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病

“喔,那你平时工作忙吗?”子星问道。

“还好。”元中煦回答得并不热情。

“喔,那你不用陪女朋友吗?”子星又问。这一次元中煦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子星沉默,子星意识到自己多事了,连忙转移话题,暗暗自责为何没话找话硬聊。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说有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觉得脚特别酸,原来他踩到了一个柠檬!”

“……”

“怎么,不好笑?我再给你讲一个吧:一根火柴有一天觉得头上很痒,它就挠啊挠,‘嗤’地一声就把自己点着了!”子星笑得前仰后合,却发现元中煦正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自己,只得勉强忍住笑,停了下来。

“这都不笑,我再给你讲一个……”

“好了好了,别讲了,你笑点这么怪,讲到明天也没用。”元中煦哂笑她。他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被面前这个略显笨拙的女孩子逗笑了,她拙劣的笑话,夸张地大笑像是一小束暖暖的光照进了元中煦心里,让他暂时顾不得难过。

“呼,”子星长舒一口气,“你总算笑了,我——”

咕——

一声怪响打断了子星的话,元中煦斜睨子星,子星顿时红了面皮。

元中煦忍着笑意站起身来,“好歹相识一场,走,请你吃饭。”

“这,这怎么好意思……”子星结结巴巴地拒绝,像是个重度口吃患者。

“哦,那算了。”元中煦存心捉弄她,故意又坐了下来,靠着长椅伸着懒腰,甚至眯起了眼睛。

看见元中煦重新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俨然一副打算继续晒太阳的架势,子星呆立当场,一边怨恨自己的客套话,一边又在心里大骂元中煦没有诚意,可是没办法,话是自己说的,怪谁呢?心里暗暗怨念,到嘴的午饭居然都能飞了。

子星正想着,元中煦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骗你的,走吧!”

餐厅里,元中煦点了三分熟的牛排,子星点了三文鱼时蔬沙拉。

“吃这么少?”元中煦翘起一边眉毛表示疑惑。

“是啊,女孩子嘛,吃太多会胖的。”子星一边微笑,一边把一条条菜叶子塞进嘴里,心里的两个小人儿却骂开了花:谁要吃菜叶子啊!谁在乎胖不胖啊!我要吃肉啊!另一个小人儿却说:喂喂,跟帅哥一起吃饭当然要矜持一点,不然你还想点个酱猪蹄吗!

“倒是你,三分熟的牛排,能好吃吗?”子星觑觑眉毛眼睛。

“是不好吃。”元中煦一边切下一块肉一边已经开始准备不回答子星下一个呼之欲出的问题,可出乎他意料之外,子星并没有继续问,只是往自己的沙拉里加了很多酱料。

吃过饭,元中煦问子星可有安排,子星摇了摇头。

“你想不想去看海?”

“别开玩笑,北京可没有海。”

元中煦神秘地一笑,“谁说没有,跟我来。”

子星跟着他上了车,元中煦一路开上了去往北京附近的赢城的高速路。

两人到达赢城海边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子星还是第一次看见海边的日落,黄色的,橘色的太阳光把海面也辉映成金色,映出一条异常明亮的光路,大捧大捧的光线慢慢收拢成一面金光闪闪的扇子,然后慢慢地藏进海平面之下,子星兴奋地回头大叫元中煦一起来看,却发现他坐在车头,手上不知何时拿了一只墨绿色的红酒瓶子,正一口一口的喝着,两只眼睛晶晶亮。

已有醉意的元中煦看见子星回头,举了举手中的酒瓶,“要不要?”子星犹豫了下,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口,元中煦大笑着揉了揉子星的头,从车上跳了下来将后备箱内的一箱红酒都搬了出来。

“你带这么多酒干什么?”子星诧异道。

“少废话,喝!”说着又“啵”地开了木塞,笑嘻嘻地在子星的瓶子上碰了一下。

子星陪元中煦坐在车前头吹着海风,看着他把一瓶瓶紫红色的液体灌进肚子里,然后故意装出的很开心的样子让子星也莫名的心疼难过起来。

“咦,没了?”元中煦摇了摇酒瓶,又往瓶子里看了看,“我再去找找。”说着绕到了车子后面。

子星看着眼前早已经看不清的变成黑色的海,听着海浪声阵阵和身后细碎断裂的呼吸声,突然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她跳下车子转到车后,看见元中煦搭着车子坐下,两肩轻轻颤抖,子星走过去抱住他,用手摩挲他的后背。元中煦也回抱住子星,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被海风吹得冰凉的泪水顺着脖颈流进子星衣服。

“你说,人的一生能有多少年,她怎么就这样舍得?”元中煦喃喃自语,颤抖着抱着子星,子星揽着元中煦的双肩,不停摩挲他的后背,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夕阳渐渐沉入海线,夜幕轻轻笼罩在沙滩上。

子星将醉酒正酣的元中煦弄进车里颇费了一些力气,然后坐进了驾驶位,拧动锁匙,将车开出了滨海公园。

子星酒量不错,又只呷了一口,从他拿出酒瓶子的时候子星就知道不行,总得有个清醒的人能把车开回去吧?黑色轿车驶进夜里,宛如夜行的幽魂。子星打开道路导航,锁定自己的公寓。

子星并不知道元中煦住处,也解不开他的手机密码,只得又安排他睡在自己卧室里,床头依旧一只同样的瓷杯,同样的茶。

“也不知这茶有没有保质期限……”子星试了试温度,一面自言自语,一面喂元中煦喝下。元中煦乖巧地喝了水,咂咂嘴深舒一口气,却仍然眉头深锁,两道好看的剑眉在眉心几乎汇成一点乌黑突起。

子星旋暗落地灯,轻轻关上门。

“我不知道他身上到底背负了什么样的故事和难过,我能做的只有让他自己选择他喜欢的方式疗伤,然后等待痊愈。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又或者五十年,但我知道他总会好的。只是……”

子星在日记本上点下一串省略符,暗暗留了半句。她一直有记日记的习惯,日记是自己的历史簿子,子星总是偏执的想要为自己留下点什么。接着,也熄灭灯光,拥着被子窝进沙发里。

只是……如果真的要那么久,对于那时的他来说,痊愈与否,还是否重要?最美好的业已逝去。

第二天清晨,子星下楼买早餐。

她其实是想自己做的,可是一想到元中煦那天的态度,只得作罢,她可不想好心当作驴肝肺,平白招来一顿羞辱。

不会做饭又怎么样,自己还不是一样活得好好的?

子星带回早餐的时候元中煦已经离开,只在门上贴了一张字条,不外是道歉,原谅自己喝醉,谢谢子星的照顾之类的话。

呵,真没良心,连个当面告别都不肯,子星只得一个人吃了早饭。

闲来无事,子星约了好友叶子逛街。

叶子本名叶畑璠,是子星的高中校友兼大学同学,子星嫌弃叶子名字不好念,干脆叫她叶子。因为出国念书的关系,和当初的朋友联系渐渐少了下来,如今只剩寥寥几人,其中就有叶子。

两人在女装部挑选衣裳。

“听说诗年下个月初结婚,你去不去?”叶子一边拿着一件桃色针织毛衣在身上比,一边问叶子。

“结婚?”子星一愣,她其实并没有接到消息。

子星在大学里非常风光,人漂亮,家世也好,性格又开朗活泼,所以朋友很多。但最好的只有叶子,林诗年和葛晓洁。大三的时候学校有个国外进修的机会,拿全额奖学金。葛晓洁和子星成绩都非常不错,原本都是入选的热门,但是葛晓洁家里条件并不十分好,子星就把这个机会让给了好友。

“是啊,你不知道?当初你和诗年那么好,我看了都嫉妒呢。”叶子有些吃味。

提到诗年,子星有点感伤。其实叶子说的没错,当初她确实和诗年关系更近,只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子星和诗年就没那么亲密了。

叶子并不知道内情。

“去,当然去,好朋友结婚怎么可能不去?”

叶子一听,也是喜上眉梢,“那我们一起去,我今天就是想买几件时髦一点的衣服,省得又被她笑话。”说着拿着那件针织毛衣进了试衣间。

忽然独处,子星难免想起当年的事。

“子星,我真想不到你居然做出这种事!”诗年厌恶的眼神,冷冷的话语都刺痛子星的心。

“诗年你听我解释,我也有我自己的苦衷……”子星苦苦哀求。

“好,子星,我听你解释。”

“我……”子星突然语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的自私。

“算了吧子星,你永远只考虑你自己。”诗年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便转身离开。

诗年的话犹如重锤,直直敲击在子星心底。很多年后子星也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问自己当初是不是真的做错了,这么多年过去,子星自己也依然无法给出答案。

叶子换好衣服出来,看见子星正在发呆。

“子星,你看着衣服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太艳?”叶子在镜子面前照着。

“什么?”子星回过神。

“子星你又发呆,怎么这么多年了你这习惯还是改不掉,我还以为你这爱发呆的坏习惯早就被肖锦河改掉了呢……”大大咧咧的叶子一下子扯出子星心里最大的痛,令子星有点措手不及。叶子也是一愣,心里暗暗责骂自己口无遮拦。虽然当初的事情子星讳莫如深,叶子也隐约了解个大概,因为像子星和肖锦河在校园里那么风云的人物,一举一动几乎都是大家关注的焦点。

“子星……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因为你提起了肖锦河?又不是什么大事,我早都忘了。”子星故作无所谓地打着哈哈,心里却抽搐似地疼,肖锦河永远是子星最大的痛,当年那件事让一向骄傲的子星颜面无存,灰溜溜地躲出国外六年。

“真的吗,你真的走出来了么?”叶子小心地问。

“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走不出来,来,我们去别家店看看。”子星撇撇嘴,佯装无事拉起叶子走进另一家店。叶子单纯,也乐意地被子星牵着。

两人逛得累了,子星提议去饮料店喝杯东西。四月的天气仍然不算暖和,两人都要了热饮。可到底是早春,喝饮料的功夫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居然淅沥淅沥地下起小雨。

两人都没带伞,叶子掏出手机打给自家男朋友要他来接。

子星落寞地看着乌蓝蓝的天,想起当年她和肖锦河经常在春天细雨时出去城郊踏青的场景,那个时候肖锦河总是牵起子星的手轻轻地,细细地吻,眼里全是怜惜和温柔。

“子星,我们会结婚,对不对?会一辈子,对不对?”肖锦河语气柔和。

他总是把子星感动得泪盈于睫。

可就是那样一个温柔的人,对着子星亲吻说动人情话的人,那个说着一辈子的人,那个说着你现在嫁,我现在就娶的人,就这样爱上了别的人,和她分了手。

真俗套。

子星双手抱紧自己,无论何时想起肖锦河,子星的胸口都像又一次被开了一个硕大的洞,冷风灌进去,然后就是蚀骨的寒。

过了一会儿,叶子的男友关喆开车来接,叶子邀请子星一起,子星摇摇头拒绝了,她和叶子并不住在同一个方向。

子星上了路边的计程车。

计程车上,子星终于流下眼泪,素以话多闻名全国的北京司机也是吓了一跳,沉默了一路。

回到家子星冲了一大碗的便捷胡辣汤,既补充水分又暖身,然后就蒙头睡一觉,睡醒之后就什么都忘了,这是子星的习惯。

醒来已是午夜。

子星看着窗外浓深的夜色,觉得特别孤独,大抵人们在夜里都是孤单又感性的吧。子星无法面对黑夜里孤独的氛围和自己,所以她很少熬夜。

子星拿出日记本,手中签字笔抬头便写了“肖锦河”三个字,然后竟难过到一句话也写不出来,懦弱的自己令子星生气,“啪”地合上日记本,叹了口气,又默默地打开。

“肖锦河,你究竟有什么好的,让我总是忘不掉你,你怎么不去死!”子星大叫,惊吓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子星转而想到锦河温柔好看的眉眼,多少年来平和温暖如春水的眼神,心里又不争气地柔软起来。

“我也不想总是想起你,可是这么多年了,想你这件事也好像变成了我的一个习惯,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如果突然间叫我不去想你,就好像是在身上剜下一块病体,即使是我心甘情愿的,也总会疼,也总会流血。但对我来说,你何尝不是我心里的一块病。锦河,你见过那种不想被救赎的人吗?就是那种心甘情愿永远糜烂下去的人,有的时候我觉得,我大概就是那种人。但是生活总是得向前看,六年了,我想也许真的是时候了,学着和你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