片子吧。”骨科医生叹口气说道。

放射科室仍然是七扭八扭才能到,自然还是被元中煦抱着,一路上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子星拿着拍好的片子,交给了之前的医生,医生在等下看了看,又叹了一口气,子星心里凉了半截。

“唉,你这个脚……”

“我的脚怎么了医生?”子星急问,医生又叹了一口气。

“是不是要截肢?”元中煦佯装一本正经地问,气得子星捏他胳膊。

“唉,那倒是还不需要,只是……唉。”医生又叹了一口气,子星的心全凉了。

“你别光叹气,你到是说呀医生。”对于医生的吞吞吐吐,元中煦终于也忍不住了。

“唉,你这个脚啊,骨折了。”

“……”

“……”

子星发誓她再也不来找这个患有习惯性叹气综合症的可怕医生了,不然没痛死也被吓死了。这还是后来打石膏的时候,从那个叹气医生吩咐过来帮子星打石膏的护士那里听说的。

“真有这个病吗?”元中煦纳闷,气得子星爆锤他,这是重点吗?

打好石膏,子星依旧是被元中煦抱进车里。

看着元中煦发动车子,子星才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去哪儿?”

元中煦没有回头,只是从后视镜里看着子星,“送你回家,不然你伤成这样还想去哪儿?”

子星低低地“哦”了一声之后就沉默了下来,只是望着车窗外滚滚的车流,半晌,又抬起头道:“可不可以送我去香妃山?”

“我……”

元中煦刚想拒绝说自己下午还有工作,却突然对上子星的一双哀伤的眼睛,心里恻然,又生生咽了回去。“你的脚可以吗?”

子星突然笑了起来,笑容像大雾天气里的花朵,“这有什么,我在英国上学的时候还跛着脚连续打工十个小时过呢。”

“那好吧。”元中煦调转车头。

行车中,元中煦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向哥,我突然有事,暂时回不来,见谅。”一分钟后,元中煦收到回复,只单单一个字:“好。”

元中煦轻呼一口气,公司才刚接了个不小的案子,如今正忙翻天,照理说少不了他,可他心里不落忍。这个女孩子虽然没有强求,可就是那份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语气,包含着让人不忍拒绝的力量。

一路上两人就再没对话,子星微微皱着眉,靠在椅背上假寐,但是紧捏的手指暴露了她。

香妃山在近西郊,满山的枫叶秋天里火红如火,春天里虽然枫树只刚抽新,却也是不错景致。山脚下有一家咖啡店,元中煦点了一杯黑咖啡,子星要了一杯卡布奇诺,又加了很多糖浆。

“喝这么甜,不怕长胖了?”元中煦见子星兴致不高,有心取笑她想让她转移注意力。

“嗯,喝点甜的心情会好。”子星出乎意料的没有反驳。“倒是你,竟然喜欢黑咖啡。”

元中煦一愣,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黑咖啡的呢?他冥思苦想,终于得出答案:因为管河喜欢黑咖啡。管河喜欢三分熟的牛排,喜欢看海。而自己在和管河的交往中,因为爱,便将管河的喜好渐渐转变成自己的,固执地向对方靠拢,渐渐模糊了自己。

你喜欢,那么我就陪你喜欢。这句话大概就能概括了元中煦的爱情观。

子星脚上有伤,不能登山,只好坐缆车。到了山顶,元中煦扶她坐下,子星却想去吹吹风。

站在崖角上,清凉的山风吹在子星脸上,子星精神略略恢复。今天天气不错,青空湛碧,偶尔有白云飘过,十分惬意。

北京很少有这么蓝的天。

子星从包里掏出一个名牌钱夹时,元中煦脸上闪过一丝不动声色的异样,子星眼尖,还是看到了。

“你该不是真的以为我是个吃用家里的米虫吧?这是我用给杂志画插页赚来的稿费买的。”元中煦被子星一语道破,只得尴尬地转移话题。

“你是画家?”

“谈不上,”子星摆摆手,“兴趣而已,说不上是画家。”子星没有多说,只是小心地从钱夹夹层里找出一个小物,元中煦看出是一帧小照,边缘不甚整齐,应该是从其他照片上用手撕下来的。照片上是一个面孔清秀的男孩子,很年轻,穿着一件白衬衫,一脸稚气而又阳光地笑着,露出整齐的牙齿。

元中煦没再偷看,只是一边喝着温热的黑咖啡,一边四处张望着。直到咖啡慢慢冷掉,子星还在看着照片发呆。

元中煦绕到子星面前,刚欲开口,却发现子星已经泪流满面。

他伸手拿过照片,子星没有闪躲。

“这是谁?”

“一个老朋友。”子星用手背胡乱抹抹眼泪。

“前男友?”元中煦又说。

子星不置可否,又伸手将照片收回手里,看得出神。

“要不要说给我听听?说出来会好很多。”

子星摇摇头,“没什么好说的,一个人的悲伤旁人不会懂,一个人的难过说出来也只会加倍伤感,有的人命中注定是要错过的。”外表柔弱的子星内心很有些倔强,这让元中煦对面前的女孩子有了新的认识。

一阵风来,子星突然向前平摊手掌,那帧小照片呼地一下就被山风托起,蹁跹着向远处飞去,像一只沾了浓重露水抬不起翅膀的蝴蝶,径自一路坠下山谷。

“不要了?”

“嗯,过去的总得让它过去,我曾经觉得抓紧它多少能让自己好过一点,任性地以为留着回忆也是好的,谁知道反倒是我被纠缠的更紧,多留无益,只会让我难过。我太软弱,做不到睹物思人也不难过的境界,索性就全都丢了,就当是和过去彻底说再见。我只能活这么几十年,没有必要再跟自己过不去。”

元中煦若有所思。

子星回头看着元中煦,突然不好意思起来:“真对不起,跟你说这些你一定觉得很无聊吧?”

“啊,怎么会,”元中煦回过神,脸色有些不自然,讪讪道:“我也跟你说了很多无聊的话,你别介意才好。”

两人心照不宣,都笑了起来。

回程上,子星心情好了许多,耍着无赖要元中煦请吃饭,元中煦无奈,只得让步。

“现在我们也算是熟人了吧?”子星瞪着眼睛俏皮地问,元中煦疑惑地点了点头。

“服务员,上瓶啤酒!再来一份酱猪蹄!”子星兴奋地高声大叫,惹得满屋子人都侧首望了过来,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子竟如此不矜持地高声大叫要一份酱猪蹄,正在喝茶的元中煦则是被子星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呛住,咳嗽着在桌上乱抽纸巾。

“你……”元中煦睁大双眼,子星却依旧嬉皮笑脸。

“哎呀,我脚受伤了嘛,你不知道什么叫‘以形补形’吗?”

子星咧嘴呵呵大笑地迎接酱猪蹄,元中煦被眼前少女的真实活泼搅得一片无奈。看着子星啃着猪蹄的满足表情,目光柔和下来,心里渐渐变得柔软。空气里弥散开一股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变化,谁都不曾发现,像是亿万光年外的两颗小小星球渐渐重合了轨迹一般。

吃过饭,天色已经渐暗。春天的白日已经逐渐变长,元中煦看了看腕上的表,已经快是播新闻的时间。

元中煦发动车子,送豪放型病号回家。

送佛送到西天,元中煦将子星抱进家门之后准备离开。自己这么旷工了一整个下午,没做完的工作晚上得补回来才行。

“我买了一些吃的放在了你的冰箱里,你要记得不要乱动,我有空再来看你。”元中煦嘱咐子星,子星无所谓地摆摆手。

“又不是什么大事,怎么我就成病号了,太小看我了也。”

元中煦真是被这个女孩子打败了,不知该说她坚强,还是说她缺心眼、少根筋。

“今天谢谢你陪我。”元中煦的手握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子星在他背后说。

“是我该谢谢你才对。”元中煦回头微笑。

“哈哈哈,照顾你都是小意思,再见。”

“嗯。”

元中煦其实另有所指。

子星的坚强和透彻也感染了他,教会了他人活一世,善待自己最重要的道理,让自己明白即使哀求着管河,难过到扭曲了自己也改变不了任何的事实。只是元中煦不知道的是,子星如今的每一句话,都曾经经过了六年,两千多个日夜的血泪挣扎,是伤痛和泪水的凝固结晶。

其实这个道理元中煦未必不懂,可是有些事情是需要被人指出来的,子星就是那个替他指出症结的灯。

是夜,元中煦刚一到家就钻进了书房,像小学生在暑假的最后一天补写作业一样开始补上白天未完成的工作。其实元中煦自初中以来就再也没有过补写作业的经历,他一直是优等生。一直忙到后半夜才将手上的工作做妥,其实以他的能力完全不用耗费这么多时间,可他总是精算每一笔钱,力图达到成本最小化,利益最大化,精益求精。也正是这一点,才让寰宇在相对较短的时间里有了不错的成绩和口碑,同时也是向乐器重他的最重要的几个原因之一。

做完所有的工作,元中煦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却发现表已经停掉了,他摘下腕表放在手里把玩。

这表是管河五年前送他的,元中煦是不愿被束缚的人,总觉得在手腕上套着点什么感觉不自在,所以他并不怎么戴表。可管河用男人一定要有时间观念为理由硬是套在了他手上,元中煦无奈,只得戴上了,一戴就是五年。五年来一直是好好的,不知怎么今天却停掉了。

大概是电池没有电了吧,元中煦心想着忽然,他的脑中过电影一样回放起一段对话。

“表很麻烦,没电还要去换电池。”元中煦躲闪着。

“怎么会?这是欧家的超霸系列,是机械表,不用电池也可以走一辈子的。”管河成功将手表套进元中煦手腕,一边欣赏一边说。

元中煦看着手里的腕表,突然用大力晃了晃,依然是停的。

“什么狗屁一辈子……”元中煦将腕表随意丢在桌上。

看着桌上的腕表表盘在灯光下辉映出的晶光,元中煦觉得停掉的腕表似乎他和管河的爱情如出一辙,说好要走一辈子的却突然就停掉了,连原因都不知道。

元中煦使劲搓了搓脸,叹了口气。

“大概是老天爷也觉得我们真的结束了吧!十五年,管河啊……十五年!”元中煦感到特别悲凉,是那种付出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报的悲凉感,虽然他一直觉得他对管河的爱是不需要回报的,可如今跳开这段关系,站在一个更为客观的立场来看那个陷在里面的自己,其实内心里似乎确实也是一直在期待着什么。

原来他并没有想象中的自己一样,那么无私和崇高。或许比起眷恋和挽留不舍,此时自己的心里,更多的是一种叫做不甘心的情绪。

元中煦看看窗外,东方已经微微泛白,看了看手机发现距离上班时间还剩四个小时,索性就不睡了。公司创业初期他和向乐经常是忙得三天只睡五个小时,还不是一样照常工作?想想当初真是疯狂。

元中煦想起子星的话,也决定试着和过去说再见。他开始收拾所有管河在这个家里留下的痕迹:一只表,一套牙具,一条毛巾,几件旧衣服和几本书,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倒也十分简单。

元中煦随手翻了翻管河留下的书,都是外文原著,十分厚重。忽然,从一本书的中间掉出一张对摺的a4打印纸,元中煦打开的一瞬间,愣住了。

那是一幅素描画,画上画的是一个刚刚沐浴过得男人。男人在腰间松松地围着一方白色浴巾,手里提着一罐冰冻啤酒,正悠闲地站在床边看窗外的万家灯火。

画的一角,元中煦看见熟悉的字体写下的两个字:挚爱,元中煦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略微停了一停还是狠下心来将管河的东西全部收进了一个小旅行箱里,搁置一角。

看清自己之后元中煦觉得似乎没有那么难过了,只是那幅画仍旧堵在他的心里,压得心口闷闷的。也许是他和管河的爱情真如管河所说的那样,爱着爱着,就淡了。

其实爱情何尝不像一支隐形的烛。我们不知道它究竟有多长,可以燃烧多久,而当我们试图阻止它过快地消逝和融化的时候,往往适得其反地使它燃烧的更为迅速,过于热烈的爱情让它最终化成一缕烟消失在世界上,而那些慢慢厮守,不留痕迹的,却总能让这它细水长流。

做完这一切元中煦终于躺在了床上,他设定好闹钟,还是预备小憩一会儿。

元中煦早早就到了公司,为了上午的会议做准备,助理向婷婷敲门走了进来,托着下巴坐在元中煦对面。

“煦哥,大老板要我下去买咖啡,你要不要也来一杯?”向婷婷说这话,眼神却一直飘啊飘的,怎么也不肯看元中煦,又似乎趁着元中煦低头的空当飞快地瞄上两眼。

元中煦打了个呵欠,睡得实在不够,他正需要一杯咖啡,不然待会在会议上呵欠连天,像什么样子。

“好啊,麻烦你了,”元中煦一边回答,一边收拾出一份资料,“婷婷,你顺便帮我把这个给小唐,让他帮我按会议人数影印出来。”

“好的,交给我吧。还是一大杯黑咖啡吧?”向婷婷随口一问。

元中煦一愣,脑袋里突然闪现出一个上唇沾满奶油泡沫的女孩子的脸,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个笑容。“啊,不了,今天换个别的,卡布奇诺吧。”

“哎?可是……”向婷婷有些诧异,元中煦咖啡向来只喝黑咖啡,从来没变过,这么多年的习惯怎么今天说变就变呢?

“别可是了,快去吧,回来晚了当心你哥又骂你偷懒!”元中煦敲了敲向婷婷的头,将她送出了门。

关上门,元中煦靠在椅子背上。“也不知道那个断了脚的豪放病人现在在干些什么。”元中煦心想。

元中煦忽然又想起了昨天子星对着一盆猪蹄食指大动的样子,想着想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