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忆里的秘密

转眼就是五月初,诗年的婚礼就在几天之后。

五月的天气尚可,子星特别不理解那些穿着白色抹胸婚纱和皮毛的新娘,一定要选择在冬天结婚,就好像冻得瑟瑟打颤的不是她们自己一样,就那么着急吗?又不是什么大事,结婚而已。

子星自己早就对婚姻不抱幻想,事实上子星已经明白对抗命运的后果,那就是输得一败涂地。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论你怎么努力争取,只不过是在拉长自己受过的伤。

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倒不如顺其自然,在一切不可抗力的因素下,听天由命,随遇而安。老天爷或许不会给你最想要的,但是最后你总能有个还不错的,那就够了。

她想,只要自己时常有意识地做一些善事,又也许也无意识地做下一些恶事,那她大概不算是一个坏人,只求命运最后给她一个好报,如果太难,那么至少别让她难受。

诗年婚礼当天,子星心一横穿了一件皮肤色的抹胸礼服裙子,可一出门就后悔了。叶子和关喆过来接她的时候正看见子星在树下冷得发抖。

“哎哟我的子星大小姐,你一向不是最怕冷,怎么今天穿成这样?”叶子打趣她。

子星气得咬牙,“少废话,快让我上车!真想冻死我吗?”

终于在叶子的讥笑下上了车,车子发动缓缓驶入公路。关喆开车四平八稳,就像他的为人一样沉稳,叶子眼光好,挑了个好男人。

单纯良善之人必是有福报的。

诗年的婚礼在男友家的一处大宅的院子里举办,男友李礼钟也是本市小有名气的商界人物,看见昔日好友如今都有不错的归宿,这让子星很高兴。如今四姐妹中还没稳定下来的就只剩鲜少音讯的葛晓洁和自己,叶子和关喆早就领了小红本子,只是缺个仪式而已。

想到晓洁,子星是有愧疚的,可是……算了,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不想那些烦心事。子星甩甩头,挽着叶子进入宴会场。

婚礼是西式的,高大的白色拱门上装饰着花朵,风一吹来满园都是清香。一条红毯直通高台,诗年着白纱站在台阶下和一些女眷说这话,举手投足,摇曳生姿。

诗年美极了,子星一直觉得诗年根本不输给那些电视明星。

子星和诗年都是当年b大的校花,一样的白皙皮肤,乌黑头发,高挑纤细的身段。如果说子星是那种动态活泼的美,那么诗年就是静态的,缓缓流动的美,像是冰川上流下的雪水,对谁都淡淡的,名副其实的冷美人。可男生就是爱这一款,当初在学校里追诗年的人能从女生寝室一直排队到传达室跟门卫大爷借报纸。

站在红毯上的诗年依旧是招牌利落短发,洁白头纱飞舞在双肩上,头上别着小巧钻石冠,一身婚纱剪裁贴身,衬得体态更加婀娜。裙身一溜光滑到足踝,突然展开一大捧鱼尾似的花。

正是当年流行款式,诗年品味一向不错。

“诗年!”叶子上前招呼,本来浅笑聊天的诗年一看是叶子,终于露出热情的笑容握住叶子的手。诗年的目光往叶子后一掠,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又快速黯淡下去。诗年没有想到子星也会来,她其实知道子星回国的事,可她并没有邀请她。

气氛有点尴尬。

“诗年你快来看是谁来了,你和子星也好久没见了吧?”叶子不顾诗年紧绷的裙子,将她拉到子星身边。

“诗年,好久不见。”子星温柔的笑着说,“没想到再见面竟是在你的婚礼上。”

“是啊,好久没见了。”诗年的目光闪躲,眼里是愧疚,尴尬和喜悦的交织。

“你们两个当初玩得那么好,现在怎么还客气起来了?”叶子依旧大喇喇的,正待多说两句,忽然眼角瞥见自家男友朝她招手,连忙喊了几句等我就丢下子星和诗年去陪男友了,小女人模样表露无遗。

子星和诗年散步到院子一角,诗年拉着子星的手停下。

“子星,”诗年犹疑着,“对不起,我不是不想邀请你,只是……”

“我明白,诗年,”子星低下头,“我明白,我让你失望了,可我也得到惩罚了,不是吗?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

“不,子星,你不明白!”一向淡漠的诗年突然变得很激动,“不是你的原因,是我自己,我怕,我害怕啊!我害怕想起从前那个丑陋的自己,我时常想起那个时候站在道德点上拼命指责你的我,我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是你一直守在我身边安慰我,鼓励我。可我呢,我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做了什么?指责你,用冷漠和尖锐的话。我有愧啊,我无法面对你,我更无法面对那个指责你的我自己,我软弱到不敢回忆你知道吗?你刚走的那年我几乎每天都会梦见你,我梦见你在一个阴暗的墙角边哭泣,身边被鬼魅包围,我就在一边看着你,我想上前保护你,可我就是不敢动!醒来的时候都是哭着的,那些梦比当初夏巧儿在我面前跌下楼顶更让我痛苦……”诗年声音颤抖,声音越来越大,原本子星以为她只是倾诉,所以只是静静听着,但是突然听见诗年提起夏巧儿才知道诗年是真的情绪失控,不然不会提起自己避之不及的夏巧儿,赶紧猛地一压诗年的手,制止了诗年。

“嘘——”子星赶紧按住诗年的唇,又紧张的四处张望,还好这里离主会场尚远,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子星压低声音:“听着诗年,夏巧儿的事以后都不要再提起,就当没有发生过这件事!她是压力大导致神经失常自己跳楼死的,跟任何人都没关系!至于我,你根本不用感到愧疚,因为……”子星吸了一口气,憋出的眼泪却在眼里打转,“因为我自己都不想原谅我自己。”

“那,你肯原谅我吗?”诗年眼圈发红。

“戚,”子星轻打诗年手背,“什么原谅,我根本也没怪过你。”

两人的隔阂冰释。

诗年同子星继续散步。当子星正说着国外趣事时,忽然门口传来一阵阵雷鸣似的摩托车发动机声,接着就是警卫的高声大喊。

“这位先生,这里是私宅,禁止外来机动车进入,你不能将摩托车开进来!”

子星朝着声音看过去,是一辆哈雷摩托车,车上坐着一个跋扈乖张的男人,子星看得见,诗年自然也看得见,因为子星明显感觉到诗年的手指在迅速变凉。那男人拉下墨镜,四处张望了一下就看到了院子一角穿白纱的诗年,男人嘴角痞赖地一扬,发动机一声轰鸣朝着子星和诗年开了过来。

子星看见那辆噩梦般的机车朝自己驶过来,心里咯噔一下,居然是这个煞星。

摩托车在几乎擦着诗年身体的地方“嗤”地刹了车,诗年的手在慢慢收紧。

男人没有下车,只是慢慢摘下墨镜,墨镜下是一张比例精致的面孔。好看的面孔多种多样,有的温暖,有的冷漠,但是面前男人的脸却给人一种血腥的残暴感,煞气十足,眼神锐利如兵刃,让子星心惊。可能是在人过于紧张的时候,大脑有自动调节机制,子星突然跳脱地想,诗年当初看上的,恐怕就只有他这张脸吧?如果单论长相,恕她花痴,除了元中煦,子星再没见过比得上此人的,就连肖锦河也要差一些。

男人盯着诗年看了五秒钟,突然将手伸向诗年。诗年害怕得向后退,子星一把将诗年护在身后,目光直逼眼前之人。

“你要干什么!”子星低喝。

男人见诗年被子星挡住,转而顺势一把扳住子星的下巴,大力将子星掼了出去,子星踉跄两步,鞋跟在地上一卡,跌坐在草地上,一声痛呼。

“滚开,你算什么东西。”男人一生低吼,继续将手伸向诗年的脸。诗年甚至忘了去扶起子星。

子星扭伤了脚,痛得吸气,暗暗咒骂脚上的高跟鞋。

“管溪你敢!你碰诗年一下你试试!”子星喝止来人。

“晏子星你不想死就他妈给我闭嘴!”管溪转头狠狠地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子星,“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来管我和她的事!你这么爱管闲事,肖锦河甩了你还真就对了!”

子星哑口,脸色渐渐转白。

管溪慢慢将手伸向诗年的脸颊,诗年连躲都不敢躲,眼泪在睫毛上颤动着,一眨眼就掉进了草地里。管溪的手在离诗年脸颊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忽然向上一翻,用拇指擦掉了诗年的眼泪。

“操,你哭个屁啊,我又没怎么样你。”管溪低声骂了一句。管溪看着诗年流着眼泪,心里烦躁,突然对着子星发火,“我知道我在你们心里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无赖,可我至少没有背地里捅自己兄弟一刀!你知道当初这个恶毒自私的女人做了什么吗?你看她表面上和你相亲相爱,也许背地里也算计着这么弄死你呢!”

听到管溪说出“也”这个字,子星的脸“唰”地一下,彻底没了血色。

“够了管溪!”诗年突然出声喝止。

诗年像是突然镇定了下来,她知道管溪一直觉得当初自己和他分手完全是子星从中作梗,其实那时子星自己也是自顾不暇。诗年上前扶起了地上的子星,抹了抹眼泪,对管溪说道,“你用不着朝子星发脾气,我和你分手同子星没有一点关系。”

“你还帮她说话!要不是这个女人……”

“我说够了!”诗年拍落子星身上的土,呵斥管溪住口。“你又知道些什么,凭什么对子星大呼小叫的。”诗年冷冷地说。

“你!”管溪气结,忽然又笑了,“好!不愧是林诗年,我就喜欢你这个冷漠的样子,让我无比怀念那个在我身下热情浪荡的你……”

“啪!”诗年上前猛甩了管溪一个耳光,管溪被甩得头一偏,露出了脖子上一道蜿蜒至背心里面的长长伤疤,那是管溪当年救诗年的时候被一帮混混砍的。

管溪侧头露出的伤疤诗年看了也是一愣,微微动容。子星看出诗年的变化,轻轻握住诗年的手。诗年吸一口气,硬下心肠。

“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滚!”

“滚?我的事情还没做呢,怎么能走?”管溪吐了一口唾沫,接着掀起领口抹了抹嘴角后拿出一个盒子丢在地上,两柄精致的水晶烛台从盒子里掉了出来。

诗年一下子呆住了。

“我说过,如果以后和你结婚的人不是我,你结婚的时候我就送你们一对烛台,这样你们吵架想杀了对方的时候,手里也好有个趁手的家伙。祝你使用愉快。”说完留下一声邪佞的笑声,拧动车把,在院内转了个头开了出去。

保安上来刚要询问,见诗年挥手,只得退下。

诗年将子星带到石头长凳上坐下,子星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诗年苍白的脸,又低了下去,然后像是对诗年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人啊,真是不能做一点坏事。”

“都过去了子星,都过去了……”诗年心疼的抱住子星的肩膀,子星任诗年将自己揽进怀里。

管溪的出现一下子将诗年拉又回到了那个下雨的晚上。

大二那年诗年爸爸的公司破产,欠了好多钱,诗年爸爸压力过大引发脑梗塞,只拖了一个星期就走了。她妈妈不堪重负,终于在一个下午吃了一整瓶安眠药,留下了诗年一个人。诗年在一个星期之间经历了从天堂到地狱的全部过程,对于一个二十岁的少女来说是几近毁灭的打击,个中痛苦自不必提。在那段灰暗的时间里一直是子星陪着她,安慰她,才让她没有在哀痛之下做出跟父母一起去了的事。

子星救了她的命,而遇见管溪也是在这不久之后。

那天晚上下雨,诗年撑着伞回家的时候突然被一伙人包围。诗年知道事情不妙,当即就把自己的包丢在地上说东西都给你们,只要你们不伤害我。可那些人看都不看她的包,上来就把她按在墙上,捂住她的嘴,开始撕扯她的衣裳。诗年这才知道对方原来不是单纯的抢劫,只怕是被人指使的。诗年咬了捂嘴人的手,那人手一松诗年就大叫起来,才叫了一声就被一个人狠狠地打了头,诗年脑袋一阵晕眩,接着有人扼住她的脖子,这下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突然诗年喉咙一松,知道是那人放开了掐着自己脖子的手,然后那些加在自己身上的力量一一撤去,诗年脱力地瘫软倒在地上。慌乱中诗年看见一个人影和他们打了起来,那些人顾不得诗年,一起冲向那个人影。

诗年吓得抱头乱窜。

那人打架很厉害,接连放倒两个人之后却被第三个人拿着钢管击中后背,一个趔趄差点跪在了地上,诗年手忙脚乱地找到自己的包掏出手机报警,剧烈颤抖的手连键盘都按不住,眼看那个人越来越没还手之力,诗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仓惶间诗年看见白光一闪,好像一切都静止了,诗年回头看见那人慢慢滑倒在地上,抽搐地蠕动。

黑影在逼近,诗年害怕的大叫,手脚并用地往墙边缩。

就在这时一串响亮的警号由远到近地响起,诗年听见他们在商量,然后带头的人就短促地低呼了一句“快撤”,黑影们就迅速钻进路边一辆无牌照的车子快速地开走了。

一切发生的太快,直到警车停在诗年身边的时候诗年仍然是坐在地上,白亮的灯光刺痛了诗年的眼睛,好多拿着手电筒的人从车上下来。

有人蹲在诗年身前问发生了什么事,说是有路人报警说这里有流氓斗殴,诗年看见蓝色制服上的国徽时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头儿,这边躺了一个!”一个人高声说道。

“怎么回事?”一群人围了上去,“还活着,快叫救护车。”诗年听见有人低声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还能活么?”

“我看悬,你们快帮着止血……”

“可惜了,还这么年轻……”

救护车来了之后有医生做了紧急手段后迅速将那人送上了车。诗年则跟警察去了警局做笔录。

那个人,就是管溪。

诗年到警局之后一问三不知,她是真的不知道。只能说可能是他父亲的债主,但是债主那么多,怎么找得着?

最后只得不了了之。

诗年在警察的指点下去了一家私家医院看了那个救了自己的人时已经是两个星期之后。期间诗年也曾来过,只是一直都在重症监护病房,不准探视,诗年只得放弃,这次是她拜托医生,在允许探视的第一时间给自己打电话的,接到护士电话后诗年立刻赶了过来。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人居然是肖锦河的好友,同年级的管溪。

诗年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印象,只不过是一个借父母关系进来混日子的二世祖,但他和身为学生会副会长的肖锦河关系特别铁,就像诗年和子星一样。

加护病房里的病床上躺着全身包裹得只露出巴掌大一张脸的人,没有想象中的看护人群,只有一个护士和一对年轻的男女,女人正在大声训斥着管溪。

“你是不是没有脑子!那么多人你逞什么英雄!你存心让我们伤心是不是,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爸妈交代?你怎么不去死!”

“嘁,他们……”管溪用鼻孔冷哼,“他们哪里管我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