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子星和朋友分开之后一个人朝自己的公寓走,忽然看见路边灯下坐着一个黑影。子星想起这附近发生过的抢劫事件,心里不免有些紧张,一边安慰自己应该没有这么倒霉,一边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就在子星快要走过的时候,那人突然身子一斜,“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思前想后,子星终于下定了决心,抱着“劫财劫色老娘也认了”的心情走了过去,同时握紧了包里的防狼喷雾。
“这位先生,你没事吧?”子星将男人扶起来,身边便利店的灯光照出男人苍白的脸。
“元先生,是你!”子星认出他来,同时闻到了男人身上的酒气。
居然是熟人。
一年前子星在英国的一家商场里看中了一件限量版的木头人偶,但因为钱不够,店家又不接受预订,子星心一横就把它偷走了。
店家发现之后,立刻叫了商场保安阻截了全部出口,终于堵住了子星,还是元中煦路见不平,替她解了围。事后子星也曾寻找过他,没想到今天居然在这给她碰见,虽然当时已经知道彼此都是华人,但是居然能在北京遇见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元中煦醉得人事不知,子星只得将他带回了自己的公寓。
把元中煦安置在自己的房间之后,子星泡了醒酒茶给他。接着抱着被子睡到客厅的沙发上,子星住一房一厅的小公寓。
第二天一早,元中煦揉着发痛的眉头眼眶挣扎起来,捞过床头柜子上的一杯水,清清凉凉的有些微苦,他不是很喜欢,皱着眉头又放了回去。
灰色骨瓷茶杯,这明显不是自己的品味。
元中煦打量了房间之后傻了:这是一间完全陌生的屋子,浅蓝色窗帘,银灰的家具,淡鹅黄色寝具,这分明是女孩子的闺房。自己……昨天因为管河的事情喝了酒,后来……记不得了,头疼。
“醒了?”一个少女头上包着白色毛巾,穿着睡衣从门口探出半个头,嘴里还叼着牙刷。
“这是哪儿,你又是谁?”元中煦头痛得睁不开眼。
“元先生你不记得我了?一年前在英国,你帮了我很大的忙呢。”子星飞快地刷好牙齿,坐在床边给男人讲了一个美女身陷囹圄,大侠舍身相救的故事,甚至拿出了整个故事的核心——一个木头人偶。
子星讲得眉飞色舞,对于自己捡他回来这件事,也觉得自己颇有女侠风范。
只是这个故事元中煦完全没有印象,他只记得当时在英国的商场里,一个被追赶得满头大汗的女疯子不顾一切拼了命地抓住自己的手臂,用熟练的英语对商场保安大喊:这是我男朋友,很有钱,他会帮我付款给你们这些混蛋。
元中煦如实说出真相,子星一脸被揭穿之后的窘态。
“都一样啦。”子星连忙打岔。元中煦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之后打了一个大喷嚏。
四月的北京已经停掉了暖气,但初春的早上依然寒冷,元中煦打了个寒颤,发现自己全身只穿了一件内裤。
空气里是一片沉重的搅动不开的尴尬,元中煦有睡觉时脱衣服的习惯,想到这,自己也尴尬起来。
子星的眼睛从元中煦的脖子一直滑到了小腹,然后满脸通红扭过头去。
“你昨晚……”子星连忙解释。
“可以麻烦你出去吗?我想穿衣服了。”他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对不起!”子星突然醒悟了一样冲出了房间。
元中煦下了床,捡起了角落里的西装和衬衫,西装还好,只是衬衫上面满是黄黄红红的酒迹,他皱了皱眉头。
子星又在门口冒出半个头,睁着两个大眼睛看着他。
“不介意的话,我借你一件衣服穿?”说着献宝似地拿出了一件男式白色大t恤衫,她喜欢穿纯棉的男式短衫,宽松柔软且舒适。
元中煦扫了一眼t恤,“唔……这猴子也太丑了。”
“很可爱好不好!不要算了。”说着转身要走。
“等一下。”元中煦衡量利弊之后还是接过了衣服,胡乱套了进去。
“多好看呐!来,出来吃饭。”子星把男人拉到了餐桌前。“吃了饭之后,我们之间的账就两清了哦。”
“哦,四百英镑的早餐。”元中煦呆呆地说道,看着面前卖相不错的白粥和小菜,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他确实饿了。
死寂。
元中煦发誓这是他这辈子吃的最难吃的一勺粥,子星看见了元中煦微皱的眉头。
“很难吃吗?”子星小心翼翼地问。
“嗯,很难吃。”
“你!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说‘怎么会,很好吃啊,’然后全部吃光吗!你看没看过小说啊你!”
“才不,你这碗粥如果都吃光了,大概会死吧。”元又煦放下勺子,穿好衣服准备离开。
“这件衣服就当我跟你买的,”他打开钱包拿出一些钱,“还有,你一个单身女孩子以后不要往家里带陌生男人,如果遇见坏人,有你后悔的。当然,如果你觉得没关系的话,就当我没说。”说完打开门走了。
什么!他居然当她是那种随便的人?这人脸蛋长得不错,怎么就是不会说人话呢!
子星气结:“带带带,我带你个死人脑袋!姓元的你去死吧!”
元中煦离开子星家后拦了一辆计程车准备回家,电话铃响,他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陈女士。
“干什么?”语气疏离且生硬。
“小煦啊,中午约了你晏伯伯的女儿吃饭,你别忘了去,不要像上一次你和梁叔的女儿吃饭一样让人家白白等了三个小时。”电话那头的女人絮絮叨叨地说着。
“知道了,还有别的事情吗?”元中煦十分冷淡。
“还有……你,多注意身体,天气还很凉,多穿一些,按时吃饭,少喝酒,你胃不好……”
“知道了。”他有些不耐烦地挂了电话冷笑:从前怎么不见你来关心我,现在倒是摆出一副感动中国好妈妈的嘴脸,省省吧。
元中煦用钥匙开了自己家的门,准备找点东西吃的时候看见了冰箱上的一张字条。
“小煦,不要总是吃泡面,妈妈给你炖了鸡汤,你没在家,我放在冰箱里了,你回来之后热一下再喝,冷汤对胃不好。”
落款,妈妈。
他撕掉字条,又下死劲攒成一个小球扔进垃圾桶。他从冰箱里端出鸡汤,看都没看直接倒进了厨房的水池中,依旧泡了面拿到书房,边吃边做工作。
元中煦主修建筑,毕业之后同合伙人向乐合开一家建筑工作室,在业界口碑不错,这和他多年的努力有很大关系,是他应得的。
放下手边的工作,元中煦看了看表,距离中午的约会还有一个小时。与其说是约会到不如说是相亲。他其实并不愿意去,尤其是他母亲私自安排的,只不过他们公司最近在和晏氏谈一个案子,如果他们公司接下这个案子,所有员工的年终奖金足可以提高两成之多,何乐而不为。
中午,元中煦在一早就定好的餐厅和传闻中不可一世的晏公主见了面,对那个女孩,元中煦的评价非常简单:名副其实。
约会结束后,在回公司的路上元中煦接到了助理婷婷的电话。
“煦哥,大老板要我问你和晏公主的约会怎么样,大笔奖金可到手?”
元中煦叹口气,“一言难尽,你叫向哥接电话。”
那边的婷婷“哦”了一声将电话切给了元中煦的老友及合伙人向乐。
“怎么样,是否失败了?”向乐一向未卜先知。
“是。”当下元中煦把约会的来龙去脉统统告诉给了向乐,包括该公主多么张扬跋扈。向乐听后轻笑。
“算了,我们‘寰宇’还没到要靠总经理出卖色相来换饭吃的地步,稍后我再同晏氏谈,未必拿不到这个项目。”向乐换了一边耳朵,迟疑了下,道:“中煦,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太好……”
元中煦皱眉,“哥你放心,我不会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里,这点专业态度还是有的。”元中煦打断向乐的话。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如果真拿我当兄弟,就听哥一句劝:逃避解决不了任何事情。”向乐见过元中煦和管河吵架之后的工作状态,知道他这次必然又想用工作麻痹自己。
“我明白。”元中煦轻声道。
向乐放了元中煦假期。
电话收线之后元中煦将车子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假寐。
有了休假,元中煦不知是喜是悲,他原本想借工作麻痹自己,让自己的脑袋没时间胡思乱想。
没有工作的工作日他竟然没有去处,这多少让人觉得有些凄凉。和管河正式分手之后他的每一个周末,都是在宿醉或者高强度无止境的工作中度过的,昨天甚至在一个仅有过一面之交的女人的房间里醒过来。
想到管河,元中煦的心口有些闷,他故作轻松地呼了几口气,决定去海边呆上半天。管河说过,如果一个人觉得对生活毫无办法的时候,就去看海吧。
该死,又是管河。
元中煦将方向盘打到底,车子掉头,向着反方向驶去。
四月的阳光刚刚好,子星约了几个美术同好会的朋友一起去“纸中金玉”画廊看画展,画廊的宣传十分不错,子星老早就在期待这次画展了。
画廊里确实展出了很多画作,大部分都是些附庸风雅之人,真正有才华的并不多。子星一行人沿着走廊一路看过去,简直惨不忍睹。
走着走着,她忽然在角落里看见一张奇怪的画,画得也不知道是什么,红红绿绿的,约莫是一片草场。和子星一同看的,还有一个穿白衬衫休闲裤的女子,眼睛很大,闪着光,两条眉毛很浓,衬得她眉宇间有三分男子英气。女子见子星过来,微微点头示意之后让开位置给子星,自己往别处去了。
“这些玩意儿也能算画?这些人简直应该让他们去给幼儿园的厕所画涂鸦墙!”
“或者给传染病中心去画宣传画吧!”同好会的友人们凑在一起大肆批评,子星不愿掺和,瞪着眼睛四处打量,突然发现好多人围在一幅画议论纷纷,子星好奇,也走进观看,赫然发现竟是近来声名鹊起的青年画家管河的新作。
那真是一张好画。
油布上画着一片无垠的沙漠,一个裸身的少女坐在一座矮矮的沙丘上,她的怀中拥抱着清风,眼神柔和又贪婪,嘴唇噙着笑意,天地星辰皆被抛在身后,子星鼻子有点酸。
一幅好的画作给人的感动就是这么直接。子星看了标注:《自由》——谨以此画送给那不需解释的人事物。
子星看得如痴如醉。
元中煦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间画廊,可是既然都来了,索性就看看吧。
他虽然这样安慰自己,可是他心里是知道的,他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因为管河的画会在这里展出。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来看一看。
元中煦像是寻找什么似得飞快地掠过每一幅画,当他透过人群终于看见那幅已然成品的《自由》的时候,心里竟有一种时过境迁的难过。上一次看见它时它尚未完成,如今已经可以装裱在画框里供人欣赏了。元中煦看着画中少女,眉头眼额像极了管河,这张画大概就是她对自己渴望自由的一种表达吧。如今正好,少了自己这个绊脚石,她便是真正的自由了。
管河的画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元中煦记忆中斑驳的小木盒子,一瞬间所有和管河一起的记忆都流转回来,淹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元中煦连忙走出画廊找了个地方坐下。他闭着眼睛迎向阳光,等待眼里的水汽渐渐蒸发。他拼命让自己不去想管河,可越是想要不去想,管河的样子却在脑子里越发清晰深刻起来。忽然,元中煦眼前一暗,知道是有人站在了他面前,他慢慢睁开眼。
是她,两面之交的女孩。
“你还好吗?”子星关切地问,十分钟之前她看见元中煦在人群里死死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久,忽然又面色难看地跑了出来,她有点担心就跟了出来。
“我没事,”元中煦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不用上班吗?”
“找不到工作啊,只好拖国家后腿做个米虫。”子星耸耸肩在元中煦身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你呢,也没工作?”
“我做建筑,刚好放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