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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院子里坐了百来号人,添茶水的小二手脚利索,小身板在人群里穿梭,得了空儿往钱柜上一瞧,自家掌柜的支着手嗑瓜子。
谅姐儿趴在矮柜边上,手里攥着方丝帕,绣着朵莲骨朵儿,来回瞧,然后爬上她爹的脖子:“周掌柜的,赵师傅呢?”
“后面歇着呢。”小祖宗揪着他的头发,疼得他嘴都合不拢。
她眼皮子一垂:“今儿还说单口呢?他一个人站台子上也不嫌嘴皮子燥得慌。”
掌柜的把人往下抓,被谅姐儿躲开落了空,翻着白眼伺候她:“丫头片子晓得啥,赵师傅是这个!”
谅姐儿被晃得一哆嗦,瞧着她爹竖起的大拇指。
院台上三弦起,两道清瘦身影前后上了台。
落在后面的人不过半人高,听说小时候得了病,左边耳朵听不见声儿。家里愁得想把他送人,偏偏老天肯赏他口饭吃,拜在相声老泰斗赵袁芳门下,天资过人,小小年纪就做了师父的捧哏。
台下叫好声一片,小二被震得差点儿聋了只耳朵,手里拎着把茶壶回钱柜,想从掌柜的手里顺把瓜子走,没想到另外只耳朵跟着听不见声儿。
谅姐儿从她爹脖子上跨到钱柜子上,一方丝帕在半空中晃着。
别人喊:“赵角儿!”
她喊:“孟哥哥!”
那会儿土匪肆虐,官府下令查抓,省城里四设官兵,检举土匪窝点的人大有奖赏。
台上孟绅缘还没开口,茶馆院子里就拥进来一拨官兵。
枪声一响,百来号人吓得缩在凳子下,哀号喊叫,这下乱了套。
孟绅缘扭头瞧赵袁芳,七十岁的老翁半撇胡子吓得飞在半空,拉着他就往台下跑,腿脚不利索,下台的时候摔了一跤。
周掌柜的在这时候抱着自家姑娘跪在老翁面前,一只手捂着姑娘的眼睛,另一只手从长褂里掏出杆枪,半分威胁半分恳求:“我家谅姐儿还小,啥也不懂,罪过不在她身上,承请先生以后帮我照料着。”
赵袁芳不敢抬手。
枪声又响,周掌柜的把人往孟绅缘怀里一放,从腰胯间取下钱袋子,朝着赵袁芳磕了个响头,一声嘶吼:“杀出去!”
再也没回头。
变故太快,孟绅缘抬眼瞧他师父,吓蒙了。他低头瞧怀里的姑娘,正傻乐着。
“师父,这可咋办?”十三岁的男娃拿不定主意。
赵袁芳哆嗦:“收拾行头,回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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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绅缘打三岁时便跟在赵袁芳身边。同门的师兄弟都说,师父待这个小徒弟跟亲生子一样,骂时骂得最狠,宠时宠得最偏心。
这会儿四方院里说学逗唱样样不断,谁也不敢在赵袁芳眼皮子底下怠慢基本功,要是落了一个字儿,今儿晚上就准备空着肚子睡院子。
光二挤在孟绅缘旁边,大嗓子说来就来:“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儿、烧子鹅……”
孟绅缘没瞧他,他换词儿:“那都是三山五岳的英雄,四面八方的豪杰,真叫高的高、矮的矮、胖的胖、瘦的瘦、丑的丑、俊的俊……”
“你老晃在我旁边做什么?”醒木往桌上一拍,孟绅缘就来了气。
光二傻乐:“这不是向你打听打听嘛,这趟出门咋还牵个女娃子回来?”
“捡的。”
“捡的?”
光二嗓子亮,旁边的师兄弟也被吸引了过来。
跟孟绅缘睡在一个屋的师兄打趣:“大家都晓得师父待你最好,这丫头莫不是牵回来给你做小媳妇儿的?”
“胡说!”孟绅缘气红了脸,伸手就要打人。
“你看你看,脸红了。”
众兄弟平日里就看不惯师父偏心孟绅缘,这下逮着机会,可劲儿地嘲弄欺负小师弟。
门响。
拄着拐杖的赵袁芳牵着个小姑娘跨出门槛,立着身子歪眼瞧着:“一个个的饭吃撑了闲着嗓子要冲上天了?”
人挨个规矩站着,偏就孟绅缘没动。光二去扯他,被他甩开,一双眼睛盯着台阶上的谅姐儿。
“故人临终所托,这女娃子从今儿起就是你们的小师妹。”赵袁芳弯下腰,往小姑娘脸上轻轻揪着,“只能宠着,不能欺负。听见没有!”
底下一片:“听见了。”
落了个异声儿:“我不!”
赵袁芳瞧着小徒弟瞪红的一双眼,不像往常时候将他拉到跟前儿哄着,反倒像没瞧见这个人一样,拉着谅姐儿回了屋。
众人散,孟绅缘还是未动。光二又凑了上来,还不忘笑他:“没了小媳妇儿,来了个小师妹。完蛋,师父这下可不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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谅姐儿学的是逗哏,跟在赵袁芳身边。
孟绅缘一日比一日懒散,窝在被子里连早课也不上了。光二来叫过两次,都被他骂走。好心被当驴肝肺,光二砸了门,在门外扯着嗓子喊:“师父怎么不宠小师妹,人勤快呀!”
孟绅缘从被子里探出头,从床底下摸出三弦琴,两行泪珠子挂在琴弦上,指腹被磨出血泡来还唱着柳活。
他也想当角儿。
缺了早课的第四日,又有人来叫门。
孟绅缘藏起三弦,将被子往脑袋上一拢,不管来人是谁。
他谁也不想理,连师父也不想。
可偏偏,来的是他最讨厌的那个人。
被子被掀起,一张脸凑进来,问他:“师父说你平日里最用功,怎么这几日都不见你啊?”
他扭头:“与你何干?”
“怎么无关?”谅姐儿坐在床头,捞起他的枕头抱在胸前。
“师父说,等我出息了,咱俩就一块儿上台。”
孟绅缘瞪眼:“他真这么说?”
“真的。”谅姐儿点点头,又问他,“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孟绅缘不作声。
“没事儿。”她轻轻说了一句,“我喜欢你就行了。”
“不要脸。”孟绅缘往里挪了挪。
谅姐儿从衣兜里掏出包东西,打开来,是栗子糕:“哼,我还惦记着你没吃早饭,你却说我不要脸。”
栗子糕香,诱得他咽了咽口水。
可是,不能轻易低头。
“就是不要脸。”
“行吧。”谅姐儿捏起一块喂进他的嘴里,“吃了小不要脸送来的糕点,你也是不要脸了,大不要脸。”
嘴边沾着糕屑,孟绅缘舔了舔,埋着头苦恼。
他觉得谅姐儿说得不错,然后就笑了。
“师父这几日可问起我了?”他这下有些担心了。
“问了。”
“他可说了什么严厉话?”
“没有。”
孟绅缘伸手拉她:“你别吃了,不是说是送来给我的?”
谅姐儿把栗子糕全推给他,擦擦嘴:“师父说你这几日身体不适,让我们别来打扰。”
孟绅缘眼泛红,师父还是疼爱他的。
“还讨厌我吗?”
一双乌黑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
他摇摇头:“不讨厌了。”
“真的?”
“假的。”
第五日,孟绅缘第一个到院子里吊嗓子。
第二个是谅姐儿,手里抓着方丝帕,站在井边上唱太平歌词。嗓子亮,招式漂亮,难怪师父喜欢她。
师兄弟陆陆续续出了房门,个个规矩地站在院子里。光二躲在最后,孟绅缘瞧见他脸上乌青了好几块,问他:“你田里抓蛤蟆摔成狗吃屎了?”
光二摆了摆手,躲在四师兄的身后,眼睛往井边上瞟着:“是,是。”
孟绅缘笑他:“大傻子,可劲儿地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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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袁芳走的那一年,孟绅缘十九岁,谅姐儿刚刚十七岁。
四方院里跪了不下三十人,早早自立门户的秦姓大师兄从北平赶回来。赵袁芳膝下无子,后事全靠几个年长的徒弟处理。
解决完后事,秦自涟瞧着屋里站着的几个小师弟,还有院子里跪着的谅姐儿出了神,最后叹口气,从钱袋子里取出几张银票。
“师父走了,你们年纪还小,想靠着自己上台是件难事儿。要是还想说相声就跟着我,若不想,这里有些银票,拿着回家另外谋条生路吧。”
挨个取了银票,鞠了个躬,屋里只剩下秦自涟和孟绅缘。
“想跟着我?”
“想。”
“说相声?”
“说相声。”
折扇被扣在手里,秦自涟指着院子里的谅姐儿问:“那你呢?”
谅姐儿手里还抓着那方丝帕,抬眼瞧见孟绅缘也回头正盯着她。她嘴边隐隐有抹笑,说:“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那年年末,孟绅缘跟着秦自涟来了北平,他的身后还跟着个女娃娃。
秦自涟的九庆园比不上四方院,好在这里还能说相声,好在孟绅缘身边还有个值得牵挂的人。
谅姐儿替他收拾好床铺,烛光里,她问他:“要是我不跟着你呢?”
孟绅缘惊了一下,手里的醒木被他放下:“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