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长相见 /野榈

谅姐儿退出他的房间,歇息在一间阁楼里,往窗户外瞧,还能瞧见周掌柜当年的茶馆院子。

那是她第一次见着孟绅缘的茶馆院子,然后跟着他,一直到今天。

窗外月圆,像极了那年孟绅缘背着谅姐儿离开北平那天的月亮。

他坐在房门外的台阶上,想了想,觉得刚刚说的那句话不对。

他想说的是,他从未想过谅姐儿会离开他。

除非,除非到死的那一天。

知道孟绅缘是师父最宠爱的小徒弟,秦自涟总爱多给孟绅缘一些机会。

连着三月,每日的第一场都是孟绅缘和谅姐儿。

开始时台下的观众没见过两个小娃娃,吹着口哨要把人轰下台。孟绅缘拉着谅姐儿,从《白蛇传》唱到《刘伶醉酒》,从《兵器谱》讲到《八扇屏》,台下终于响起掌声,然后人越来越多,票卖得越来越好。

这一唱,就是三年。

顶破了天的是,谅姐儿的嗓子坏了。

秦自涟愁苦了脸,人往地上一坐,问孟绅缘:“这可咋办?”

谅姐儿从阁楼搬了出来,一个人住在九庆园的西厢房,地方偏,胜在静,好养嗓子。

孟绅缘拦住西厢房里走出来的大夫,一打听,少说得养三个月。

幸好。他暗叹。

“你说说这可咋办?”秦自涟折着扇子在园子里来回转。

孟绅缘说:“养着呗,三个月罢了。”

“罢了?”秦自涟气急了,“你可晓得这三个月的时间多少人就蹿了出来?不行,我得给你找个人。”

孟绅缘回身:“除了谅姐儿,我谁也不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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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庆园里的人都说,秦自涟养了只白眼狼。

为了捧孟绅缘,秦自涟得罪了不少名角儿,开场给了他,连压轴也给了他,可他现在,不愿意登台了。

秦自涟在房间里劝了孟绅缘许久,最后耐不住脾气,放了句重言:“你若不想当这个角儿,我就此便不再多费心思了。你愿意等谅姐儿,你便等着,瞧三个月之后这北平里还有没有你的位置。”

孟绅缘还是拒了秦自涟。

那会儿正值六月,月季开得好,孟绅缘每天摘下一朵到西厢房放在谅姐儿的窗棂边上。

说不出话,她在他手心里写着:“这几日怎么不见你上台子了?”

孟绅缘说:“大师兄心疼你,叫我好好陪你几天,过几日再上也行。”

她写:“要从对口变单口,你会不会不习惯?”

“是不习惯。”他垂下眼皮,“所以你快快康复,咱俩还一块儿上台。”

她又写:“好。”

临走前,谅姐儿揪着他的衣角不让走。

他以为她在撒娇:“明日我还来看你。”

谅姐儿笑,指着衣角散了线的地方:“换下来,我给你缝。”

他装作脸色突变:“你要我光着膀子走出这院子,别人见了不笑话死你。”

她难得开口:“那又怎样?我从十一岁那年跟着你,还有谁比我更亲近你,更懂你?”

她鼻尖被轻刮,听见他说:“还跟小时候一样。”

那些闲话谅姐儿是在送衣服的路上听进耳朵里的,两个伢碎子在她身上指指点点,说她是狐狸媚子,叫得孟先生连台也不上,整日留在她房间里。

她叩响孟绅缘的房门,瞧他慌乱地藏了件东西。

“你慌什么?”

他说:“这不快到你生日,准备了礼物,当作惊喜嘛。”

“我跟在你身边七年,哪年见你还给我准备过礼物的?”

“今年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反正,”他被问得说不出话,“反正就是不一样。倒是你,快快想好生日愿望。”

谅姐儿支手看他,反问他:“现在可以说吗?”

孟绅缘点头:“当然可以,不管是什么,我都答应你。”

“我想,”她停顿,“我想让你上台。”

孟绅缘不答应。

“孟绅缘,我才没有什么狗屁愿望。我一个土匪的女儿,父亲被绞杀,师父病死,我要什么愿望啊?可是你有啊,十五岁那年你想当角儿,到现在了,为什么要因为我放弃呢?

“孟绅缘,我才不要你为我放弃什么东西,我才不想。

“你若想要为我做些什么,就走上台,做个角儿,跟师父一样的名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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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自涟找来的人,是光二,当年愣头愣脑的大傻子今儿摇身也成了个小角儿。

师兄弟见面,两人坐了一夜,一壶酒烫了烫,聊幼时的糗事,聊分别后的见闻,聊到师父再说谅姐儿。

“你不知道,当年谅姐儿刚来的时候可是追了我三条巷子把我揍了一顿,下手别提多狠了。”

孟绅缘想起那时候在茶馆院子,他一个孩子跟着赵袁芳上台,被台下的人笑了又笑,谅姐儿仗着自己是掌柜亲女儿的身份,轰走了不少客人。

“那你可知道,她是因为你才揍我的?”

孟绅缘摇头,他真不知道。

那时候他因为赌气缺了几日早课,光二在门外嘲笑羞辱他,被刚吊完嗓子的谅姐儿听见,狠狠揍了一顿。

“孟儿啊,要是师父还在,没准你俩的事儿早定下来了。”大概是醉了,光二没头没脑地提了一嘴。

那一夜,孟绅缘在院子里坐了许久,最后一个人去了西厢房。

那一夜,谅姐儿从箱子底下翻出那方绣着莲骨朵儿的丝帕,看了许久才睡去。

孟绅缘再上台,九庆园回了不少客,瞧见逗哏换了人,多少不乐意。

连着七日,却也没谁在意了,只要讲得有趣,唱得好听,谁管台上是男是女,姓甚名谁?

那日孟绅缘唱《探清水河》,他早早发现了躲在二楼包厢里的谅姐儿。

他唱:“太阳出正东,小六回到家中,单思病儿患得也不轻哎,躺在炕上他净喘气啊,虽然没有死皮也脱一层,虽然没有死皮也脱一层。”

他说:若不是你在我身旁,我要这角儿又有何用呢?

那一个月,九庆园是整个北平最热闹的园子,从白日到晚上,座无虚席,甚至有人不惜花重金请孟绅缘去北平最好的三庆园。

能登上三庆园的,那都是名角儿。

秦自涟说,孟绅缘就要成名角儿了。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前一日,光二跑了。

少年时候总被偏心对待,光二记恨孟绅缘早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当初他答应秦自涟来,为的不过就是送孟绅缘上高台的时候,亲自把孟绅缘拉下来。

如此报仇,最痛快人心了。

票散尽,若不上台,便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秦自涟台下担忧:“这之前你从没说过单口,这急急慌慌的,要是出了岔子怎么办?”

孟绅缘坦然:“听天由命吧。”

命是他的,塌下来的天是谅姐儿替他撑着的。

嗓子还没恢复好的谅姐儿没告诉任何人就上了台,她舍了这副嗓子陪孟绅缘唱《牙痕记》,把《八扇屏之莽撞人》讲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满堂喝彩。

孟绅缘,师承相声老泰斗赵袁芳,后有师兄秦自涟扶持,终成一代名角儿。

谁都忘了,那个站在他身边七年的女娃娃,在他临门一脚的时候狠狠推了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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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岁的谅姐儿在柴房里偷吃,不小心听到周掌柜同人争执。那人长得凶神恶煞,一杆枪挂在周掌柜的脑袋边上,要他把这茶馆院子卖了分出一半的钱来。

周掌柜的啐了一声,先将那人拿了下来,然后夺了枪,把人扔进了枯井里。

她才知道,她的父亲曾经是个土匪头子。

那一日下午,天津相声老泰斗借茶馆院子在北平登台,带着的,只有最疼爱的小徒弟。

孟绅缘伺候奔波的老泰斗歇息后,在后院打水时救下了个被土匪绑走的女娃娃。

“他们为什么绑你?”

“不知道。”

“那你住在哪里?”

“就在这里。”

“擦擦脸,要是有事儿你就来找我,我叫孟绅缘。”

他递给她一方丝帕,上面绣着朵莲骨朵儿。

梦醒。

谅姐儿这几日没精神头儿,常常惦记着睡觉,这会儿刚醒,人又昏昏沉沉。

“那可不行,还是得多走动走动,肯定是孩子在肚子里闹你闹得厉害,等他出来,我肯定饶不了他。”

“那要是我护着他呢?”

“那便算了。”他又想,“若是他欺负我呢?”

“我就揍扁他,扔掉他,就留你一个在我身边。”

前一年,他们从九庆园搬了出来,孟绅缘置了处院子,便是当年的茶馆院子,花尽了这几年他所有的积蓄。

那一年,没能把谅姐儿绑走的土匪把周掌柜检举。一声枪响,她跟着孟绅缘从北平到天津,又从天津回了北平。

这些年她跟在他身边,如愿以偿,愿望成真。

她一愿他成角儿,二愿留在他身边,三愿岁岁长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