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你说喜欢我的样子最真诚。”

他会说:“大个屁,热死了!”

他还会说什么?

噢。

他还会说:“刀侍卫,你真蠢。

“刀侍卫,我今天煮了一锅饭,都是你的!一粒米都不许给我剩!

“刀侍卫,别光知道吃饭,还要记得吃肉。

“刀侍卫,你给我过来。

“刀侍卫,你说我为什么这么穷呢?

“刀侍卫……”

尹小刀环视眼前的绿荫,再度眨眨眼。

模糊的视线清晰起来。

“四郎,我好想你。”

戒毒的科学模式大同小异。除此之外,在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譬如,在云南的彝族有一种禁毒仪式,以文化与尊严、道德和亲情的约束去战胜毒瘾,而且成功率可达六成。

这是信仰的强大。

蓝焰以前的个性是走一步看一步,别提信仰了,他连“活着”这个念头都不坚定。

这种懒散的心态,遗传自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打从他记事开始,就整日嘻嘻哈哈,对凡尘俗事皆不在乎。有些人羡慕她,有些人厌恶她。在大部分时候,她是个奇葩,过着无比自由的生活,时不时爆出惊世骇俗的想法。

她对蓝焰很好。不是普通母亲的贴心照顾,而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和蓝焰生活。

蓝焰的成长受她的影响极大。

她不在乎钱财,只要开心就好。于是蓝焰也视名利如浮云。

她不会做饭,却是个吃货。于是蓝焰九岁就开始掌管厨房。

她说弹吉他的男孩子能泡妞、能卖艺,于是蓝焰自学成才。

不过,她潇洒一生,独独看不开感情。

蓝焰曾经暗自发誓,这一方面,他一定不要和她一样。因此,他不和任何女人过多来往。

直到尹小刀出现。

蓝焰记得,他的母亲说过,世上最幸福的事,就是和一个爱自己而自己又爱的人相濡以沫。

他的母亲和他的父亲就是这样一起“相濡以沫”到坟墓里去的。

没有体会过,就不知道何谓爱自己而自己又爱。一旦有了萌动的心,才明白那精神层面的信念,真的拥有难以言喻的力量。

蓝焰给自己定下一个目标。

这个目标就是尹小刀的“喜欢”。

所以,他要戒毒,从而延续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多一秒,则少一秒的遗憾。

药草和针灸的作用,让蓝焰戒断反应的高峰时间缩短不少。第四天凌晨五点多,他的症状稍稍缓和。

尹小刀连日来根本没怎么睡,困了就打个盹儿。蓝焰之前在阵痛中昏了过去,醒来时低声呻吟了一句:“水……”

尹小刀立刻就醒了。她盯着他,判断他是不是在耍阴招。

蓝焰咳了一下,无力得连头都转不动:“水……”

尹小刀站到他的面前。

他半闭着眼,有气无力。衣服湿透了,仿佛能拧出水来。

她试探地问道:“要喝水吗?”

“嗯……”蓝焰想多说点儿什么,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太累了。这三天半把他折磨得精疲力竭。

他费力睁开眼,视线中的尹小刀还是那样没表情,但透着淡淡的疲惫。

他想唤她,出口却无声,仅仅唇部动了动。

尹小刀留意到之后,问道:“你想说什么?”

蓝焰在心里念了一句:刀侍卫。

“我去给你倒水。”尹小刀不确定他现在的状态如何,也不和他多说,转身去了厨房,回来房间后,将水杯搁在一旁,“要起来吗?”

蓝焰维持着醒来的姿势,微微点头。

尹小刀上前扶他。

他没有力气,全靠她的托力坐起来。

她把吸管送到他的嘴边。

他慢慢地喝着。

尹小刀细细打量他。他憔悴的脸上不见戾气。她打算静观其变。

天色未明,四周寂静。房间里的两人都不说话,只闻喝水的声响。

蓝焰喝得很慢。喝完了这一杯水后,他的喉咙还是很干,像火烧一样。他颤着音:“水……”

“还要吗?”

他轻点头。

“好的。”

蓝焰喝完三杯水,再度躺下。戒断反应的程度减轻了,不过症状仍在。这是吸毒者对毒品依赖延续的表现。

戒毒是一个系统工程。一般来说,海洛因的急性戒断反应会在十至十五天后消失。之后,则进入长达数月的稽延期。再往后,则是康复矫治期和抗复吸期。

蓝焰躺了好一阵子,一动不动。

尹小刀把灯的亮度调低,然后坐在旁边,静静看着他。

蓝焰再次出声,是因为他的裤子湿了,贴在下身不舒服。他轻吟了一下。

尹小刀对于他的失禁习以为常,床单她都换洗过几次了。

她把晾晒好的床单拿出来,抬起蓝焰,放到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迅速替换床单。

她看他的衣服也脏了,便给他解开下半身的绳子,然后把他的裤子一扯。

这一刻,蓝焰动了一下。

是被吓到的。

“你……做什么……”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尹小刀回答得很坦荡:“给你换裤子。”

蓝焰想骂人,可是提不起气。

她怕他挣扎,不敢耽误时间,拿着毛巾迅速把他的某个部位擦拭一遍,再给他套上干净的裤子。

全程动作十分利落。

蓝焰一口气哽在胸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为他守了二十三年的清白哀悼。

这个心绪存在了数秒,后来疼痛又起,他就顾不得清白这事了。

这天过后,蓝焰的急性症状在慢慢减退,翻滚难耐的时间越来越少。

第七天,尹小刀给他松了绑。

她把他扶到阳台,让他坐着晒太阳。

蓝焰数天没有见过阳光,乍接触到光线,眼睛不适应,闭了好一会儿眼睛才再睁开。

眼前的景色和他戒毒前无甚区别。

这些日子,他能挺过来,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他仔细想了一下前几天的过程,脑海中一片混乱。

蓝焰抬起头望向天空。

炎夏的烈日,大概只有他才会出来晒吧。换作以往,他都不屑浪费时间赏日,现在心境大不一样了。

高温的天气让他直冒热汗。他叹气,风景虽好,中暑风险也大。

“四郎。”后边传来的声音清澈低醇。

蓝焰回眸,望着尹小刀。

也许是阳光太猛烈,让他眼晕,他竟觉得这傻蛋还挺耐看的。

“你要不要吃点儿东西?”尹小刀拿着扇子给他扇风。

“嗯,随便吃点儿。”

在急性脱毒后,戒毒人员的身体是非常虚弱的,都会食欲不振。蓝焰亦如此。不过在这个阶段,足够的营养和微量元素的补充尤为重要,所以他不得不吃。

两人回到餐厅。

今天餐馆送来的粥和菜还剩不少,尹小刀放进微波炉加热,然后端上桌。

“四郎,我喂你吧。”她很热心。

蓝焰给她一个白眼:“我自己来。”

“好的。”

才吃了一口,他就蹙眉:“这粥……”

尹小刀立即关切地问:“怎么了?”

“味精有点儿多。”餐馆出品,太多味精。

她点头:“是的,没有你煮的好吃。”

现下没什么可挑剔的,蓝焰将就着吃完了,然后疲惫地回床上躺着。尹小刀在旁坐着陪他。她此时的心情很好,因为她的四郎回来了。

蓝焰睡不着,于是他决定讨伐侵犯他清白的罪魁祸首。

“喂,你。”他撑着想坐起来。

尹小刀赶紧扶他,还体贴地放了一个枕头垫在他的背部。

蓝焰半靠着床:“说,你趁我神志不清,干了什么事?”

她想了想,也没什么事,于是回答:“我在照顾你。”

“照顾就照顾,你脱我裤子干吗?”蓝焰稍微提高些音量,喘得不行。

她解释说:“我给你擦身子,你脏了。”

“我告诉你……”他喘了好几下,才继续说,“你这是要负责任的。”

“一人做事一人当,负责任我不怕。”

蓝焰肯定,这傻蛋根本没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就在那儿说大话。他现在吼不起来,只能轻声道:“等我恢复力气再教训你。”

“好的。”尹小刀听到他这话反而高兴。这个动不动就凶她的四郎才是真正的四郎。

蓝焰想起一件事,低低问:“这几天有没有人找我?”

“没有。”

他安下心来:“我想睡觉。”

“好的。”

“但我睡不着。”顽固性失眠是戒毒期发生频率最高的症状,需要很长时间修复。

尹小刀主动帮他点按穴位:“四郎,你会好起来的。”

“嗯。”蓝焰这么应着。

以后还有的熬。

在稽延期这个阶段,失眠焦虑、厌食恶心、呕吐便秘,以及神经中枢性疼痛能持续两到六个月。

真真是一场硬仗。

所幸,蓝焰的神志回来了。

当他无意中见到尹小刀颈处的结痂时,不悦:“怎么弄的?”

她没有隐瞒,如实告知。

听得蓝焰心疼不已。

临戒毒前,他就怕她饿着、伤着,思前想后地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都叮嘱了。

结果,他还是伤了她。

尹小刀的伤,在血痂褪去后,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蓝焰不得不佩服她的皮肤愈合能力。

眼见她并未追究他伤她的事,他也就不再提。甚至,那痛苦的七天,他这辈子都不想记起。

就当作是涅槃重生吧。

蓝焰的急性戒断症状已经消失,留下的是长久战。戒毒人员在治疗期大多会心理扭曲,蓝焰担心天天闷在房间里把自己变成抑郁症,便寻思着出去找乐子。

乐子嘛,无外乎吃喝嫖赌。

嫖,他无能为力。

赌,他经济拮据。

余下的,就是吃吃喝喝。

蓝焰查了一下自己银行卡的余额。庆幸的是,虽然他荒废工作,但是厂里的薪水照发。

有钱,底气就足。

近日来,他俩吃的都是餐馆饭菜,的确腻了,于是蓝焰决定出去吃大餐。

尹小刀自然乐意响应。

临出门时,蓝焰发现了一件事。

尹小刀所说的没有人找他,不是真的没有人找,而是她把他的手机关了,别人想找都找不到。

他望着黑屏的手机,训斥她:“你干吗关我手机?”

“我没关,它自己关的。”尹小刀如实回道,“没电了。”

他凶巴巴的:“你不会给它充电吗?”

“不会。”她理直气壮。

蓝焰怒了:“万一有加薪和奖金之类的好事要通知我呢?我错过了多少机会。”

“你不上班,不会奖你。”她正色,“而且,你不戒毒,再多的奖金都没命花。”

他再次被她气得吐血。

可任凭他怎么愤怒,她都平静如常。他只能把气往肚子里吞。

两人出门。

外面的世界如常。蓝焰苍白的脸在阳光下病态得无所遁形,他深呼吸,催眠自己说:“我是个帅哥。”

但是走在路上,再无往日的辉煌。以前他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俊美不凡;而今,没有异性多望他一眼。甚至,路人偶然投射过来的目光,有些奇怪。

不过,他本来就不喜欢大妈的热情,因此并不困扰,只是嘴上闲不下来,说了一句:“等我胖回来,帅死她们。”

闻言,尹小刀侧头望他,细细端详后,说:“你前几天更丑。”那种狰狞可怖的表情丑不堪言,面貌丑,心也丑。

“呵呵。”蓝焰冷笑,“再丑也比你长得好看。”

“可是你喜欢我。”她说这话时很自豪。

“……”他气结,“污蔑!你这是污蔑!”

尹小刀不理他,径自向前走。

蓝焰朝她的背影挥拳:“我迟早有一天会揍扁你。”迟早的。

蓝焰出门前,在网上找了一家概念餐厅,新开张,八八折。

冲着这个折扣,他去了。

这概念餐厅,很概念。蓝焰和尹小刀在这栋三层楼的小房子外绕了一圈半才找到门。

那是一扇自动石门,颇有古墓派的风格。里面灯光很昏暗,服务员的帽子、衣服、鞋子,全是黑色的。

未到十二点,顾客不多。蓝焰选了角落的位置。

灯光暗黄。

菜单上只有文字,一个菜色配图也无。

蓝焰点菜时,告诫尹小刀:“我很穷,你不要吃太贵的。”

她很体谅他,欣然答应。

两个人,三个荤菜一个素菜,搭配四碗白米饭。

上了第一道菜。

是个荤菜,不过肉被切成了小块。

蓝焰数了数碟子里的牛肉粒,一共十六块。他喃喃说:“抢钱啊,我花二百九十八块能买七斤牛肉。”

尹小刀也望着碟子。

于是,两人头挨着头,在昏黄的灯光下,数牛肉粒。

尹小刀的发质很柔顺,蓝焰的则天生微卷。

两人的阴影罩在桌面上,是交叉的两个圆。

“十六。”蓝焰数完第二遍。

“是的,十六。”尹小刀也数完了。

“我六,你十。”他抬头,差点儿撞上她的脸,还好他快速拉开了距离。

“好的。”她坐直后,拿起筷子就开吃。不到二十秒,那十块牛肉粒就没了。

蓝焰见状,赶紧将剩下的六块倒进自己的碗里。几秒钟过后,他把自己碗里的分出三块给她:“你先吃,我等别的肉。”

尹小刀毫不客气,串着叉起三块,一口吃完。

蓝焰嘴角一抽:“我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场景。”幸好他俩位置在角落,不然大庭广众的多丢脸。不过,认识这个傻蛋,本来就是一件丢脸的事。

既然第一道菜只有十六块肉,那么接下来的几个菜分量也不会多到哪儿去。

无奈之下,为了喂饱尹小刀,蓝焰添了三个菜。

最终,账单一出,他后悔了:“刀侍卫啊,不如你留在这儿洗半个月的碗,可好?”为什么要出来吃大餐?有这个钱,他自己能做十几天的大餐。

“不好。”丝毫不为账单烦恼的尹小刀如是说。

蓝焰气不打一处来。明明她比他吃得多,偏偏一个子儿都不掏。他把账单丢向她:“以后都不出来吃大餐了!”

尹小刀不介意他的怒火,只挑重点问:“四郎,你以后要在家给我做大餐吗?”

“屁!我要饿死你。”

她思考了一下,说道:“那你给我做炒饭好了。”

“炒饭炒饭,”他气得想掀桌子,“就知道炒饭。”

她再思考了一下,说:“炒粉、炒面也可以。”就他的厨艺,炒什么都好吃。

他咬牙:“今晚我就给你下毒。”

尹小刀听了,只留意到“今晚”这两个字,于是好奇地问:“四郎,晚上我们在家吃饭吗?”

“对,我要毒死你。”蓝焰一甩袖,“走,去买砒霜。”

她满心期待他的菜色,点了点头:“好的。”

蓝焰本意是出来寻乐子。

可是一顿大餐花了他上千块,他乐不起来。

他想来想去,还有什么乐子能让他高兴呢。

想不出来。

太阳太大,他热得直冒汗,于是带着尹小刀进了商场。

两人漫无目的地逛。走到某个店门前,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关于尹小刀的胸。

虽然她的胸型很棒,但是,天天这么绑着,指不定有一天就瘪下去了。那样的话太可惜了,白白浪费了这么一个天然美胸。不过尹小刀练武,要让她正常穿戴内衣,估计还不行。所以蓝焰想到了一个折中的方法。

他去了运动楼层。

尹小刀对于这些不太懂,只是跟着他走。进到店里后,她看到都是运动服饰,问道:“四郎,你要给我买衣服吗?”

“是啊。”蓝焰的尾音拖得长长的,极不情愿似的。

一个男店员上前来。

蓝焰没吭声,直接走到运动内衣的货架上。

男店员立即退下了,旁边的女店员走过来,微笑着问:“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吗?”

蓝焰扫了一眼琳琅满目的货架:“适合中等强度训练的有哪些?”

女店员立即指明其中五款。

蓝焰回眸,看向某个傻蛋:“过来。”

尹小刀环视货架。她在电视上看过这些,但是自己没穿过。

蓝焰指着其中一个款式:“你去试试这个。”

“四郎,你要买这些给我吗?”

“小孩子问那么多干什么。”

女店员看了一眼尹小刀的飞机场,把最小尺码的内衣摘下来。

“c杯。”蓝焰插了一句。

女店员愕然,视线再度移向尹小刀——以女店员的判断,a杯都是高估了。

“c杯。”蓝焰重复。

女店员收起自己的情绪,依言行事。

尹小刀在试衣间待了很长时间。

蓝焰很有耐心,在休息凳上静静地等。

她出来时,还是穿着那套运动服。只是,平原已然是山丘。

蓝焰走近她,视线稍稍在山丘上驻留了两秒,低声道:“跳一跳。”

她跳了几下。

“会晃吗?”

她摇头。

“会疼吗?”

她摇头。

“会勒吗?”

她摇头。

“以后就穿这个。”

尹小刀很开心,这是第一次,母亲以外的人给她买衣服。

“四郎,谢谢你。你真好。”

蓝焰敷衍应道:“这是我最大的缺点。”

“你果然是喜欢我的。”

“……”这个傻蛋哪来的自信?

鑫城的商场,除却几个大众的品牌外,其他的都是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山寨货。蓝焰逛了一圈,觉得自己再也回不到在蓝氏时那种光鲜了。

不过,那样也好。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他记得他的母亲最向往乡野生活,每每在电视上见到农业节目就眼睛大亮。

“蓝四,郑小姐想要有一亩田。

“蓝四,郑小姐想要有一座山。

“蓝四,郑小姐想要有个果园。”

思及此,蓝焰侧头问尹小刀:“刀侍卫,你家有田吗?”

尹小刀诚实地说:“有。”

“有山吗?”

“有。”横馆的后山就是尹家的。

见她两次承认,他轻轻追问:“有果园吗?”

“有。”横馆的果树,结的果子特别甜。

蓝焰望向万里晴空。

难道这个傻蛋是母亲送来给他的?如果是真的,麻烦郑小姐你托个梦好吗?

还有,就不能选个稍微有点儿智商的吗?!

没逛多久,蓝焰觉得没劲,于是打道回府。

公交车途经一个学校,站台后正好是学校的足球场。透过围栏望过去,里面有学生在喧闹。

尹小刀看着操场的跑道,转头说:“四郎,你要开始运动了。”

吸毒人员的身体系统被毒品破坏,内源性阿片肽严重缺失。而促进内源性阿片肽产生的途径,其中之一就是运动。但是,内啡肽的分泌需要中等偏上强度的运动,并且持续三十分钟以上。就蓝焰现在的体质,跑几步都喘。所以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吃都吃不饱,还运动。”

尹小刀定定看着他:“我带你练。”

他反驳:“我是个斯文人,不练打打杀杀。”

“不是打打杀杀。”她手臂一弯,鼓起肌肉,“是强身健体。”

坐在前面座位的大叔回头看这小两口,眼神逗留在尹小刀的臂肌上。

蓝焰拍掉尹小刀的手臂,低斥道:“公共场合,注意分寸。”

她平平道:“我们先从简单的练起。”

这时,车子启动。

蓝焰看向车窗外的足球场,说不出什么心情。他嘴上哦了一声。

由于尹小刀坚持运动计划,两人只能中途下车,转去运动城购买运动用品。

事后,蓝焰觉得自己答应得太随便了。

哪里简单?差点儿要了他半条命!

尹小刀倒好,那八公斤的哑铃在她手里跟个玩具似的。

蓝焰一握,身子都跟着跪了下去。

尹小刀没料到他能弱到这种程度,站在边上说:“我一个手指就能打败你。”

“呸!”他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你的力量、体能、协调性、柔韧性、稳定性,都很差。”她下了结论。

“不需要你强调!”真是累死他了,连这样吼句话都累。

尹小刀重新制订了运动计划。当她说给蓝焰听时,他摆手:“有什么明天再说,再练我就没力气做晚饭了。”

闻言,她就把计划放下了。

她半趴着在他旁边的瑜伽垫上,好奇地问他:“四郎,你晚上做什么给我吃?”

他轻瞥她一眼:“不是给你吃,是给我自己吃。搞清楚主次。”

尹小刀双手托腮,歪着头:“那你晚上做什么给我们吃?”

“……”蓝焰放弃和她沟通。他闭目养神。

他这两年没怎么锻炼,刚刚连一个俯卧撑都做不来。想当初,他可是天天跑十公里的健康小伙,现在竟然堕落到这般境地。

庆幸这阵子蓝氏没空搭理他,否则知道他正在戒毒,他们该有多着急。

听尹小刀半天没动静,蓝焰睁开眼。却见她倒立在旁,似乎也在闭目养神。她的胸部不再平坦,这个身材真真火辣辣,该大的地方大,该细的地方细。而且,看久了,她还挺耐看的。

蓝焰弯起浅浅的笑。

郑小姐、蓝大哥,这个儿媳妇,你们还满意吗?

下午的时候,蓝焰有些不适,胸口闷闷的,头还疼。

进了厨房后,他就渐渐不留意这些症状了。

蓝焰小小年纪就忙活一日三餐,待在厨房是他的乐趣。他很享受烹饪的过程,那会让他安宁。

他不太爱做西餐。以前在国外的时候,他都是去中餐馆兼职。不过今天为了平衡中午那十六个牛肉粒,他煎了两盘牛排,足足的都是肉。再搭配酥皮南瓜清汤、蘑菇沙拉、橄榄鸡块,最后,是尹小刀期盼已久的海鲜炒饭。

尹小刀根本等不及,在厨房里就盯着炉子上的锅。

她觉得他炒饭的样子好好看,比横馆的食堂师傅好看。

蓝焰斜睨她一眼:“把口水擦擦。”

尹小刀背起手,望着饭粒在锅里翻来滚去。

他喜欢她。他给她买衣服,还给她做炒饭。

她的心里溢着满满的欢喜,可是她不懂怎么表达这份心情。尹小刀至今接触最多的就是横馆里的男子——有她的爷爷、爸爸、弟弟以及师兄师弟,可是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像蓝焰这样令她心悦:“四郎,你好好运动,身体好了,我们就可以互相喜欢。”

“谁稀罕。”蓝焰脸上很不屑。

她看着他把炒饭盛到盘子里:“你给我做炒饭,说明你真的很喜欢我。”

“放屁!”他怒了,“炒饭是炒饭,喜欢是喜欢,两者之间没有因果关系。”

“如果你不喜欢我,那为什么要给我做炒饭?”

“……”为什么?他哪里知道为什么?什么狗屁逻辑。

蓝焰深呼吸:“你闭嘴,然后把菜端出去。”

尹小刀点头。

她吃饭的时候也没吭声。

不过蓝焰并不认为是自己的话起了震慑作用。真正的原因是她只顾着吃吃吃,没空说话。

两人都闷头吃,气氛有些沉。

蓝焰打开电视。

电视上在卖补肾良药。

他换台,切到一个新闻频道,正在重播上午的新闻。

播报的都是民生类的新闻,不过在屏幕下方的滚动栏,有蓝氏集团的消息。

那句话一闪而过。

蓝焰眼神一凝。

第二日,多云转阴,蓝焰终于去上班了。

他刚到厂子办公楼,李勇华正好出来。他见到蓝焰,有些诧异:“蓝厂长,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蓝焰勉强淡笑:“压力大。”

李勇华欲言又止,最后道:“集团有文件下来,我放到你的办公桌了。打你电话都关机。”

“嗯。”蓝焰应得很轻。

“没事就好。”李勇华说完,就赶着去车间。

那个集团文件是人事通知,日期是五天前。

蓝焰可以回苍城了。

不过他开心不起来。

他的田园生活呀,到底要等到猴年马月?耕田、游山、种树,这样惬意的日子,他好向往。

尹小刀见蓝焰神色有些不妥,赶紧过来:“四郎?”

“嗯?”蓝焰回过神。

她执起那份文件:“你要回去当经理了吗?”

“应该不是。”他垂眸。这个傻蛋是如今这个世界上他最信任的人,可是他瞒着她许多事。

“我们回苍城也可以戒毒,爷爷把药寄去你家。”

“别,”蓝焰沉声,“出事了。”

尹小刀一听,眼色冷了:“怎么了?”

蓝焰沉默一会儿,说道:“给你看一个新闻。”他打开电脑。

他昨晚喝了尹小刀的中药,睡得早,也没心思去追究这些破事。那新闻标题不在门户网的首页——毕竟不是知名的娱乐人物。

蓝氏二少吸毒失踪,新闻日期是前天。

配了两张像素模糊的照片,大约是前不久拍的,季节与现在相符。其中一张照片里的人低垂着头,看不清模样。另外一张,则露出他的一只蓝眼睛,那半边脸神似蓝焰。

尹小刀面无表情:“假新闻。”

蓝焰笑了笑:“那可不一定。”

她狐疑地看着他,他却没说话。蓝氏的新闻不止这一条,在财经版搜索立即出来:有一家互联网公司出高价收购蓝豪的股份。新闻里在分析这家公司。

蓝焰没细看。他猜测这公司是蓝叔的势力。蓝豪表面和蓝叔不和,其实暗里早已结盟。

蓝焰暗叹一声,然后趴在了桌上。这下好了,他一回苍城,警察就在等着他。毒品的事,说不定他还得替那个会所的中年男子背黑锅。

一群禽兽啊。

尹小刀细细看着新闻里模糊的照片。

她乍见蓝焰时,觉得他像那个故人,可是后来再也没有那样的错觉。只是,看这照片,她又想起了某某。她不禁问道:“四郎,你以前见过我吗?”

“没有。”蓝焰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尹小刀继续提示:“你知道紫竹根链吗?”

“什么鬼东西?”蓝焰说完,突然抬头。紫竹根,不就是那次搭车,大叔叽叽歪歪提过的负心郎的定情信物吗?

这一刻,蓝焰好恨自己,该记的不记,这等琐碎事却能立即想起。他涩涩地问:“你有紫竹根?”

尹小刀点头。

蓝焰笑了,笑容很惨淡:“男的送的?”

“是的。”

“他是蓝眼睛?”

“是的。”

“他……长得和我很像?”

“是的。”

据说,上天关了一道门后,会打开一扇窗,可是在这一刹那,蓝焰听到了那扇窗户砰一下,关上了。

他淡淡地说:“那他一定很帅。”

尹小刀再度看向照片。某某的模样和蓝焰很像,可要说帅,她觉得还是蓝焰的形象更加生动。

某某是个阴郁少年,有一种独特的倨傲,他的言行举止都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蓝焰不一样。他表情丰富,眉眼间扬扬得意,说话粗鲁,睡觉打呼噜,一旦下厨却立即光芒四射。他孱弱,却也坚勇。他是个矛盾体,许多互为反义词的特质都会神奇地汇到他的身上。

“四郎也帅。”尹小刀这样回答。

蓝焰没接话。他折着那份文件,折到一半,丢进垃圾桶。

烦躁、焦虑,他都静不下心来思考了。天气这么热,空调都不管用。

真的好烦啊。

蓝氏那破公司怎么还不倒闭?

尹小刀凑到电脑屏幕前,细细阅读蓝氏二少吸毒的新闻。报道写得和真的一样,证据确凿,蓝氏二少趁乱逃跑。可是,那个时间段,她和蓝焰一直在一起,而且他在戒毒。

“四郎,这是谁?”

“蓝二少啊,”蓝焰皮笑肉不笑,“没看新闻报道吗?”

她平静地说:“不是你。”

他讽笑:“也许是送你链子的呢。”

关于这点,尹小刀也是这么认为的。虽然只是一张照片,不过那人给她的感觉和当年差不多。只是,他是谁?为什么和蓝焰长得那么像?

蓝焰当然知道她一头雾水,可是他现在懒得解释。

他觉得没劲。

他幻想的美好未来,有个尹小刀。那一亩田、一座山、一个果园,如果她不在身边,屁都不是。他对自己的生命不那么爱惜,之所以下定决心戒毒,是因为她答应会来喜欢他。这是他的动力。

所以突然杀出来一个紫竹根男人,让他不痛快。

尹小刀问了几句,就没再继续追问。其实那个人是谁不太重要,是某某固然好,如果不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打断房间里僵持气氛的是李勇华。他敲门,待蓝焰应答后,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堆财务表——虽然蓝焰即将调回集团,可是上个月的账单,还得他签字。

蓝焰没细看,直接签了。

李勇华点头,出去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蓝焰懒懒瞥去一眼:“还有事?”

“蓝厂长……那新闻……”李勇华支支吾吾地吐出几个字后,就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了。

“假的。”破天荒的,回答问题的是尹小刀。

李勇华尴尬一笑,便出去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吸毒好像很遥远,都是在电视里才看得到。突然有一个认识的人因为吸毒上了新闻,说不吃惊是骗人的。而且蓝焰这些日子暴瘦,更加印证了报道内容。

李勇华听到尹小刀的否认,心里想:那新闻恐怕是真的了。

所有人受到的教育,都是“珍爱生命,远离毒品”,但仍有许许多多的人沦陷,足以证明毒品诱惑之大。李勇华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劝慰的话,只能轻声说:“蓝厂长,你……保重。”

他说完,就出去了,之后没有再来找过蓝焰。甚至蓝焰第二天办理离职手续时,李勇华都找借口避而不见,只吩咐资料员配合。

对此,蓝焰没当一回事。

李勇华的表现是对待一个吸毒者应有的态度。

只有尹小刀那个傻瓜才会陪着他戒毒。

离职很简单。蓝焰把电脑便宜卖给厂里值班的保安,然后就走了。

他的蓝厂长生涯,就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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