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你说喜欢我的样子最真诚。”

蓝焰和尹小刀好不容易找到电梯,到了一楼就直奔大门。

一个服务生和蓝焰擦肩而过。

蓝焰没有在意,尹小刀却眼里一冷。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什么,低头快步前行。

尹小刀判断对方的目标不是蓝焰,于是保持沉默。

回去的路上,她想起蓝焰说的“喜欢”,便问道:“四郎,你喜欢我吗?”

“啊?”蓝焰在思考今晚的事,没听清楚。

“你说我是蒙尘的珍珠,展现的光华让你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你从没遇过我这么纯净美好的女孩。”尹小刀说话时,不见羞涩,满脸平静。

蓝焰很吃惊:“你居然能一口气说这么长的句子?”

尹小刀回答:“我是背诵你说的。”

“胡说。”蓝焰反驳,“这么恶心巴拉的话,我可说不出口。”

“你拉着我的手说的,你喜欢我。”她抬了一下自己的手,还用左手抓右手模拟他和她交握的情景。

“傻蛋才会喜欢傻蛋。”他哼了一下,“我看起来像傻蛋吗?”

“是你说的。”

这时,的士司机从后视镜望了一眼这对男女,猜测这是不是渣男耍赖的戏码。

“我什么时候说过?”渣男说道。

“你向你大哥承认的。”那位身穿西装的女子据理力争。

渣男蹙眉,思考一会儿后,说道:“忘了。”他挥挥手,“我那是即兴表演,台词说完,我自个儿都不记得了。”

女子看着他,不吭一声。渣男也沉默。司机觉得后座的气氛越发诡异,于是打开电台,缓和气氛。

当音乐响起,司机轻松了一些,再瞄了一眼后座。

双方依旧不言不语,颇有高手过招时的凝重。

一首歌完毕。

蓝焰终于想起了:“靠,我好像真的说过那些话。”

“是的。”尹小刀重重点头。

他呵呵干笑两声:“一定是太入戏……控制不住……话就自个儿蹦出来了……”在她清冷的目光下,他这话的音量越来越小。

尹小刀就那么盯着他,盯得他有种自己是现代陈世美的错觉。

蓝焰咳了两下:“这个……刀侍卫啊,演戏不能当真。”

她还是清冷地盯着他。

蓝焰瞥到司机那八卦的眼神,于是道:“这个回家再说。”

“好的。”尹小刀点头,说,“既然你喜欢我,那你会给我做炒饭吗?”

“……”蓝焰一时半会儿跟不上她的思维,“喜欢”和“炒饭”有什么关系?

“我饿了。”她补充道。

“饭桶!”他忍不住怒道。

她又盯着他,盯到他背脊发凉,唯有妥协:“回去给你做消夜……”

“好的。”尹小刀收回视线。

蓝焰靠着座椅,看向窗外的霓虹夜景,思绪回到今晚的生日宴。

蓝焰这几年很懒得用脑,都是得过且过、浑噩度日。很多东西,真相与否并不重要。而且,他有毒瘾,知道太多的话,极有可能在犯瘾时全盘托出。他现在甚少关注蓝氏的动静。那些龙争虎斗,他一律不闻不问。他早已放弃了自己,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然而,今晚,他突然觉得,还有些东西是值得他去守护的。

譬如,尹小刀。

蓝焰演戏演得太久,久到他忘记自己原来的性格是怎样的了。而且终日靡靡之音,身体损耗严重,他甚至觉得,毒品已经将他的五脏六腑都侵蚀殆尽,只剩一个外壳在行走。

那外壳看着自己陷进如今的境况,却没有勇气一了百了。

车子停在红灯前。

楼厦的幻色灯光透过车窗照在尹小刀的脸上,生生将那普通的五官映得迷离起来。

蓝焰笑了一下。

他感激命运的是,有这个傻蛋陪伴他。

他痛恨命运的是,她出现的时间太迟。

虽然她用着各种方法帮他戒毒,可是蓝焰不会高估自己。之前的二十天,他每天半根烟都痛苦得想死,更别提,明天开始他一口都不能沾。

海洛因的戒断综合征,从上瘾程度区分,可以持续两到七个月。在这段时间,身体机能的紊乱、代谢的障碍、失眠、焦虑、疼痛等症状,顽固而反复。

扛不过去,就百分百复吸。

扛过去了,也不能保证不复吸。

目前,国际上戒毒的巩固率只有9%。而且,戒断后首次复吸的死亡率占过量中毒死亡的90%。

蓝焰从沾上毒品的那一刻起,就明白了一句话:一朝吸毒,十年戒毒,终生想毒。

就算他这次能够脱毒成功,他以后的一生都将活在对毒品的渴求中。也许,他可以用理智克制不吸毒,但他无法压抑那种欲望。那种纯粹的欲望会时时刻刻挠着他的心,意志力稍稍松懈,则万劫不复。

蓝焰记得他的父亲曾说过:“这世界有许多美好的奇迹。不过,阿四,你肯定不会是那个幸运儿,千万不要心存侥幸。”

蓝焰不奢望奇迹。但是,他可以在有限的时间里,为尹小刀铺好后路,让这个傻蛋下半生衣食无忧。

回到家,蓝焰有些疲惫。他的半根烟是四个小时前吸的,眼下还能撑一阵子。

好久没回苍城,这边的厨房里没有食材。蓝焰在储物柜里翻了翻,找出两桶方便面,没有过期。

他凶巴巴地对尹小刀说:“刀侍卫,只剩下方便面了。”

尹小刀点头。在她心里,他做的什么都好吃,哪怕只是一桶泡面。

蓝焰扔掉方便面的调料包,自己调了一碟酱料。

一大碗面上桌。

尹小刀三两下就吃掉大半碗,稍稍安抚饥饿感后,旧话重提:“四郎,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他瞪着她。看她的样子,哪有半点儿羞涩,她懂个屁的“喜欢”。

尹小刀大口吃面:“你说过你喜欢。”

“还不是因为你太蠢。没见到威风凛凛的蓝总那冰山脸啊,我不出来护着你,你就完蛋了。”

“我不怕他。”

“你傻你当然不怕。”

“你怕吗?”

“怕啊,怕死了。”蓝焰微讽。

“你不怕。”尹小刀捧起碗,咕噜噜地喝着面汤。

他神色一顿,缓缓道:“你知道个屁。”

她喝完汤,放下碗,平静道:“我知道你不怕。”

蓝焰扬眉。他突然意识到,他在她面前露出太多破绽了。

不过,以前只有他自己,他的确不怕蓝彧,可加上这个傻丫头,他就不太放心了。她傻了吧唧的,又无权无势,惹上那个变态,只有死路一条。

这个傻蛋真让他操心。

他望着那吃得干干净净的面碗,命令道:“刀侍卫,快去洗你的碗,还有厨房的锅,一并洗了。”

“好的。”她端起碗,走了两步,回头,“等我洗完再来讨论你喜欢我的问题。”

“靠,你还没完了!”

事情确实没完。

晚上十点半,蓝焰洗完澡,半躺在床上,有些烦躁。

不是犯瘾。

他怒视坐在沙发上的尹小刀:“我不喜欢你!”

她却当没听到似的,径自阅读禁毒书籍。

“听到没有,我不喜欢你!”他提高音量。

尹小刀抬起头:“你说喜欢我的样子最真诚。”

蓝焰把枕头扔向她:“那说明我演技好,把你都骗过去了。”

尹小刀摇头:“你说不喜欢我的时候,毫无诚意。”

蓝焰气得牙痒痒。现在是怎样?就因为他在蓝彧面前情真意切,她就认定他喜欢她了?他想吐血!上天安排她来到他身边,其实是为了让他英年早逝吧?

他下床去找水喝,拼命告诉自己要心平气和。

喝一口,还是气。

再喝两口,气仍然顺不下来。

喝完一整杯,再深深一呼吸,终于好些。

蓝焰正要再和尹小刀理论,她却出了房间。

他气得又跳上床。

回来时,她端着药:“新方子,加了延胡索,可以减轻你的戒断症状。”

蓝焰气呼呼地喝光,然后将碗摔向尹小刀。她轻松接住,搁在床头柜上。

蓝焰看她那气定神闲的样子就生气,于是喝道:“你给我坐下。”

尹小刀听话地坐到床边。

“我问你,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我知道。”

“你竟然知道?”他意外了,“那你来说说你理解的喜欢是怎样的?”

尹小刀响亮清晰地回答:“结婚,生娃。”

“……”如此简单粗暴的答案让蓝焰无言以对。

他拍拍额头:“刀侍卫啊,我从没遇过你这么纯净美好的女孩。”

“是的。”她自然听不出他话中的讽意,只觉得开心。

“算了。”蓝焰最后选择睡觉,“你说我喜欢你,就我喜欢你吧。”以她这傻样,过去肯定没被谁表白过。他这大帅哥就勉为其难喜欢一下她,满足她的虚荣心吧。

“好的。”尹小刀点点头,“四郎,我也来喜欢你。”

蓝焰神色一凝:“你说什么?”

“我也来喜欢你,这样公平。”就像他做饭、她洗碗一样。

他看着她:“我是吸毒的。”

“你会戒掉。”

“但我现在还没有戒掉。”蓝焰沉下脸,“刀侍卫,你污蔑我喜欢你这件事,我就宽宏大量不和你计较。但是你要记住,一个吸毒者,在毒品的诱惑下,亲情、爱情、道德、良知,对他来说都是个屁。”

尹小刀不吭声。

“结婚生娃这种事,一定要找靠谱的男人。我和蓝彧呢,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懂吗?”

“你和他不一样。”她眼里有些莫名的情绪,“四郎,等你戒毒了,我就来喜欢你。”

蓝焰捏起她的脸颊:“冥顽不灵。”

尹小刀深深望进他的眼里:“现在你先喜欢我,以后我来喜欢你。”

“我不和你扯了,我要睡觉。”今晚的生日宴累死他了。

“四郎,既然你喜欢我,那你会给我做炒饭吗?”

“……”

大骗子!她说了半天,重点压根儿就不是结婚生娃,而是炒饭!

真是气死他了。

蓝焰说是要睡,其实根本睡不着。

他已经失眠二十天了。

被损害的神经系统修复得非常缓慢,所以他的顽固性失眠还将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尹小刀很自觉地坐到蓝焰的身边,给他按摩穴位。

蓝焰回忆起暗门那端的情景。

在房间遇到的人身份不明,蓝焰当时不想惹麻烦,所以让对方跑掉。如今想起来,对方的身手,他似乎在哪儿见过。

“刀侍卫。”蓝焰闭着眼睛,享受着尹小刀的推拿手法。

“嗯?”

“晚上和你交手的那个人,实力如何?”

“很好。”

“我应该看过那套拳法,但想不起来。”蓝焰打了一个哈欠,“现在记性太差,很多事都忘了。”

说起这个,尹小刀想起一件事:“我们出来时,遇到一个服务生。”

“什么服务生?”蓝焰忍不住抱怨,“迷路的时候一个服务生都没有,什么烂酒店。”

“那个服务生是警察。”尹小刀记得很清楚,就在一个月前,她还格外留意过这个警察。

闻言,蓝焰睁开眼,倏地坐起来。

他怎么会忘了呢?那个人直、摆、勾、扭的动作,刻着深深的部队烙印。而且,蓝彧说过,苍城来了一群缉毒警察。一个月前,陈孝贵的聚会中断,就是因为警察。

“四郎?”尹小刀不懂他怎么不睡了。

“警察啊,”蓝焰突然笑了起来,话中有话,“来得好啊。”

蓝焰可以肯定,今天晚上那个外表斯文的中年男子和毒品有关系。因为,他一下子就道出了那根烟的价格。

海洛因的价格浮动很大,一般情况下,一级毒贩进货后,会制成成品,加工后转给二级毒贩,二级毒贩再转给次毒贩,次毒贩再转给小毒贩。每经一道,毒贩都会往里掺些杂物。到达吸毒者手里的东西,价格高三倍左右,如果是掺假少的货色,价格能翻六倍。

蓝焰吸食的,是陈孝贵提供的,纯度大概在65%左右,算是好货。烫吸极浪费,所以中年男子说那根烟上万块,一点儿都不夸张。

一个贩毒的,在蓝氏酒店的会所,“光明正大”。一个星级酒店,另辟暗门,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果然是一群衣冠禽兽。

蓝焰眯起眼:“真期待警察叔叔的行动啊。”

“四郎,”尹小刀看着他,眼里有关切,“你怕警察吗?”

“不怕。”他的回答难得认真,“那两包东西被你倒进马桶了,我不构成非法持有毒品罪。况且,国家鼓励自愿戒毒。”

她安下心来:“你努力戒毒,以后我就可以喜欢你了。”

蓝焰自动把她说的“喜欢”理解成炒饭,也懒得和她理论,直接说正事:“刀侍卫,我们明天一早回鑫城。”

虽然老董事长说过让蓝焰回公司,但是人事通知没下来,蓝焰就当没这回事。留在苍城戒毒太冒险,而且,未来一个月,是蓝彧和蓝叔矛盾的尖锐期。蓝焰不想蹚浑水,躲到鑫城最好不过。

“好的。”尹小刀体谅他戒毒的辛苦,问道,“四郎,你喜欢吃什么?我都给你买。”

他鄙夷:“你以为我是你吗?光知道吃吃吃。”

“那我给你好好煲药。”

“对了,明天开始我会很痛苦,我无法预料我会干出什么事。”未来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会在戒毒的痛症中失去人性,“到时候,别对我心软。如果我威胁到你的性命,你就杀了我。”

尹小刀摇摇头:“你打不过我。”

“蠢货。”蓝焰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别以为自己功夫好就天下无敌了。”

他实在放心不下她,于是下床,写了满满两张纸的注意事项。尹小刀望着他书写的背影,一下子想到了在寺庙求的签文。

她坚信,四郎一定会戒毒的。

蓝焰和尹小刀在第二天早上七点搭车回鑫城。

蓝焰计算了时间,他是昨天下午五点半抽的半根烟。根据前二十天的经验,这半根烟后十六至十八小时,他会产生戒断综合征。

所以,他必须赶在毒瘾发作前回到出租屋。

大巴上,蓝焰望着外面闪过的景色,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他转头问:“刀侍卫,你家是做保镖生意的吗?”

“是武馆,”尹小刀坐得直直的,“有时候做保镖。”

“为什么要来当我的保镖?”看她这傻样,不像是贪图钱财。

于是,她简略说明了横馆那块地的事情。听完后,蓝焰问:“你家附近的住户同意拆迁了吗?”

“大多同意。”尹小刀回想了一下街头巷尾的话,补充说,“他们说,会赔很多钱。”

他挑眉:“你们不要很多钱吗?”

尹小刀摇头:“我们要屋子。这个屋子在祖爷爷很小的时候就有了,我们很喜欢。”

“蓝氏集团答应你们什么条件?”

“他们说,会去找镇上的领导,让他们不拆横馆。”

“就这样?”

“是的。”

“那换了下一任镇领导呢?”

尹小刀仔细想了一下合同的内容:“这个没说。”

蓝焰沉吟半晌,说道:“刀侍卫,过段时间,我帮你把这件事彻底解决。”

尹小刀好奇:“四郎,你有办法吗?”

“嗯,不过现在还不行。”

她很诚恳:“好的,四郎,谢谢你。”

他很敷衍:“不客气,谁让我喜欢你呢。”

这段对话后,蓝焰靠着窗,闭上了眼。尹小刀则在仔细阅读他昨夜写下的注意事项。

其实她这阵子看了这么多的书,已经了解毒瘾发作时的痛苦。他老说没信心,可是他踏出戒毒这一步,就已经是莫大的勇气。有许多吸毒人员,哪怕亲朋好友跪地哀求,都无动于衷。

蓝焰只听了她寥寥几句,就答应戒毒。因此,她绝不放弃他。

尹小刀是个黑白分明的人。独独蓝焰,是她认知中的一个例外。初见他时,他是个纨绔糜烂的公子哥,后来,是粗俗暴躁的少年,再后来,是技艺精湛的大厨神。

他似乎有许多面。然而,不管哪一面,她都明白,他很善良。即使他用着各种粗俗的行为举止来掩饰他的善良。

她不清楚他以前经历过什么,只知道他对蓝氏很不屑,甚至可以说厌恶。

尹小刀望着蓝焰罗列的一行行事项。中药对戒断初期的治疗很微弱,不过能够促进机体的康复。她之前根据他的情况换过几个方子,所以前二十天的治疗还是有作用的。蓝焰在注意事项中提醒,完全停毒后,戒断综合征会在三十二至七十二小时后达到高峰。也就意味着,在那两三天,他最是痛苦不堪。

他还提及,在此期间别理他。哪怕他控制不住,大小便失禁,都别理他。

尹小刀看到这里,问道:“四郎,如果你失禁,我要帮你换衣服和床单吗?”

蓝焰并没睡着,听到这问题,哽了一下。他睁开眼望着她:“我发作的时候别管我。”高峰期的症状会达到什么程度,他也拿不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会非常具有攻击性。

“那很臭怎么办?”

她应该是唯一可以这么平静地和他聊失禁的女人,反而是他有些尴尬:“别管我。”

尹小刀想了想,说道:“好的,我等你醒后再给你清理。”

“嗯。”

没一会儿,她又想到一个问题:“四郎,那你还要不要劳作?”

“……”蓝焰一口气提不上来,“我前面的二十天有劳作吗?”

“没有。”她记得他说过,那是为了身心健康发展。可是戒毒以来,他都不关门劳作了。

“知道就好。”蓝焰都不想理她了。劳作个屁啊,他现在哪有那份心思。而且,他所谓的劳作,只是勉强而为之。

会刺激性欲的是冰毒,而非海洛因。海洛因的吸食者,在还未形成依赖前,性欲会出奇旺盛,成瘾后则大大减弱,直至没有。

蓝焰日日看片,其实真的就是个看。就算有真的美女脱光站到他的面前,他也只是看看。

因为,他没有这方面的欲望。他家老二很久没有起来过了。

蓝焰上次自力更生的劳作是以失败告终的。

他已经尽力了,结果就是不行。

那会儿,他挑了自己最喜欢的女演员的片子。播放时,他跳过无意义的前奏,直奔主题。女主角肤白貌美,身材傲人,声音好听,演技也棒。换作正常的男人,肯定情难自禁。可蓝焰看了没多久就开始犯困。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片子上。十五分钟过去,他差点儿睡着。也就是在那一刻,蓝焰意识到,自己的性欲被毒品毁了。

然后,他抱着枕头睡了一觉。

醒来,他想通了。

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既然他染上毒瘾,那就活该他不举。

蓝焰和尹小刀在十点左右回到鑫城。

蓝焰在出租屋附近找到一家中餐馆,和店老板谈了一个送饭的生意。他出手大方,店老板答应得爽快。就这样,蓝焰和尹小刀未来一个月的伙食解决了。

然后,蓝焰就沉默了。

回了出租屋,他径自搬椅子坐到阳台。这个时段,太阳很大,阳光越来越刺眼,于是他闭了闭眼,再度睁开。

这个小区的园林有些年头了,花草都是次品,而且维护不佳,谈不上多美的景观。但是此刻的蓝焰,正在贪婪地将这天空、大地、绿荫装进自己的记忆中。

眼前的世界这么美好,以前他却一直没有珍惜。

蓝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等待。

尹小刀静静立在他的背后。她能感受得到他的绝望。这样的情绪一直掩盖在他嘻嘻哈哈的皮相之下,他的内心荒芜灰败。

当乏力倦怠袭来时,蓝焰回到现实。他起身,平静地说:“刀侍卫,开始了。”

这句话,揭开了他戒毒的序幕。

不少吸毒人员会采用药物脱毒。但是副作用极大。蓝焰选择的是干戒,辅以中医治疗。干戒的好处是,让身体自然恢复;缺点是,痛苦,非常痛苦。

他进了房间后,乖乖躺在床上,任尹小刀把他五花大绑,再将他的四肢牢牢缠在床架上。其间他打量着她。她的长相普普通通,不过皮肤健康红润,眼神坚定透亮。他突然问:“刀侍卫,以后我戒了毒,你会信守诺言吗?”

“会的。”尹小刀毫不犹豫。

“那好。”她虽然傻了点儿,不过愿意洗碗,勉强算符合他心目中的择偶条件。蓝焰定定望着她的眼睛:“如果你不来喜欢我,我就杀了你。”

他那认真的语调让尹小刀绑绳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说:“好的。”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然后,蓝焰笑了。

戒断综合征,用四个字概括就是:痛苦不堪。

再多些描述,譬如,畏寒流涕、厌食恶心、呕吐腹泻、骨如蚁走、肌肉酸痛、颤抖不安等。

区区数十个文字。

正是这数十个文字,贯穿了蓝焰的整个脱毒期。每一分、每一秒,他都逃不开。

在戒毒的第一天,蓝焰就想到了死。

他流着泪,说话口齿不清:“让我死……让我死……”他还用牙齿去咬绑带。

尹小刀站在离床边一米的地方。看着他乱蹬乱挣的样子,她的表情微怔。

她喂他喝了三碗中药,还在其中加了止痛草药,只是对于他现在的疼痛起效太慢。前面的二十天,他都没有痛到这种程度。

“四郎……”尹小刀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抖。她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此情此景,却让她着实不忍:“四郎,会过去的。”

蓝焰听不清她的话,他扯着绑带,恨不得能一头撞死。他好疼,他真的好疼啊!全身没有哪一块是不疼的。而且疼痛直往骨头里面钻,就像有一群虫子在啃噬他的骨头,有一团火在烫烧他的皮肤。

蓝焰渴求着毒品。哪怕吸完后立即死亡他也甘愿。爱情、亲情是什么狗屁东西?可以给他止痛吗?现在只有毒品能令他解脱。生也好,死也好,他不想这么疼。

“给我一根烟……求你……”他脸上的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他苦苦哀求。挣扎太过激烈,还磕到了膝盖。

尹小刀的脚微抬,正欲上前,突然止住。

她想起他写的注意事项:别管他。

他还说,要她听话。

房间里的窗帘密实掩着,大灯没开。整个房间,只有床头灯亮着。蓝焰扭曲的身影照在墙壁上,映出一个巨大的黑影。黑影似乎在狰狞嘲笑,嘲笑踢蹬狂躁的男人以及隐忍难过的女人。

尹小刀一动不动地看着蓝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心中某处碎了一个角。

她了解毒品的危害,也明白戒除的痛苦,只是亲眼所见时,更为震撼。

自见到蓝焰以来,她都抱着顺其自然的心态,不问他的曾经。她那时觉得,过程并不重要。而今,她好恨,恨那些让他染上毒品的人,也恨他的自暴自弃。

如果她能早点儿来到他的身边……

尹小刀把拳头攥得紧紧的。

蓝焰现在刚开始戒断,接下来还有更艰难的日子。他抽搐翻滚的样子,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都是毒品带给他的伤痛。

下午六点,蓝焰痛到昏迷。昏迷中的他,身体仍在颤。

尹小刀用温毛巾帮他擦脸。她担心他会中途醒来,所以没有给他松绑,反而把被他挣得松了的带子紧了紧,又打了几个死结。

碰到他的身体时,很烫。

她的手背立即贴上他的额头,更烫。

戒断时的身体会极度虚弱,很容易发烧。好在尹爷爷寄过来的草药种类不少,尹小刀能够适时更换方子。

尹小刀下午和尹爷爷通过电话,尹爷爷提到了一个治疗方式,针灸。针灸刺激穴位,能促使中枢释放内啡肽,对缓解戒断症状有一定的作用。

她想起前几天看过的书中提到过内关穴、外关穴、劳宫穴和合谷穴,以及另一本书的耳穴针灸。

这个方法也许可行。

出租屋里没有针灸针,她须到药店一趟。可是蓝焰还昏着,冷汗冒个不停,她哪里能放心离开?

尹小刀看看时间,再过一会儿,餐馆会来送饭。她立即想到,让老板代她去买几盒针灸针。

老板人很好,尹小刀一说拜托帮忙,他立即答应。

尹小刀要给老板跑腿费,老板推辞:“药店就在我的馆子旁边,没几步路。况且,你们给的伙食费都够两个月饭钱了。我一会儿上来收粥煲,顺便替你把针送来。”

尹小刀道了谢。

她把一锅粥、炒青菜和两盘肉端去房间。蓝焰没有醒,眉头蹙着,牙关也咬得紧。疼痛依旧,只是他疲乏得无力挣扎。

尹小刀继续给他换额头上的毛巾。

他面色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脸颊瘦得有些凹陷。

她想念神采飞扬、趾高气扬的他。

这一天,是真正的戒毒。原先那二十个日子,过渡而已。

蓝焰从上午十一点半开始剧痛,到现在,足足七个小时。他哀求、痛哭、谩骂,甚至求死,经历着一轮又一轮的折磨。

只是七个小时,对于度秒如年的他而言,却仿若一个世纪那么长。

戒断症状在持续,在加重。

蓝焰醒了。

他的瞳孔散大,眼神空洞而绝望,急促喘着气:“给我烟,我求求你了,给我烟。”他使劲想坐起来,却用不上力,被捆绑的身子颤抖得厉害。

“我拒绝。”尹小刀的脸色不再平静,她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克制着,不去上前扶他。

蓝焰号叫:“或者让我死了也好。你杀了我,我求你杀了我啊!你为什么不杀我?你个恶毒的丑八怪,你想让我痛死是不是?”

她调整呼吸:“四郎,忍一忍,过去就好了。”

“啊!”他一边流泪,一边吼,“你不杀了我,我一定杀了你!”

尹小刀已经回到心平气和:“等你病好了,我们来比武。”

然后她就自个儿吃晚饭。

蓝焰所写的注意事项,第一条是:刀侍卫务必准时吃饭,吃好吃饱。

所以,她很听话,没有饿着自己。

尹小刀吃了一半的菜以及大半锅的粥。

蓝焰一直在哭喊。

她没有转头看他。

尹小刀收拾好剩菜,将餐馆的碗盘装进塑料袋,等着店老板上门来收餐具,还有请他代买的针灸针。

蓝焰痛叫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意识模糊,身子很烫,却也很冷。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死了没有。

如果没死,那怎么会眼前一片昏黑?

如果死了,又怎么还是这样疼痛?

他好想就这么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求你,杀了我吧,求你了。”他喃喃说着,心跳越来越快,胸前的气顺不过来,“我受不了了。”

尹小刀终于望向他:“四郎,你要不要吃点儿粥?”

“杀了我……”蓝焰眼里流露出哀求之色,“我受不了了,求你救救我。”

她沉默。

戒毒这事,唯有自救。

尹小刀给蓝焰施针的过程并不顺利,他扭来扭去,一点儿都不肯配合。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一拳把他揍晕,省事。

等到他好不容易乏力了,她才对准穴位下针。

书上说,这针下去,大概几分钟就会起效。尹小刀开始还很相信。后来,她明白了,理论和现实之间,差异颇大。

针灸并没有书上所描述的那样神奇,蓝焰还是难受得哭个不停。他眼泪、鼻涕一起流,头发沁着汗水,乱糟糟的,眼神很空洞。

曾经那么意气风发的他,现在却混沌至极。

尹小刀评价了一句:“好丑。”

折腾到晚上十点多,蓝焰没了半条命,他的衣服裤子全湿透了——上衣的是汗水;裤子的湿则是因为小解失禁。

尹小刀给蓝焰喂了中药,再给他补充维生素和矿物质。待到他奄奄一息时,她把他身上的绳子解开,只留下床架上捆绑他双手的两条。

亏得她是个练家子,抬他这般体重的男人不在话下。

她换上干净的床单,然后倒了盆温水,把他的衣服解下,帮他擦身子。蓝焰疲乏,动一下手指都费劲,瘫在床上任她摆弄。他没了思想,自然不会再顾及他的“清白”。

尹小刀乍见到蓝焰的身子,禁不住心疼。

他很瘦。两个月前,他还自诩脱衣有肉,如今,瘦可见骨。而且,她绑绳子很用力,以至于他的皮肤上有许多勒痕。

尹小刀把蓝焰身子的每一个部位都细细擦拭,包括他那不行的地方。因为不行,所以直到她擦完,那里都没有任何反应。

尹小刀此时很坦然,并无羞涩。她只当自己是在照顾一个病人。

不过她想了想,还是横馆那些男子的身材好看。如果四郎以后能练成那样,那就最好了。

会做炒饭,还有肌肉。

嗯,很棒。

尹小刀帮蓝焰换好衣服,又把他捆了起来。他喃喃着说话,来来去去只有两件事:抽烟和求死。

尹小刀坐在旁边,望着昏光下的他。

眼前所见,皆是残酷。

于是她发散思维,让自己幻想美好的未来。否则,她会难过,会心疼。她怕自己被负能量侵蚀。

尹小刀活到现在,不曾考虑过男女情爱之事。这个时候,她看着疼痛难忍的蓝焰,开始构思她和他的生活。

等他戒了毒,她就喜欢他。

既然他这么穷,那她就带他回横馆好了。她家里不是大富大贵,但是自给自足还是绰绰有余的。况且,在后山跑跑步、练练功,对他身体的恢复很有帮助。

如果他无聊,可以去饭堂干活。横馆的伙食师傅掌管着各种菜色,权力很大。

她想,蓝焰应该会喜欢伙食师傅这个职位的。

至少比厂长好。

尹小刀按照两页纸的注意事项细心照顾蓝焰。蓝焰也如正常的戒毒者一样痛苦不堪。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蓝焰突然不挣扎了。非常突然,明明前一刻还死去活来,后一个瞬间,居然会笑了。笑得很难看,牙齿都在打战,面部表情并不放松。

尹小刀很是意外:“四郎,你好些了吗?”

他点点头,身子不再翻滚:“过去……了……”他极力想证明自己的话,但是出口的声音透露出他还在疼痛中。

“你要吃点儿什么吗?”这三天来,他除了吃药,都未进食。

“粥……”蓝焰想要起来。

尹小刀连忙上前扶他,急切道:“我给你留了粥,你等等。”说完,她看了他一眼。

他冷汗不止,唇色发白,表情是笑着的,只是……笑容……很奇怪。也许是因为憔悴,也许是因为疼痛,也许是因为……

尹小刀心里有疑虑,并未显露。她转身往外走。

“等等……”蓝焰喘着气,可怜兮兮的,“给我解一下……”

她回头:“我去把粥热一下,回来给你解。”

蓝焰眼里闪过什么,她看不懂。尹小刀去了厨房。她把粥放到微波炉,叮一下,就热好了。再进来房间时,她收起了所有的表情。

蓝焰虚弱地朝她笑。

尹小刀把粥搁到床头柜上,然后动手给他解绳子。他半垂着眸,握拳的手青筋暴出。

她当作没看到。

身上的绳子松开后,蓝焰呼出一口气,咧了一下嘴角。这一瞬间,面目极其狰狞。

尹小刀还是当作没看到:“四郎,我喂你吧。”

“不用……我自己来……”他抬了一下手,示意她将他的双手解开,眼里全是讨好。

尹小刀沉默片刻,便给他解了。

她看着他抖着手端起碗,粥水洒了出来,越洒越多。

她看着他狠狠把碗摔在柜面上,碗没有破。

她看着他拾起碗再摔,直至碎裂。

她看着他拾起碎片,横到她的颈项:“去给我买海洛因。”他的声音沙哑,气息很弱。

那一刻,尹小刀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去!”他把碎片贴近她的皮肤。

她将所有的情绪都掩盖在平静的面容下:“我拒绝。”

蓝焰眼神狠绝:“去不去?”

“我拒绝。”

碎片刺进她的脖子,渗出了血。

他的力道不大,这种程度的伤,她不放在眼里。但是因为对方是他,所以那个被割破的部位格外疼,连她的心都跟着抽疼。

尹小刀闭眼,睁眼,然后挥开他的手。

蓝焰虚乏无力,只这一下,就差点儿倒了。他撑住身子,然后举起双手,往她的脖子上掐:“啊啊啊!去不去?”

这两天,他再狼狈不堪,都没有此刻这样令她难过。

他一直对她很好。一有危险,他第一时间顾着她。就连要戒毒了,他都还担心她吃不饱。然而现在,他掐着她的脖子威胁她。

他要毒品,为此,甚至不惜伤害她。

尹小刀手肘一动,一个翻身就扣住蓝焰。

“啊!浑蛋!啊!”他趴在床上乱吼乱叫,想反抗,后背却被她制住,动弹不得,“丑八怪!你说你会听话的!啊啊啊啊!”

“四郎,你太让我失望了。”她冷冷道。

蓝焰叫个不停,奋力与她对抗。

尹小刀低头在他耳边道:“如果你戒不了毒,我就杀了你。”

戒毒这个事,大多数围观者留意到的是戒毒人员的痛苦,而甚少关注对其亲属的精神打击。

蓝焰身心剧痛,尹小刀在旁看着并不好受。但她知道,她必须坚强。

蓝焰没有足够的意志力和毒品抗衡,所以她更要坚强。

这是他俩并肩的战斗。

关于尹小刀受伤的事,其实蓝焰在注意事项有提醒的——他早料到自己会泯灭人性。

多少人吸毒后谎话连篇,六亲不认。

蓝焰曾经设想过,如果不是蓝彧源源不断的供给,那他估计早就作奸犯科了。

在毒品面前,意志力可以说是溃不成军。

社会上还有这样一群人,纵然知晓毒品的厉害,但自视甚高,觉得浅尝辄止就并无大碍。

心瘾即欲望。

哪怕戒了毒,心瘾也去不掉,这个瘾一辈子都存在。很多戒毒后的人,偶然一个冲动,联想起毒品带来的愉悦感,就走上了复吸的道路。

蓝焰在戒毒前就已经明白,自己肯定禁不住折磨的,甚至会去寻死。

蓝焰看到的未来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戒毒失败,死。

第二条,戒毒成功,复吸,死。

终归一个死。区别在于,陪伴尹小刀的时间长短而已。

脱毒期的蓝焰意识很迷糊。日后让他概括的话,他只会说:“很痛。”因为所有的事情和疼痛相比都太微小了。

自从蓝焰伤了尹小刀之后,不管他再怎么欺骗,她都不信他。

他计策失败,于是更加狂躁。

对此,尹小刀只是平静回道:“我不相信你,我只相信四郎。”

“我就是四郎。”

她摇头:“你不是四郎。”她的四郎不会伤害她。

蓝焰的眼神很疯狂:“我一定要杀了你!”

“过了这段时间,我的四郎就会回来了。”

尹小刀依然憧憬未来,好让自己保持对蓝焰的信心。

蓝焰的戒断反应在第三天到达了高峰。

那一天的分分秒秒,他只想死。

尹小刀不管他,自己搬了椅子去阳台坐,和三天前的蓝焰一样。

她轻声道:“四郎,太阳好大。”

回应她的只有房里蓝焰痛苦的号叫。

尹小刀眨眨眼,开始想象如果是她的四郎,这时候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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