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遇见的第二个他 /矢厘

可她的视线总会落在他缠了绷带的胳膊上。

陈芯注意到她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用画笔挠了挠头:“是不是我画得不好?”

见她不应,陈芯乖巧地往旁侧了侧身子,给她腾出位置,将画笔递给她:“你教我好不好?”

她看着他温柔的笑脸,心里生出一丝愧疚。她拿过画笔,在画纸上勾勒几笔,将颜色点缀。

她专心地画着画,他专注地看着她,目光柔情似水——我喜欢五彩世界,所以,不想你待在黑白世界里。

几笔绿颜料填满轮廓,跃然纸上的一藤三叶地锦映入眼帘。

她握着画笔的手不由得微颤,脑海中交错时空的话音跑出来——我想做一本手绘的植物集。

“砰——”

画笔掉落在地,脚趾沾染上颜料。

陈芯捡起画笔,正对上她疑惑和探究的眼神。她眼里藏着氤氲雾气,脑海里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似要占据她的脑袋。

他将笔递给她,笑如煦阳:“五彩比黑白漂亮。”他说的是画画,可说的也是她的生活,明明是该无忧无虑、肆意欢笑的五彩年纪,却被自我束缚犹如囚住双脚的黑白声讨。

她手攥紧成拳,指节泛白,嘴唇被咬得发乌,心里的恐惧和疑虑袭上心头,嗓音近乎尖锐:“你是谁,你是谁?”

陈芯敛住笑容,双目炯炯,声音透着股清冽:“我是陈芯。”

陈穗桉摇着头,不,不是陈芯,不是!陈芯他——已经死了。

陈穗桉使出全力推搡开陈芯,跌跌撞撞地起身冲出阁楼。

陈芯见状,没有一丝犹豫追了出去。

准备出门回科研所的陈海被横冲直撞的陈穗桉撞得一个踉跄,背抵住鞋柜才站定身子。刚想开口问,就看见陈芯疾步追了出去,他心里涌上了不好的预感,将手提包一扔,也追上去。

靠繁华大街的独栋楼,一出门,就是一条马路,正值学生下课,三三两两的学生骑车呼啸而过。

陈穗桉慌乱地跑出花圃,却在踏入汹涌的车流前收住了脚,无力的眩晕感袭来,铺天盖地的鸣笛声和哄闹声让她心神不宁,心跳加速。眼前一闪而过的人像是戴上了狰狞的面具,扰乱她的心,她全身软绵得像烈日下的冰激凌随时会融化。

阳光强烈,刺得她眼睛睁不开,额角渗出了汗,脑海里的记忆如洪流般席卷——

“跑啊!”他被织渔网的竹梭子扎进了脖颈大动脉,可双手仍死死地攥住对方的腿,声嘶力竭地朝她喊,原本眉目清朗的脸此刻却狰狞成一团,额筋暴凸,眼里充血,血在肆意地流淌入地。

“陈芯。”陈穗桉喃喃,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b05./b

一场梦伊始,她遇到了陈芯;一场梦初醒,她遇到了另一个他。

“跑啊——”梦里的一声撕心喊叫,让陈穗桉蓦地惊醒,全身被汗浸湿颤抖不止,可她分不清是冷还是恐惧。

陈芯推门而入。

她不由自主地往床头缩,眼神涣散,目光游离,全身都在抗拒他的靠近。

“小桉。”陈芯温柔一唤。

陈穗桉微掀眼帘,随即低下头,甩开他伸来的手,声音异常冷静:“你不是陈芯。”

他手上的动作一滞,随后嘴角上扬:“我是陈芯。”

“不,不是。我知道你不是。”她声音越来越小。她望着面前这张和陈芯一模一样的脸,悲伤情绪涌上心头。

她猛地扑上前扯开他胳膊上的绷带,伤痕不复存在,皮肤完好。

“为什么要装作是他?为什么?”她难掩激动,话语断续,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瞬爆发。

“冷静一点,小桉。”陈芯虽言语仍平静,手却覆上她的胳膊努力平复她的激动,难得厉声道,“听我说。”

“不!”陈穗桉拼命甩开他的手,却被他突然揽入怀里,无论她怎么挣扎,言辞如何难听,他都不松手。

他的身体冰冷没有温度,可她却从他的怀里感受到了温暖。

她在他的怀里渐渐安静下来,他手轻拍着她的背:“不管发生什么,我是陈芯,是你永远的陈芯——”

门口花圃旁,陈海望了一眼屋内,将还剩半截的烟屁股扔至地上,用脚蹍灭。

思绪陷入过往——

一年前,在写生比赛的途中,那个名唤陈芯的男孩为了保护小桉,以身阻险,被从精神病院偷跑出来的精神病患者扎破脖颈动脉,最后因为失血过多不治身亡。

小桉目睹了一切,患上了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并失去记忆,无法与别人进行正常的沟通交流。没法子,只得让她休学在家,可看着她整天一个人窝在阁楼里,握画笔沉默,情绪时而躁动,做父母的哪能不操心?

为了让小桉重新融入正常的生活里,陈海做了一个大胆决定,和在科研院的好友梁博士创造出一个“陈芯”,一个和陈芯一模一样的“人”。

经过一年研制,代号a-zero的仿真新型机器人诞生,和陈芯如出一辙的眉眼,连他都差点被骗。

心病还须心药医。为了小桉,他不得不这么做。

……

b06./b

陈穗桉去写生的那片丛林因发生精神病患者伤人的事件而被封锁了一年多,经过后续的处理,风波平静后,这才重新对外开放。

耳边簌簌微风,热浪吹起额前的发。

陈穗桉时隔一年多再回到这片丛林,再回到这一切发生的最初地方,她心仍旧在逃避。

她曾亲眼看见了血淋淋的场面,差点自己也殒命在这儿,对于这里的恐惧,她曾一度辗转噩梦里,脱不了身。她一点都不喜欢这里,她惧怕这里。

她攥紧拳头,准备转身逃离,却在转身之际,猛地扑进了一个怀抱。

他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将逃避的她顺势揽入在怀,他的身上有着淡淡的画纸墨香,让人心宁。

“别怕,我在。”他手轻抚着她的背,似要将她的恐惧和不安全部赶走。

陈穗桉忍不住将他的衣角揪得皱巴,豆大的泪滴渗透了他的衣衫,因为克制压抑,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明明他没有温度,没有心跳,可他的怀抱却温暖到让她想要更贪心。

所发生的一切,不是她的错,可她却封闭了自己的内心,将自己永远地束缚在伤痛的过往中。

他来,就是为了将她从伤痛的过往里救赎出来。

他是陈芯,是她永远的陈芯,这一点,不会改变。

陈穗桉坐在山脚长椅上,出了神。她刚才的逃避模样,全被他看见了。

“小桉。”陈芯背着画架出现,被她浸湿的那一片衣角被风干,找寻不到痕迹,就如她不曾哭过。

她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他将画架摆正,并将素描纸铺好,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

一样的容貌,却是另一个他。

他说,他是她的陈芯,她永远的陈芯。若不是他,她怕永远都没有勇气再踏足这里。

陈芯收拾好,站得笔直,明明他没有启动脸红模式,却觉得自己的脸被她盯得要烫出一个窟窿。

她想和他重新认识一次,他不是谁的替代品,他就是陈芯。

陈穗桉伸出手:“你好,我叫陈穗桉。”

陈芯愣了一秒,虽不理解她此刻的想法,可他仍回握住她的手,感受她掌心的温暖:“我是陈芯。”

风吹过,就散了,他如朗朗清风,吹散她的愁绪与不安。

因为他,她才能从过去的泥沼中走出来,重新看到五彩的世界;因为他,她才能重回正常生活的轨道。

她很幸运,遇见了第二个他。

b07./b

去年的生日,因为她,闹得不欢而散。

今年的生日,她想要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叫作“告别过去”。

今年,陈芯说要亲自给她准备生日蛋糕。

他说,要陪她一起过十八岁生日;他说,会给她准备最惊喜的生日礼物——

可是,他食言了。

他终究错过她的生日了。

她叫陈穗桉,她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子。他爱笑,可嘴角上翘已是他最大的弧度;他全身冰冷没有温度没有心跳,却有世上最温暖的拥抱。

可她来不及和他道声别,他就不告而别了。

……

陈穗桉生日当天,陈芯拎着一盒他亲手做的蛋糕折返回家,在路上遇到了梁博士以及陈海。

他身上有一个自动芯灭开关,为期三个月,无论结果成功与失败,都会自动芯灭。人类现实世界,是不许智能机器人失了本分踏足的。

这是他们创造出a-zero一开始就设定好的,而自动芯灭的日子恰好是今天。

梁博士扶了扶眼镜框,公式化的口吻:“a-zero,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出色。”

陈芯点头轻应,手指紧紧抠住绑着蛋糕盒的丝绒带,他心里很清楚,他不会长久待下去,他的任务完成之日就是他离开的日子。

只是,脑海里一瞬的混乱与不甘心让他失了权衡,可他仍做出了理智决定。

陈芯抬头,眼里有着坚定。他走向陈海,将蛋糕递上,扯扬嘴角,却隐隐带了抹苦涩:“我有最后一个要求。”

……

三天后,陈穗桉从父亲陈海手里接过陈芯迟来的生日礼物,她只觉无比沉重,一块芯片,便是他的全部。

“小桉,生日快乐。”

听着他录下的生日祝福,明明知道结局,可她仍忍不住号啕大哭。他为她带来了五彩世界,可他自己却进入了黑白世界,明明是生日祝福,却是最后的告别。

她许下的生日愿望再也不可能实现——与第二个他重新开始。

……

小桉,守芯,守心。

这已是我能给你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