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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遇见他,是在一场学校组织的课外写生比赛上,她和他组成一队。为了选取一道写生的风景,他们涉险蹚过湍急的小溪,爬上陡峭的山壁,站在山顶,俯视这丛丛环绕的翠绿。
他俊朗温柔的侧脸隐在逆光里模糊不清,后背上背着的大大的画架像泛着光芒的翅膀,仿佛下一秒,他就会飞向远方。
……
“不要,别走——”陈穗桉猛地从噩梦中惊醒,额上豆大的汗珠滑落。
她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做这个同样的梦了。相同的场景,字句不差的哭喊声,可她却始终看不清那个男孩的脸……
楼下玄关处发出的乒乓声响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陈海将脱下的皮鞋整齐地摆放回鞋柜,他仰着脖子冲紧闭的阁楼门一喊:“小桉,来客人了。”
见半天没有回应,他心想,这孩子一定又睡着了,不由得叹声气,嗜睡成瘾也不好哦。
陈穗桉背靠着阁楼门,屏息听着楼下的动静。阁楼门发出轻微一声“吱呀”,她终是按捺不住好奇,打开一丝门缝偷望。
陈海将外套挂在廊口的衣帽架上,趿拉着拖鞋先步入客厅。她眨眼的瞬间,有抹颀长的身影紧随其后,一闪而过。
陈海锲而不舍地呼唤陈穗桉,才让陈穗桉不情不愿地下楼。她终于看见刚才一闪而过的那个背影,她印象中从未见过。
背对着她的男孩忽而转身,她的瞳仁里赫然映入一张脸,似填满了她虚度的岁月。
她仔细地打量着他,肤色较其他男孩要白,修剪有型的刘海耷在饱满的额头上,目似朗星,轮廓分明,唇抿得如条直线,微微不自然地上扬。
她不喜和不熟识的人打交道,可在见到他的下一秒,脑海里出现了微妙的记忆点,她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男孩倾身靠近,让她蓦然回神,瞳孔倏地放大,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一大步和他保持着她自以为的安全距离。
陈海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见小桉抵触情绪不激烈,脸上的焦灼神色才稍敛。他上前开口:“小桉,他是爸爸科研所的朋友的儿子,来我们家住段日子。”
“你好,我叫陈芯。”男孩的声音清透纯粹。
陈穗桉警惕地看着他。陈芯?这个名字像一戳就破的气球,在她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开,支离破碎的画面席卷而来……他的名、他的貌,分外熟悉。
他那如星辰般的眸子让她的心冷不丁地一紧,全身微抖。陈芯见状,关切地开口:“没事吧?”
陈穗桉掀起眼皮发狠似的盯着他,语气疏离:“别碰我。”此刻的她像头被围堵无路可退发狂奓毛的小兽,仿佛下一秒,就会将他扑倒在地撕咬。
她紧咬着下嘴唇,明明眼藏恐惧却强装镇定。
见势不对,陈海不能坐视不理了,正欲上前打圆场,安抚情绪濒临失控的小桉,可话刚到嘴边,她便转身疾步逃回了阁楼。
阁楼的门被摔得一声巨响。
陈海凝眸,咬紧腮帮子,眸里闪过一丝哀愁,手轻拍着陈芯的肩膀,沉声道:“没事,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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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海的安排下,陈芯就这么住下来了,他的房间在她最喜欢蜷居的阁楼正对面。
对此,她抱怨过不满,可没什么用。
陈穗桉偶有上楼下楼都能和陈芯打上个照面,她总觉得他是故意等在房门口就为了和她套句近乎,可她全当他是透明人,匆匆绕过。
偶尔被他问得烦了,她才会敷衍一句了事,他住进来的这半个月,他们交流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锲而不舍的追问声,让她从心底觉得她不再是孤单一个人。
陈穗桉闲来无事喜欢独自待在阁楼里,素描着她脑海里越渐模糊的风景。
阁楼的三角窗被她关得严严实实,可不隔音。隔壁中学放学的热闹声让她总忍不住挪着步子,从打开的窗缝里瞧上一眼。
她手紧攥着铅笔,脚步很轻很稳,葱白手指轻推开窗户,窄细缝隙里,是学生们一闪而过的身影,哪怕只是一眼,她就能捕捉到他们脸上如向日葵般的笑容。
心里油然而生地羡慕,她羡慕他们无忧无愁地背着书包去上学,羡慕他们没有隔夜烦恼,惬意享受校园生活。
她没有信心回归校园生活,休学已一年之久,她的高中朋友早已考取了他们心仪的大学。而她,只能窝在阁楼这方小小天地里,描绘着让她内心平静的素描景象。
陈穗桉耷拉着眼皮正钻着牛角尖,就听见一道清亮的嗓门。
“小桉!”
她掀起眼帘,循声望去,是陈芯。
他站在被栅栏围起的花圃外,双臂挥舞,嘴角抿成上扬的弧度,脸颊被阳光晒得熠熠发亮。
她捉摸不清他每天围着她打转的举动,可他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的黑白世界。她不想承认,她看见他时,内心温暖得犹如被一颗小太阳围转。
内心经过挣扎,不予理会他的热情,可盯着他的脸片刻,她脑袋忽而剧烈阵痛,混沌的记忆错乱,像个定时炸弹。她双眸紧闭,表情痛苦不堪,铅笔从手心里掉落在地,急促慌乱的声音在她脑袋里交织回响——
“小桉!”
“跑,快跑!”
翠绿丛林猛地染上一片猩红……
她心里猛然发怵,全身一阵痉挛,虚软无力地倚着墙壁瘫软下来,眼皮阖上的前一秒,她看见了撞门而入的陈芯,全力朝她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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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穗桉做了个梦,她遇见了陈芯。
当她醒来时,陈芯打坐般端坐在双人沙发前,吓得她猛然坐起,脑袋充血犯晕。
他急了,可开口仍是慢条斯理:“慢点。”
陈穗桉拂开他的手,往里挪了挪,将身上盖着的毛毯紧紧攥在怀里,警觉地盯着他:“别碰我。”
陈芯无辜地往后退了退,瞳仁像两团烛火,亮晶晶的:“我担心你。”
陈穗桉抿了抿唇,努力不让他看透她柔软的内心,声音冷冽:“不用你管。”
她刻意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让他心疼,他背挺得很直,像水晶球里僵硬旋转的舞者悠悠转过身,盯向那扇被他心急撞坏的门:“但门我管定了。”
她看着他挺直上半身,靠着上半身发力站起,动作僵硬却利落,仿佛没有关节与韧带,倒像是……像是两块灵活拼接的金属摩擦。
她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无根据的猜测,他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可很快,她的认定被推翻。
那扇他撞坏的阁楼门被陈芯换成了密码锁控,她总觉得他对密码锁控动了手脚,不然怎么会任由她换密码,他总能轻而易举地出入自由。
她觉得越对他宽容,让他越放肆了。
她扬言要换了锁,他却淡定地为她分析利弊,并且告诉她,无论她如何做,他总有会办法进入阁楼——撞门砸锁,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没辙,她才不是对他没办法,只是不想折腾罢了。
等她再次见到她的父亲,她就会闹着让他把陈芯带走。
自从陈芯住进这个家后,她的父亲陈海便好似把她这个担子丢给了陈芯,自己又开始了没日没夜泡在实验室里做研究。
上一次见陈海,好像还是他带陈芯来的那天。
陈穗桉左等右等,就是见不着陈海的身影,拨打他电话也无果。
陈芯正在厨房里做早餐,听不到她的动静,他忍不住探头:“小桉。”
她不应,他就一直喊着她的名字。
陈穗桉忍不住了,她可不想接到四邻的投诉。
“干吗?”她没好气地应了一句。
陈芯缩回脑袋,继续做早餐:“就是想确认你在不在我两米之内。”
陈穗桉故意踏着步子踱到厨房,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你是我爸派来监视我的吧?”
他笑得像个傻子,让她心里阴郁压抑,手不动声色地摸到大理石台面上的木质摆件,准备对他突然袭击。
陈芯目光立即锁定她的手,截了她想搞小动作的心思。锅里的油星子似发泄不满似的噼里啪啦溅得满灶台都是,他将她护在身后,沉着地关了灶火,可油星子一蹦,溅到他裸露的小臂上。
她心急地抓住他的胳膊,直往水龙头下带。她虽对他百般刁难,可他无声的陪伴早已在她的心上扎根,他受伤,她也会担忧。
冰凉的水冲刷过他的小臂,没有出现她担忧的红肿一片,她不相信地用大拇指指腹用力揉搓着他全无异样的小臂,暗自呢喃:“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被滚烫的油星子溅落却没有任何发红的迹象?
“小桉。”陈芯按住她颤抖的手,生怕心思敏锐的她发现他的秘密。
陈穗桉抽回手,耷拉着眼皮,嘴上虽没明说,可心里起了疑。
她需要更确切的证据,来证实她心里荒唐的猜测。
陈穗桉攥着自己故意摔断的画笔,骗他要出去买画笔,他欣然同意并提出要骑自行车载她去。
陈芯很欣慰她松口要出门,她正值花季,他不想她整日窝在家里憋出闷心思。
他扶着车把,单脚撑地:“上车。”
陈穗桉慢吞吞地坐上后座,藏了心思沉默。
见她闷闷不乐,陈芯不由得想逗她一乐,开口:“46500克。”
她一脸蒙,他笑得人畜无害:“你的重量。”
在她生气前,他立马补救:“可你在我心里的重量远远不止46500克。”
她却笑不出来,她内心的猜测占据了她的大脑,若是不弄清楚,她心里发闷难受。
她盯着让人犯晕的柏油路面,双手紧攥着车后座,心一沉,身子故意往一侧前倾,脚尖点地,车身失衡。
摇晃的自行车一瞬便失了控,他心中一窒,保护小桉是他的第一原则,他身子迅速做出反应,在小桉摔到路面的前一秒,他用身子给她做了肉垫,冲击力不小,他用胳膊来阻隔惯性,他按着她的脑袋埋在他的胸前,生怕她受到一点伤害。
陈穗桉紧闭着眼,能清晰地听见吱吱的声响——那是他的胳膊与路面摩擦发出的声响。
他不知道的是,她在他转身藏起他受伤的胳膊的时候,她已经看到了他的伤痕,没有皮肉撕扯,却仍触目惊心——她知道了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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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陈芯受伤,陈海便抛下了科研所的工作赶来,他一身邋遢,甚至都来不及对她说几句关怀话,就带着陈芯出门了,说是去医院。
可陈穗桉心里清楚,他们要去的地方不是医院,而是科研所。
距离他们出门已经过去了七个小时。
盯着闹钟半晌,陈穗桉握起铅笔准备速写,可抬笔,陈海故意掩藏他胳膊伤痕的模样,他胳膊上那几条似被铁块烙印歪歪扭扭的伤痕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密码锁“嘀”一声,陈芯回来了,她眼皮一耷一掀,强压住内心的激动故作镇定。
他带来一整盘的水彩颜料、一个调色盘、好几支粗细不一的狼毫画笔和一沓水彩画纸。
他顺势挤在她身侧,不征求她的意见,径直将素描纸取下,用胶带将水彩纸贴在画板上,有模有样地将颜料挤入调色盘,兑了些水,用一支画笔蘸了些许颜料,认真地在纸上描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