鑫城的房子蓝焰没有退租。他和尹小刀简单收拾了行李，次日，离开鑫城，去往s市。
本来可以坐火车，坐大巴，但是尹小刀背着梼刀、勾显剑，过不了安检，于是选择了网约顺风车。
车主是对小夫妻，第一次接顺风车的单子，乌龙比较多。他俩频频致歉，闹得蓝焰反而不太好发脾气了。
途中，蓝焰和尹小刀都不怎么说话。小夫妻看出气氛的奇怪，于是话语也少了。为了避免尴尬，车主把播放的歌曲音量调大。
蓝焰的身体还有很多痛症。他这会儿有点头疼，而且今天是便秘的第三天，他更加烦。
海洛因有明显的肠道蠕动抑制作用，吸食者大多会便秘。三天前，他喝了一大碗润肠药汤，又坐了半个小时马桶，才微微舒坦。
尹小刀察觉到他的不妥，拉过他的手，陆续点按几个穴位。
他被按得生疼，瞪了她一眼。
她安慰道：“一会儿就好。”
蓝焰哼了一声，转头望窗外。
头还是疼，穴位也疼。
他开始胡思乱想。
从看到新闻那一刻起，蓝焰就明白，蓝叔是要弃掉他这颗棋子了。报道里写的是吸毒，可是要把贩毒罪栽赃给他，并非难事。
蓝氏酒店有暗门，暗门里有不正当生意。而他的确进出过暗门。
真讨厌啊。
不知道是昨晚失眠到半夜引起的疲惫，还是尹小刀的点按催眠，蓝焰想着想着，突然困意袭来。他头一靠，闭上了眼。
呼噜声响起时，尹小刀望了他一眼。
因为戒毒，他睡眠质量很差，有时候半夜都听不见他的打呼噜声。而今，听到久违的旋律，她的心情骤然放晴。
这么粗俗的样子，才是他吃好睡好的状态。
尹小刀想，这就代表，离互相喜欢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她捏捏蓝焰的手臂。他没有父亲那样壮硕的肌肉，不知道能不能像父亲抱母亲一样来抱她。不过他暂时抱不动也没关系，只要好好练，他肯定能像父亲那般伟岸。
s市是个沿海城市。
这边和鑫城不一样，天空是蔚蓝的，市中心十分繁华。
两人在市区下车。在街道的林荫下，尹小刀背着梼刀、勾显剑的布袋，左肩挎着蓝焰的行李包，右手提着自己的袋子。
蓝焰在前方，两手空空。
他抬头望了一眼高楼林立的远方，突然止步。尹小刀跟着停下。
他淡淡的：“刀侍卫。”
“嗯？”她半眯眼。
细碎的阳光和灰暗的树影交错在他的脸上。
“还记得你的话吗？我努力戒毒，你就来喜欢我。”
“是的。”她望着光影中的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的语调没有起伏。
“你是四郎。”
“嗯，如果你不来喜欢我，我一定杀了你。”说这话时，他的眸中有一抹狠戾。
“好的。”她郑重回道。
听到这一句话，蓝焰心情舒畅。
蓝焰的目的地是一处城中村，因为片区范围大，未被拆迁。
从牌坊进去，就是村里的地方。楼房比较破旧，间距很小，巷子三四米宽，两旁的楼房把阳光都遮住了。路上的铺砖有几处坑洼。巷子窄，转角多。
尹小刀跟在蓝焰的身后，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刚进来时，巷子里人来人往。渐渐地，路人越来越少。穿过一条窄巷，蓝焰停在一栋破败的三层楼前。
锈迹斑斑的大门一推就开。
他们上了二楼，停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前。蓝焰没有拿钥匙，只是用钢针轻轻掏了一下。
推开门，里面灰尘满满。
他进去。
尹小刀跟着进去。她一直没有问这是哪里、来做什么。
蓝焰打开窗户。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山墙，灰黑一片。
他去拉灯。
灯泡不亮。
没有别的光线来源，房间里很暗。蓝焰皱眉：“话说，我是来这儿干吗的？”
他想了想，不对劲。
“刀侍卫，我们走错了。”他板起脸，转身，“走。”
尹小刀沉默，继续跟着他。
蓝焰关门下楼，走出窄巷，迎面过来一个蹒跚的老妇。她远远见到蓝焰，大为吃惊，盯着他的蓝色眼眸，接着惊喘一声：“蓝焰？”
蓝焰神色一顿，细细打量老妇。
老妇急急上前，差点儿摔倒：“是不是蓝焰？我是沈阿姨呀。”
“沈阿姨……”他过去扶她，轻道，“我是蓝焰。”
“真的是你。”沈阿姨拽住他的手臂，“沈捷上个月打电话回来，说见着你了，这个月初，他也打电话说见着你了。我都以为他看错。”
蓝焰笑：“他眼力那么好，谁看错他都不可能看错。”
话是这么说，可他不知道，上个月和这个月初，他和沈捷在哪里遇见过。
蓝焰来s市，并不是为了和沈阿姨叙旧，所以他婉拒了沈阿姨的留客。
他穿过几条巷子，找到一个店问路。
这几年，随着城市化的进程，城中村好些住户都新建了楼房。不过，他要找的肖家，曾经住在一栋四层的新楼里，而今却搬到了破败的平房。
肖东康，年纪轻轻染上毒瘾，三次进出戒毒所——都是出来没多久，又吸上了。
当年，这附近的风气很差，垃圾桶天天都有针筒出现。肖东康没有办法不复吸，他只要一看到针筒，就像触电了一样，压制不住心中的渴望。他的父母心灰意冷，放弃了他。二老把房子卖掉，带着小儿子离开了s市。
留下肖东康一个人，没有约束，吸得更过分。
因为没钱，他开始以贩养吸，后来被抓。
警察出现时，肖东康并没有在交易，判的是携带毒品罪。但是他持有的量只有一两克，判不了多重。而且他主动认罪，供出了上一级的两个贩毒分子，所以被送往劳教所戒毒。
这趟回来，他安分了三年多。
但最终还是复吸，并且染上艾滋病。
在普通人的思维中，无法想象为什么吸毒人员要共用针头。但是肖东康非常明白，当他满脑子都只想要一个针头的时候，命是可以不要的。有时候针头上还带着其他人的血迹，他全当没看到。
这附近吸毒的百分之五十都有艾滋病。源头是谁，大家都不知道。
肖东康自杀过两次，没死成。
现在的他，一边治疗，一边等死。
蓝焰拍拍肖家的铁门。
半天没有回应。
蓝焰开锁，推门。房间里开着灯，有个男人坐在椅子上发呆，直直对着门的方向。可是他似乎没听到门响，也没看到蓝焰，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的。
尹小刀望过去，心里一惊。
那个男人穿着脏兮兮的白背心，身形佝偻，骨瘦如柴，焦距涣散，裸露的胸前遍布疱疹。
蓝焰在旁解释：“他吸毒的。”
尹小刀继续打量着肖东康。虽然电视上报道过吸毒者的惨状，可是目睹的冲击让她更加震撼。
蓝焰提高音量：“肖东康。”
肖东康终于眨了一下眼：“谁？”
“蓝焰。”
“蓝焰？”肖东康话说得很慢，他皱眉，使劲回忆这个名字，“蓝焰……”
蓝焰咧嘴一笑：“我们不熟。”
肖东康望着眼前的蓝眸青年，倏地想起来。他这辈子就没认识几个蓝色眼睛的。
蓝焰，当年是随着一位郑姓女子住的，在外街的三层楼那里。
据说他和郑姓女子是母子关系，只是据说。因为没人听过蓝焰唤郑姓女子叫“妈妈”，他都叫“郑小姐”。
不过郑小姐信誓旦旦，这是她如假包换的儿子。
谁不信，她就和谁撕，撕遍左邻右舍，独孤求败。后来没人和她撕，她反而寂寞。
当年，郑小姐和蓝焰在这一带很有名。因为她和他都长得很漂亮——和城中村格格不入的漂亮。
那时候肖东康在贩毒。他曾经心怀恶意，想让郑小姐染上毒瘾，这样子的话，自己就能用毒品控制和占有这个漂亮的女人。但是都不成功。
后来，他在设计让郑小姐吸第一口的时候，被警方当场逮捕。
蓝焰那会儿十二三岁，一脸天真的笑。然而，肖东康觉得，这个男孩的天真背后有着极为深沉的阴暗。肖东康害怕这个男孩。
肖东康在劳教所时，听肖母说，蓝焰和郑小姐搬走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事隔这么多年，蓝焰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还是那双湛蓝的眼睛，还是灿烂的笑。
肖东康不禁毛骨悚然：“你……来做什么？”
“我来打听个事。”
“什……么事？”
蓝焰微微倾身：“我想买点儿东西，有路子吗？”
肖东康惨然一笑，扯着自己的背心，露出渗出脓血的皮疹：“我早就不干那生意了。”
蓝焰挑起眉峰：“那你戒了吗？”
答案是否定的。肖东康抖抖唇，说不出话来。哪怕他的身体已经糟糕到这种程度，他也戒除不掉毒瘾。
最终，肖东康给了蓝焰一个电话号码。
肖东康说不出自己是怎样的心情，也许有幸灾乐祸的成分。蓝焰吸毒了。他和自己一样，吸毒了。长得漂亮又怎么样，最后也会变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肖东康以前的不甘似乎在今天找到了平衡，于是他顿时觉得精神起来，问了一个缠绕自己多年的问题：“郑小姐呢？”
“死了。”蓝焰望了一眼纸条上的电话号码。
肖东康刚刚恢复的元气骤散：“死……了？为什么会死？”
“人都会死的。”蓝焰笑得古怪，“你不就离死不远了吗？”
肖东康跌倒在椅子上：“她为什么……会死？”
蓝焰没有回答，转身往门外走。
尹小刀跟上去。
“蓝焰，”肖东康喘气，“你也会死的……”
蓝焰停住脚步，转身笑了，很灿烂：“但是会晚你许多许多年。”
蓝焰直到出了城中村，才问尹小刀：“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尹小刀想了想：“你住在这里？”
“住了不到一年。”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那里很多吸毒的？”尹小刀上车前，回首望了一眼村子的牌匾。
“现在好很多了。”蓝焰回了这句，然后等到出租车过了两个路口，才继续说，“我住的时期，治安乱、租金便宜，很多社会青年住那里。贩毒的为了扩大自己的生意，会诱骗无辜的人来一口。他们就靠这种手段发展客户。”
尹小刀在旁静静听着。
“有一天，一个漂亮聪明的小男孩报案，于是警方抓到了几个毒贩。本来顺藤摸瓜能抓更大的，但是垃圾媒体为了争头版新闻，把缉毒大队长的照片放出去了。过了半个月，大队长一家全死了。他的女儿才三岁，被歹徒砍了六刀，妻子和警察则被拖尸几百米。”
尹小刀望着蓝焰的侧脸。
“贩毒的线索断了，歹徒也没有抓到，不了了之。”他半转着头向窗外，“这个案子，逮到的都是轻犯，警方付出的代价反而更大。报个屁的案。”
“那个漂亮聪明的小男孩没有错。”尹小刀的音量不大，但透着坚定。
“刀侍卫，”蓝焰回眸，轻道，“你说小男孩看到大队长一家被残害的新闻，该有多难过啊，是不是？”
“是的。”她知道，那个漂亮聪明的小男孩很善良，和她的四郎一样善良。
“我们看到的那个肖东康，现在是不是很惨？”
尹小刀点头。
蓝焰浮现冷笑：“他引诱三个同学吸毒。结果呢，他劳教劳教就出来了，而那三个同学的一生都被他毁了。”
她不自觉握住他的左手。以前看电视时，蓝焰对诱骗他人吸毒者深恶痛绝，现在她终于明白原因。
他满怀恶意：“其实我希望他可以死得更惨烈。”
“嗯。”尹小刀用双手拢起他的左手。她本来就不同情肖东康，她只是心疼那个漂亮聪明的小男孩：“四郎，那个漂亮聪明的小男孩几岁呀？”
“十一吧，还是十二……忘了。”蓝焰的左手没有动，他想不起是哪一年的事了，“不过，小男孩超级漂亮，超级聪明。”
她响亮奉承：“是的，超级漂亮，超级聪明。”
蓝焰的笑容很得意。
“四郎，我们回苍城吗？”
“嗯，”他抽回手，“这趟可真的凶多吉少了。”
尹小刀再握住他的手：“我保护你。”
蓝焰抬眸，看着她英气的眉眼，低低笑了一下：“刀侍卫，我不是蓝二少爷。”他带她来s市，已经是打算向她坦白。
她看着他，不露声色。
他继续笑：“我是替蓝二少爷出来当靶子的。”
他是用来迷惑蓝彧的棋子。
吸毒毁掉的蓝二少爷，是假的。真正的蓝二在幕后和蓝叔暗度陈仓，待时机成熟，给予蓝彧致命一击。蓝彧狂妄傲气，认为自己的弟弟早已一蹶不振，不免掉以轻心。蓝焰明白，蓝二和蓝叔如今大局在握，而他现在的用处，就是以非蓝家人的身份，澄清蓝二少爷吸毒的丑闻。真相也就是如此，吸毒的从来就不是蓝二。
如今新闻闹得沸沸扬扬，蓝氏的股价一路下跌。蓝焰想，恐怕蓝二趁机低价收了不少股份。
对于蓝焰和蓝二少爷的真伪，尹小刀听完，一脸平静。
她虽然迟钝，但是也明白了，当年遇到的那位故人某某，是真正的蓝二少爷。
但是，和她相处数月的是蓝焰。他是不是有钱少爷，和她没关系。
他是四郎就行。
她只认四郎。
两人租的车刚抵达苍城，蓝焰的电话就响了。
他“嗯”“啊”“好”地回了几句。挂上电话后，他给司机报了一个地址。
目的地是苍城的一座小岛，传说中的富人岛，外来车辆进不去。还好对方有点儿善心，派车来接，不然得花上一个多小时步行。
来到这个地方，蓝焰已经知道是谁在等着他了。
这里是蓝二少爷的旧宅。
他拉起尹小刀的手：“刀侍卫。”
“嗯？”
“那个谁送你的紫竹根链子，还留着呢吗？”
“留着。”她很诚实。
“扔了吧。”蓝焰撇嘴，“什么破链子，是个女的人手一条，当猴耍啊。”
她听出他的不满，联想到那些关于“负心郎”的抱怨，点头应承：“好的。”
蓝焰笑了。
岛上的住宅仿城堡的设计，气势宏伟。蓝焰踏进去后，虚伪惊叹：“哇，好大的房子啊！”
尹小刀望了一眼两层高的大厅天花板，跟着说：“哇，好大的房子啊。”
一个是夸张的语调，另一个则是平板的口气。反正都言不由衷就对了。
管家面无表情，推推大框眼镜：“蓝四，二少爷在等你。”
蓝焰笑：“请带路。”
管家转向尹小刀：“尹小姐，请你在此等候。”
蓝焰轻抚着她的短发：“刀侍卫，你乖乖的。”
“好的。”尹小刀可听话了。
他说：“等我回来。”
她将他的这四个字记在心里。
蓝焰穿过长长的走廊。偌大的空间，只有管家和他的脚步声。
窗外骄阳，室内凉快。
蓝焰觉得，走廊的回响，在空气中透出恐怖片的感觉。
尽头的露台上阳光很好，绿荫凉棚下，蓝二少爷闲闲地倚着沙发，低眸看书。
管家立在门口，毕恭毕敬地说：“二少爷，蓝四到了。”
蓝二掀起眼皮，合上了书籍。他定定地看了蓝焰好一会儿，打招呼：“好久不见，阿四。”
“好久不见。”蓝焰的态度不太热络。
管家泡上茶，然后退了出去。蓝焰在沙发上坐下，姿势不如蓝二的慵懒。
两个容貌相像的男人，各坐一旁。
“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几年前吧。”蓝二望着蓝焰的眉眼，“这样子看，我们不是太像。”
“那当然。”蓝焰唇角上弯，“我是纯天然的。”
闻言，蓝二眼尾斜飞出寒意。
蓝焰回之一笑。
蓝二微微抿嘴。蓝焰和少年时期有些不一样。或者说，他少年时是漂亮，如今则有了男人的棱角。五官是好的，不过由于吸毒，消瘦憔悴。
蓝二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阴沉沉的：“我说的不像，是你太瘦了。”
蓝焰呵呵两声。
蓝二缓了语气：“我请你过来的原因，你应该猜得到。”
“知道啊。”蓝焰笑得灿烂。阳光透过缠绕绿植的玻璃雨棚照进来，把他的眼睛映得晶亮。这种笑容，和蓝二的阴沉有天壤之别：“你和你叔叔赢了，恭喜了啊。”
“我和叔叔都不愿意加害于你。”蓝二哑着嗓音说话，声线很有磁性。
蓝焰笑而不语。棋子的作用就是用来牺牲的，尤其在大局面前。谈什么愿不愿意。
蓝二的手指在左腿上轻弹，时轻时重，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曲子。他微眯眼，眺望远处的江河：“蓝彧背后的线太长，现在撬不动。”
蓝焰将手肘搁在沙发两边的扶手上，身子往后一靠：“你现在出来，就是不怕蓝彧了。”
“我的身体已经无恙。虽然我暂时对付不了他，但同样的，他也是。”蓝二笑得森然。
蓝焰微笑：“你和他在一起吧，我真心祝福你们。”皆有毛病，堪称绝配。
蓝二看着蓝焰被毒品摧残的枯败，心里说不上喜，但也没有悲：“蓝四，你自求多福吧。”
蓝焰轻声说：“你真笃定我什么都不会说啊。”
“你不会，你重诺。”蓝二的话是轻蔑，但是说出来的口气很柔，“而且，我能牵出蓝彧背后的大毒枭，你舍得？”
蓝焰纠正道：“舍得这个词语不是用在你我之间的。”现下可以让他称之为“舍不得”的只有尹小刀。
蓝二执起茶杯，手指在杯沿抚着：“蓝四，你最大的缺点是妇人之仁。”
有这缺点的不止蓝四，还有蓝四的父母。所以他们家庭的日子过得并不富裕，但是很快乐。
是当年的蓝二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的快乐。
为了体会那份真心的喜悦，蓝二尝试着让自己去学习善良。学着学着，他觉得自己变成了蓝四，即使他没有蓝四的诸多生活技能。
蓝二还记得，自己在那时候，是开心过的。
不过这开心只是曾经。后来，杀戮来了。他伤得惨重，败得不甘。善良救不了他。
嗜血是蓝氏的本性，蓝二再如何逃避，都掩盖不掉血液里的杀伐狠辣。而且，蓝叔不允许他善良。
蓝焰望了一眼外面的天空，敷衍回道：“善良是美德。”
蓝焰是丛林法则的信奉者，可仍心存善念。他就是这么一个矛盾体。有时候，他明明知道，在不公平的规则下追寻公正，本就荒谬，然而，他仍然要去见证失败。因为郑小姐说过：“你问心无愧，就已经赢了。”
他这性格，是恶性循环。
蓝二学着蓝焰的灿烂笑容：“狡辩。”
蓝焰见状，不搭理。
模仿者，画虎不成反类犬。虽然蓝焰当二少爷当了好几年，但是他一直没觉得自己和蓝二像。哪怕蓝二照着他的模样整，还越整越像。
不过，换个角度想，如果那个傻蛋保护的是蓝二，分分钟被坑死。幸好，她遇上的是蓝焰。
由于蓝焰的不语，气氛瞬间僵凝。下一刻，蓝二恢复本性，阴阴柔柔地问：“听说，你在戒毒？”蓝二对蓝焰的心情很复杂。他不想蓝焰死，却也不想让蓝焰平顺。
“哦？听谁说的？”蓝焰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还是那样爱理不理。
“探子回报。”
“那你信吗？”
“信与不信，有何区别？”蓝二轻轻一笑，“反正你都要重新沾上的。”
而今，蓝二和蓝叔已经掌控了蓝氏。首先要撇清的，就是负面新闻。
吸毒的本来就是蓝焰，与蓝氏何干？蓝氏还是光明磊落的标杆企业。
尹小刀在大厅里坐着。
这里的空间很大，她怀疑说起话来都会有回音。等了好半天，管家都没回来，也不见蓝焰出现。
尹小刀闲来无事，脑海里开始罗列晚餐的菜单。想来想去，都是这几天吃过的。
还是四郎厉害，可以天天菜色不重样。她就想不出来。
期待完晚餐，尹小刀看看时钟。蓝焰离开四十多分钟了。
她有些按捺不住。这两个半月以来，他和她形影不离，未曾分开过这么长时间。她习惯了视线所及就是他的身影。
尹小刀背起梼刀、勾显剑，再挎起蓝焰和她的行李包，走向蓝焰离去的那扇门。
刚到门前，门开了。
管家直直站在那里：“尹小姐，你好。”他那反光的眼镜镜片更添凌厉之色。
尹小刀并不将他放在眼里，冷冷问道：“他呢？”
“还在二少爷那边做客。”管家的语气倒还算有礼貌。
“我去找他。”说完，她就要越过管家。
管家伸手一拦：“请尹小姐稍坐片刻。”
尹小刀瞄了一眼他的手，重复道：“我去找他。”
“请尹小姐稍坐片刻。”管家也重复。他一米七五的身高在一米七的她面前，显得气势不足。
她眼尾一扬，右手捉住管家的手腕，将之一反。管家瞬间龇牙咧嘴，眼镜差点儿摔掉。他深呼吸一口气，忍痛说道：“请尹小姐稍坐片刻。”声音不太稳。
尹小刀放手的时候，将他一推。管家踉跄两步。她不和他纠缠，大步往里走去。
管家斥道：“尹小姐，请你遵守岛上的规矩。”
尹小刀不搭理。
“尹小姐，你身为来客——”管家话未完，就见她跑了起来。越跑越快，没几下，就拐过弯不见了。
管家在岛上这么些年，哪里遇到过这么无视他的客人？他站稳身子，赶紧通知蓝二：“二少爷，尹小姐冲进去了，我拦不住。”
蓝二笑了一下：“没关系，她就是一个单纯的傻丫头。”
尹小刀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穿梭。
这里真的很大，跟迷宫一样，但是都不见人。走廊上那些紧闭的门扇厚重奢华，她打不开。她此时好想拥有蓝焰那样开锁的能力。
“四郎！”
“四郎，你在哪儿？”
“四郎！”
一声声中性的呼唤回响在空中。直到瞥见走廊尽头的白纱，尹小刀停下脚步。
白纱外是明媚的阳光。室内的装潢都是暗色，那一抹飘扬的白纱显得十分诡异。
她快步向前，掀开白纱。
阳光下，有一个身影侧对着她。
尹小刀脱口唤了一声：“四郎。”
那人转过头来。他的眼眸是蓝色的，脸颊没有瘦得凹陷下去，面色也不是病态的苍白。他看着很健康，笑容灿烂。
这个人，乍看很像蓝焰。
可他不是。
他是某某。
蓝二笑问：“喝茶吗？”
尹小刀摇头：“他呢？”
蓝二挑眉：“谁？”
“蓝焰。”
“我就是蓝焰。”到了这时候，蓝二也不再隐瞒。
尹小刀怀疑地看着他。
她这副样子甚是可爱，可爱得蓝二忍不住笑：“我真的叫蓝焰。几年前我就告诉过你，不记得吗？”
“不记得。”
就在这个时候，尹小刀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蓝焰带她去骗钱的那天，在前台服务台登记时，他看着身份证，笑得很开心。她那会儿没在意，而今回想起来，却懊恼怎么没看清楚他身份证上的名字：“我保护的那个人呢？”
“他离开了。”
尹小刀眼里渐冷：“去哪儿了？”
“吸毒，被警察带走了。”蓝二云淡风轻。
尹小刀顿时想起那个新闻。她的眸中染上一层冰霜。
在外，蓝焰是二少爷，所以被追杀的是他，染上毒品的也是他，所有针对二少爷的迫害，都让他承担了。真正的二少爷暗地里干了不少坏事，让替身的仇恨值更高。而且，蓝二还要让蓝焰成为新闻里那个失踪的吸毒者。
“小刀，”蓝二沉下嗓音，极具魅惑，“你还记得当年我们——”
她的杀气骤起：“他在哪里？”微风拂来，她的短发飘动。
蓝二继续沉声说：“我们情投意合。”
尹小刀想都不想，扬起右腿踢翻了茶几。
茶盘摔在地上，茶杯碎裂一地。半碎的茶壶滚了滚，撞到旁边的门框，裂开。
“故人是故人，”她踩在茶盘上，眼神冷冽如刀，“四郎是四郎。”和她情投意合的，叫四郎。不管他真名是什么，她都会和他互相喜欢。
蓝二望着眼前的尹小刀。
他记忆里的她十分内敛，情绪藏得很深。
蓝二再联想起属下的汇报。据说，在前一刻钟，蓝焰见到海洛因针筒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那是《大话西游》里的台词：“我的意中人是一个盖世英雄。”
蓝焰遇到的恶作剧事件，是蓝二让蓝叔找上横馆的。蓝二没想到的是，出任务的竟然是尹小刀。明明她还有几个师兄。
蓝二想过，蓝焰和她孤男寡女的，会不会有点什么。但是，理智分析下，他觉得那是不可能的。尹小刀那是非分明的性子，不会喜欢吸毒人员。
这个想法，让蓝二诡异地安心。
无论蓝焰有多少美德，他这一生都已经毁了。随着毒瘾加重，那些善良、快乐都会慢慢扭曲，直至烟消云散。
蓝二清楚，自己不是善茬儿。蓝焰一家人曾经对自己这么好，他却仍然狠心向蓝焰下毒手。
这些年，蓝二没见过蓝焰。一来，他身体未愈；二来，他不想见。关于蓝焰的事都是蓝叔转述的，说蓝焰成为“二少爷”后，几次遭到蓝彧暗杀，但都命大不死。
后来蓝二和蓝叔商量，让“二少爷”以消极态度应对。
这很符合蓝焰的性格。他根本不用扮演，就是一个无欲无求的角色。不过，他有个当替身很不尽责的地方，就是不近女色。蓝二以前有过几个女友，可蓝焰替了他后，“二少爷”就成了禁欲系。于是，蓝二偶尔现身，保留自己的风流本性。
螳螂捕蝉，蓝二则是黄雀。他在幕后，静待反攻时机。
然而，即便蓝焰表现得烂泥扶不上墙，蓝彧也不放心，直至蓝焰有了毒瘾。
这一点，蓝二很能理解。
蓝焰就是有本事，在某个瞬间让对手感到威胁，也不知他是无心还是故意。
郑小姐曾经说过：“蓝四呀，就是个小狼崽，要不是我把他拴得紧紧的，他早出去咬人了。”
蓝二当时听了，只笑笑。他没出口的话是：一旦拴得太紧，小狼崽就会丧失狼族的战斗力。
而今的蓝焰，就是失去锐利爪子的家宠。
可就是这么一个无能卑弱的男人，居然也能遇到一个意中人，还是疾恶如仇的尹小刀。
她叫蓝焰为“四郎”，很亲昵的称呼。
说起来，蓝二以前去西井村，还是因为蓝焰的几句话。蓝二一直在大城市里，身处蓝氏这个大染缸，极尽追求奢华高贵，某天听了蓝焰对田园生活的向往后，蓝二打算在暑假找个乡下地方旅游。之所以选西井镇，是因为这里非常乡下——镇子位于县城的边界，交通不便，保有许多旧风俗。
刚到的时候，蓝二觉得新鲜。西井镇的山水空气和大城市截然不同。山是浓密的绿，水是沁凉的爽。据说，这里的空气含氧率很高。可是，这样一个地方，没有灯红酒绿的消遣，久了就很无聊。
三天的时间里，蓝二把镇子的东南西北逛了个遍。然后，他觉得不过尔耳，蓝焰怎么会羡慕这种乡野的日子。
就在蓝二准备回程的时候，他遇见了尹小刀。
她当年已经很高挑，留着利落的短发。夕阳将她的身影映成鲜艳的红。那个时刻，她在帮一个老爷爷扛大米。
蓝二微微眯眼，看清她的容貌后，略微失望。
她的长相普通——谈不上丑，就是普通。唯一的特色就是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另外她的气质很独特。
蓝二耍计接近尹小刀，聊了没几句，他突然意识到，这又是一个矛盾体——她沉静，却也傻气。
这是蓝二认识的第二个矛盾体。
第一个是蓝焰。
蓝二万万没料到，八年后的今天，这两个矛盾体相遇了，还用上了“意中人”这个词语。蓝二不禁猜测，蓝焰说那句《大话西游》的台词时，是怎样的表情？微笑抑或是苦涩？
可惜，他的属下并没有详细汇报。
蓝二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尹小刀。
她寒似冰霜，那弥漫的杀气毫不掩饰。
蓝二不禁有些惋惜。虽然他送了许多紫竹根链，但是尹小刀那条是最真心的。他微微一笑：“遗憾的是，你的四郎吸毒成瘾，而你的故人风生水起。”
尹小刀不待蓝二送客，就抱紧行李包往走廊走。
她看着蓝二的模样，冷静不下来。那酷似蓝焰的五官和蓝眸放在另外一个人的脸上，让她生厌。
踏进走廊时，尹小刀顿住，回身将旁侧的艺术雕塑品踢向蓝二。
藏在暗处的保镖突然现身，挡在蓝二面前。
尹小刀冷冷望了一眼，掉头离开。
她现下最牵挂的是蓝焰。至于对付蓝二，俗语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所以她不会逞一时意气。
尹小刀出了大房子，沿着大路走。路上没有车，大道望过去，冷冷清清。道路两旁种着挺直的梧桐树，绿叶茂密。尹小刀走到阴影下，放慢了速度。她静下心后，开始思考寻找蓝焰的线索。
关于蓝焰的去向，蓝二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吸毒，被警察带走了。”
第二句：“你的四郎吸毒成瘾。”
两句话重复的词语是吸毒。
尹小刀仰望着天空，心里有一阵深重的悲凉。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蓝焰死了，或者复吸了。
从蓝二的话分析，蓝焰应该还活着，而且蓝二要把新闻事件转移给蓝焰。所以，最大的可能是，蓝焰复吸了。
那就说明，他和她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尹小刀突然握拳挥向树干。
她发誓不会放过蓝二，和曾经的旧识恩断义绝。
大团的云层飘来，掩去了烈日。
尹小刀观察四周，心里生疑。她先前坐在大厅时，有留意外面，没有见到车辆经过。那四郎是怎么离开的？
她回头，望向蓝二的私宅。
想来，蓝焰应该还没有离开这个岛。
尹小刀冷静了。她继续沿着大路直走。
蓝二的私宅太大，她在未掌握地形的情况下，不能贸然行动。
蓝焰的确还在岛上。
蓝二为了确保蓝焰复吸，定时给蓝焰注射。
蓝焰浑浑噩噩。
一度清醒时，蓝焰自嘲地苦笑。自己果然是妇人之仁。他以为，蓝二和蓝叔不一样，多少会顾念曾经的交情。结果这么多年，记得那段时光的，只有他。蓝二早已经远去，形同陌路。
蓝焰躺在床上，将手背搁在额头。
他闭上眼睛，静静调整呼吸。
昨天和蓝二见面后，蓝焰被三个保镖挟持，逼着注射了一针。
蓝焰现在处于稽延期，敏感的神经受不住以前的剂量。一旦刺激过度，随时都会死亡。
那一针剂量不大。应该是蓝二知道蓝焰在戒毒，有所斟酌。
那针筒刺进来的时候，蓝焰感到的是无比的绝望。他离尹小刀的“喜欢”又远了。
两年前，蓝焰沾上毒品，是因为醉酒后不慎吸了一根烟。当知道自己吸毒后，他曾经想自我了结，但是行动上缺乏自裁的勇气。后来，蓝叔透露：蓝彧幕后有大毒枭的支持，那个大毒枭主管着南区的生意。
蓝焰联想起大队长一家的惨状。
蓝叔找来两包东西给蓝焰选，让蓝焰自我牺牲，成全大局。蓝叔还表示，他一定会铲除大毒枭。
蓝叔说过许多话，就这一句，蓝焰是没有怀疑过的。
十年前，蓝叔儿子在一个同学聚会上误食毒品，当场死亡。是谁干的，没有证据，但蓝叔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蓝彧。
丧子之后，蓝叔就开始布局对付蓝彧。
七年前，蓝二出了意外，差点儿丧命，是蓝叔救了他。养伤时，蓝二提出了替身计划。
蓝焰之所以答应，是因为蓝二早年救过郑小姐。而且那时，郑小姐逝世不久，蓝焰正处于抑郁期，生无可恋。被蓝彧派系追杀时，蓝焰还想着，就这么死了也好，说不定还能再见到郑小姐。
之后的几年，蓝焰渐渐走出了郑小姐殉情的阴影，但是堕进了毒品的深渊。
蓝叔愿意铲除大毒枭，是给儿子报仇。
蓝二的目标只有蓝氏企业，碰巧他的敌人背后有个大毒枭。
而蓝焰，则是为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警察，以身犯险。
墙上的钟响了一下，拉回蓝焰的思绪。他睁开眼，轻叹：“果然，道不同，不相为谋。”
保镖甲来给蓝焰注射药剂，打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窗户好好关着，门锁也没坏，就是人不见了。
保镖甲赶紧报告给蓝二。
蓝二正在露台上翻阅世界名著，听到保镖甲的话，微微皱眉：“他那身子骨，走不远。”何况，蓝焰一天不曾进食了。
蓝二正要吩咐下去搜查，却见站在对面的管家一脸错愕，指着天空：“二少爷，那……”
蓝二转身望过去。
在那个瞬间，他想起蓝焰说的那句电影台词：“我的意中人是一个盖世英雄。”
天空缓缓飘来的，是一个热气球，七彩绚烂。气球下的木箱中垂下一条长长的绳梯。尹小刀面容冷冽，一手握着梯绳，右脚的膝盖缠着梯子。
蓝二的电话那头传来保镖甲的声音：“二少爷，找到蓝四了，在草坪。”
“哦。”蓝二蹦出这个字。
保镖甲一时间也不知道主子是何意，接着道：“我们去拦住他。”
“哦。”蓝二还是这个字。他说完，挂上电话，踱步到露台的栏杆处。他只能看到蓝焰的背影。
蓝焰站在草坪的中间，抬头望着热气球方向。
见到蓝焰，尹小刀的眼里一下子就有了光。
蓝焰朝她奔跑，全然无视后边追过来的保镖。
“四郎！”她大声唤道。
站在木箱中间的老者瞄了一眼蓝焰的方向，控制着热气球的移动。
尹小刀赶紧把梯子甩过去。蓝焰接过，攀了上去。
她滑下几格，拉住他。
下面的保镖着急地仰着头，不知道能不能开枪——蓝二一直没下命令。
保镖甲回头望蓝二。
却见蓝二盯着热气球上的两人一动不动。
“起飞咯。”老者吆喝一声，把气态瓦斯的控制阀开大，热气球快速上升。
“刀侍卫，我扶不稳了……”风声呼呼而过，蓝焰的脸都疼。
尹小刀立即把自己两腿都缠上梯子，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绕过梯绳拉住他的手：“四郎，这样好些吗？”
“嗯。”蓝焰回头望向蓝二站定的地方，勾起轻蔑的笑。
蓝二就那么看着热气球远去。他摆摆手，示意保镖退下。
管家上前唤道：“二少爷……”
蓝二转头，突然问道：“你看过《大话西游》吗？”
“看过看过，”管家连连点头，“我孙女喜欢看。”
“记得台词吗？”
“这个……”管家尴尬地笑，“二少爷，我都快六十的人了，记性比不上年轻人。”
蓝二轻声念着：“他的意中人是一个盖世英雄。有一天她会穿着金甲圣衣、脚踏七色彩云前来救他。”蓝二有些羡慕蓝焰。
热气球飞过岛屿。
蓝焰望着前方的苍茫，说了一句：“刀侍卫，怎么办？你又不能喜欢我了。”他的话语中有着说不出的落寞。
“风好大，你说话我听不清。”尹小刀很平静。
他贴近她的脸颊，低声道：“我是说，我恐高。”
她连忙抱住他。
这一抱，更是明白他的消瘦。
她把他抱得紧紧的。
热气球缓缓降落在距离岛屿两公里的公园草坪。将到目的地时，尹小刀率先跳了下去。然后她回身，张开双臂，仰头望着蓝焰：“四郎，我来接住你。”
他笑笑，避开她的方向一跃而下。
她不介意他的回避。待他站稳，她过来关切道：“你有没有哪里疼？”
他摇头。身体的阵痛远不及心里的刺疼，这个傻姑娘已经知道他复吸了。
蓝焰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尹小刀。再也不会有谁像她这样执着于他。他深陷泥潭也好，跌落地狱也罢，他一转眼，就能看到她。她始终坚定地拉着他向前走，可他，屡屡辜负她的心意。
蓝焰忽略心中的思绪，问道：“刀侍卫，你有没有伤着哪里？”
“没有。”爬绳梯这些都是小事。
“干吗选这么冒险的方式，他们可是有枪的。”随便一个子弹过来，热气球就完蛋了。
“有枪怎么啦？”老者把热气球稳稳降落，反驳说，“有枪射不中的大把。而且私自携带枪支属违法行为，谅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
蓝焰看了一眼老者。
见蓝焰的眼里透着怀疑，老者叉腰说道：“我告诉你，我在这儿租热气球好几年了，没有一个乘客出过事。你上了我的气球，我就得对你的人身安全负责，这叫职业道德。”
蓝焰道谢：“谢谢大爷，不过以后还是少去那里。”
“哼，”老者揪起眉毛，“一个大男人，畏畏缩缩，你问问这丫头怕不怕那群有枪的黑社会。”
尹小刀冷冷的：“不怕。”
“看看，”老者朝她竖起大拇指，“还是丫头有气魄。”
蓝焰翻了一个白眼：“想死的话就尽管去。”
“喂喂！”老者吹胡子瞪眼，对尹小刀说道，“这是你对象吗？对老人家态度很恶劣呀，不过关！”
“刀侍卫，走了。”蓝焰不想纠缠，他一天一夜没吃饭，现在很饿。
“朱爷爷，再见。”尹小刀很有礼貌地道别。
蓝焰暼过去一眼，转身就走。
老者笑呵呵的：“以后想乘热气球就来找我呀。”
“好的。”尹小刀说完，跟上蓝焰。
蓝焰走了几步，回首再看看那位老者。老者正在收拾热气球的绳子，动作很娴熟。
蓝焰漫不经心：“你认识这大爷？”
尹小刀回答：“是爷爷的仇家。”
“仇家？”
“忘了什么事结仇的。”尹小刀解释说，“听到我有烦恼，朱爷爷立即来帮忙。”
“这算哪门子的仇家？”滥用词语。
“爷爷和朱爷爷都说他们是彼此的仇家。”
“……”蓝焰没话找话，“我为什么没有这种仇家呢？”
就在这话过后的当天晚上，蓝焰发现，原来自己也有这么一个真诚的“仇家”。
蓝焰实在饿得慌，于是和尹小刀去了一家自助烤肉店。烤肉烤肉，都是肉。牛舌、羊排、猪五花、鸡脆骨。蓝焰虽然饿，但食欲不太好，稍微填肚子后就不吃了，全程充当烧烤工，忙着给尹小刀烤这烤那。
邻桌的两个女孩见到，赞叹道：“好体贴呀！”
蓝焰和尹小刀对此习以为常。
尹小刀觉得他为她张罗伙食是很正常的事。不巧，蓝焰也是这么想的。
在谁主厨这个问题上，他俩非常一致。
尹小刀大口大口地吃肉。
四盘肉过后，蓝焰问道：“够吃吗？”
尹小刀诚实地摇头，她觉得她还能再吃四盘。
于是蓝焰加了五盘肉。他没再吃一口，静静思考着蓝氏的破事。
蓝二很快就会撇清吸毒新闻，他应该还干过不少坏事，这下都能栽赃。不过，世事多变，蓝彧怎会善罢甘休，蓝二未必能称心如意。
蓝焰打算隔岸观虎斗。
他倚着座背，打了一个哈欠。他和以前最大的不同就是，他现在不是生无可恋。
晚饭后，两人回到苍城的住所。
蓝焰来这里，只是拿回一些自己的东西。一个残旧的储钱罐、一个磁盘，别的没了。这房子不是他的，里面的衣服鞋子都是“二少爷”的。而蓝二现身的那一刻起，替身就不再有意义。
出岛后，蓝焰一路光明正大。蓝二不是要蓝焰死亡，所以没有派人追过来。况且，蓝二笃定蓝焰已经是垂死挣扎。
蓝焰关上窗户，拉了窗帘：“刀侍卫，有药吗？我头很痛。”他分不清这是稽延期的疼还是复吸后的疼。
尹小刀从行李包中拿出一个大罐子：“爷爷说煲药麻烦，他磨成了药粉。”
“刚寄来的？”
“爷爷寄给朱爷爷，朱爷爷转交给我的。”
蓝焰微讶：“我还以为你这个傻蛋在苍城无依无靠。”
“我有四郎。”只要跟在他的身边，她就不是无依无靠。
蓝焰笑了笑。他多么感谢上苍，赐予他这样一个傻瓜。她一直没有问他复吸的事，她没有放弃他。他又欢喜又心疼。如果他是个健康小伙，他俩应该已经甜甜蜜蜜了。可是现实里，前路漫漫。
蓝焰想到一件事：“刀侍卫，你的任务快到期了。”她来到他的身边，已经过了两个半月。蓝二和蓝叔把时间算得挺准。
“是的，你平平安安，我就结束任务。”尹小刀心里也惦记着横馆那块地。
“你已经完成了。”本来她的任务就不包含帮他戒毒。
“嗯，可我要留在四郎身边。”她想，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应该都会支持她的。
“我不是蓝家二少爷。”
“我知道，你是四郎。”
“傻蛋。”他喜欢这样的傻姑娘，喜欢得很。
蓝焰吃了药，起效比较慢。他不得不去躺一会儿。尹小刀坐在床边，给他轻轻揉着。
蓝焰闭着眼，脑髓深处一阵抽疼。又得重新来过，短短六个字，概括了未来的多少痛苦。
“嗯。”尹小刀沉沉应了声，所有伤害蓝焰的人，她全部都要收拾，“四郎，我陪你。”
他头疼得厉害，说话有些轻：“刀侍卫，我和你讲一个故事吧。”
她很乐意倾听：“好的。”
“从前从前，有个很漂亮、很聪明的小男孩，他有一对很漂亮、很恩爱的父母。他们住在m国的m市。”
这句过后，蓝焰静默很久很久。尹小刀没有催他。
“小男孩的父亲因为意外去世，小男孩的母亲怕触景生情，回国了。后来，小男孩的母亲抑郁过度，追随丈夫而去，留下了小男孩一个人。”说完，蓝焰笑了笑，“我不会讲故事，这个故事讲得一点儿都不好听。”
尹小刀不懂安慰，只能表达自己的心意：“四郎，以后我一定会喜欢你的。”
“我等你。”他难得温柔低语。
蓝焰稍作休息，就离开了。他把那房子的钥匙扔到垃圾桶。
睡完短短的一觉，他的灿烂笑容重现。那个乐观的蓝焰似乎又回来了。
没了房子，自然要找住处。蓝焰和尹小刀去了酒店。到了这时候，蓝焰不禁感慨：“还好我去骗了钱，不然哪能把你养得这么白白胖胖的。”
尹小刀想了想，他说得好像挺有道理，于是附和说：“是的。”
“可惜我现在姿色不如以前了，要找个冤大头不容易。”
她望着他的脸：“四郎很好看。”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在她心里都好看。
蓝焰点头：“是比你好看。”
尹小刀不回答。反正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一点儿都不在意他的毒舌。
两人走了几间酒店，都被告知没有空房。蓝焰这才想起，最近苍城有个交易会，这几天正是各酒店的生意旺季。
逛了一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连锁酒店，余下唯一一间空房。
是大床房。
蓝焰听完前台小姐的话，敲敲服务台：“能加床吗？”
前台小姐面带微笑：“不好意思，先生，没有加床服务。”
他懒懒地问：“那你们的大床，有多大啊？”
“两米宽，先生。”前台小姐笑意不减。
“有三米的吗？”
“没有，先生。”前台小姐的笑脸有点挂不住了。
“那四米的呢？”
“没有。”前台小姐连“先生”二字都去掉了。
“那我要加床。”蓝焰回到主题。
“不好意思，先生，交易会期间不设加床服务。”前台小姐搞不懂，孤男寡女来开房，大床房和双床房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前台小姐并不知道，即使这一男一女睡在同一张床上，也是盖着棉被纯聊天的。
尹小刀见蓝焰纠结于几张床的问题，主动道：“我可以打地铺。”
前台小姐听了这话，吓得眼镜差点儿掉下去。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诡异的开房男女，而且是女方提出打地铺。
“地上脏。”蓝焰没看尹小刀，朝前台小姐说道，“那就一间大床房。”
出示身份证时，尹小刀想起一件事，于是往蓝焰的证件望去。
姓名栏：蓝焰。
蓝焰望着这个名字：“这名字还是我妈妈看《西游记》时想到的。”
“好听。”她音调平平，不过说得由衷。
他笑。
蓝焰走进房间后，觉得自己被坑了。
这个大床房一点儿也不大。
不只不大，还忒小。除却两米的床，就只剩过道，还是一条连打地铺都嫌窄的过道。
蓝焰望着那张床：“刀侍卫，我们今晚呢，就在中间横个被子，你不犯我，我不犯你。”
“好的。”尹小刀很赞同。
“说起来，我们还是第一次同床。”
她点头：“是的。”
他斜睨她：“会不会紧张？”
“不会。”
“也对，你是个蠢货。”不要对蠢货抱有太大期待，蓝焰直接在床边坐下，“刀侍卫，你说我明天去警察局怎么样？”
尹小刀疑惑：“为什么？”
蓝焰正要回答，外面传来敲门声。
他不悦，喊了一句：“谁？”
“查房。”门外那声音有些低。
“靠！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和异性开房啊，就招来个查的。”蓝焰嘀咕完，继续喊，“不给查！”
门外的人静默三秒：“警察。”
“我真是乌鸦嘴，好端端说什么警察局。”蓝焰离门近，于是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外面的那个男人五官端正，一脸浩然之气。
蓝焰爱理不理的，斜斜瞥他：“干吗？”
“蓝焰。”
蓝焰神色一凝：“你是谁？”
“沈捷。”
沈捷出生时重达九斤，胖嘟嘟的。沈阿姨怕他以后定型为胖子，于是起名沈捷，盼着他能敏捷如豹。
名字虽然改了，但是胃口依然很大，于是，岁月流逝，小胖子变成了大胖子。
在城中村的时候，沈捷经常被同龄的小孩欺负，偏偏人又耿直，不懂阿谀，越来越弱势。
蓝焰在城中村的住处和沈家在同一幢楼里。蓝焰在三楼，沈家在二楼，郑小姐经常会去沈家串门。
蓝焰和沈捷有时候聊几句。他俩性格相差悬殊——蓝焰是个有着灿烂笑脸的圆滑少年，不和其他人深交，表面上也不得罪谁。
沈捷在某日放学路上遇到了围堵，对方几个小子威胁索要零花钱。沈家家境平平，沈捷没有多少额外的零花钱，而且以他的性子，对于这类恃强凌弱的行为格外愤慨。偏偏他圆滚滚的，挥出的拳软弱无力。
结果被几个青年痛殴。
那天，蓝焰偶然路过。他站在街口，远远地望了好一会儿。
没多久，附近的保安来了，几个青年仓皇逃跑。沈捷鼻青脸肿地爬起来，转头间，见到蓝焰的身影。他觉得蓝焰袖手旁观，毫无邻居间的互助。
这天过后，每逢郑小姐来沈家，沈捷都把自己关在房间，背诵语文课本。沈阿姨有时来敲门，说是蓝焰也来了，沈捷都借口功课繁重，闭门不见。
围殴事件，沈捷耿耿于怀。
蓝焰却没在意。对他来说，沈捷只是个邻居。
两人之间不咸不淡，偶尔打打招呼。
后来，出了肖东康那事。
那个聪明漂亮的小男孩报警后，若无其事地回到破旧的屋子。那时，肖东康正在和郑小姐大聊自己新买的车，极尽吹嘘。
蓝焰听到，笑容一如往常。
过了一会儿，郑小姐跟着肖东康出门，临走时，她回头朝蓝焰使了一个眼色。
蓝焰退回屋里。
半个小时后，肖东康被逮。
没有人知道警察是怎么来的。城中村治安乱是众所周知的事，这些地方黑色交易很多，但是整顿困难。就拿毒品犯罪来说，警察面对的不只是毒贩。由于对毒品的强烈需求，吸毒人员和贩毒团伙绑在同一条市场利益链。另外，不少无知的中学生为赚小钱，帮忙携带毒品进出各种场所，这些人也将警察视为阻挡自己财路的障碍。
城中村的路口有不少吸毒人员替贩毒分子放风。一有风吹草动，立即通风报信。
肖东康没有收到消息，因为他的手机掉在了蓝焰家里。他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的。
肖东康出事后，沈捷自告奋勇去当了证人。
这是沈捷的正义，蓝焰不以为然。
正义有许多种方式，蓝焰和沈捷选择的是相反的两条路。蓝焰不会把自己曝光于众。
沈捷的行径带来的后果是，他成为了第一个报复对象。
沈家差点儿起了大火。
碰巧郑小姐经过，喊了左右邻居，把小火给灭了。
事后，郑小姐心有余悸：“太可怕了，差点儿就烧到我了。”
那一个月里，沈家还有些小意外，但都非常不巧，全让郑小姐或者蓝焰遇到了。
肖东康判得不重。
有了警察大队长的出现，犯罪分子转移了目标，沈家的波折渐熄。沈捷再怎么不转弯儿，也猜到了自己家这一连串的意外是如何来的。而郑小姐和蓝焰的碰巧概率，大得让他怀疑。
几个月后，沈捷得知自己被殴那次，是有个人报信给保安。
据保安说，那个人的声音很尖锐。
沈捷当时很失望。“尖锐”这个形容词不适合蓝焰。可是沈捷心里一直想证实，那就是蓝焰。
沈捷继续寻找线索的时候，蓝焰和郑小姐突然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沈捷在很久以后，遇到一个用变声器的匪类，那声音十分尖锐。
在那一瞬间，沈捷突然明白了，那个尖锐的声音，就是蓝焰。
蓝焰诡异地望着门外的沈捷：“查房大叔，真是巧啊，你这名字和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大胖子同音。”
沈捷表情严肃：“真巧，我也认识一个叫蓝焰的无赖。”无赖得做好事不留名。
“那可真巧。”蓝焰笑，“俗话说得好，佛度有缘人。”
“我怀疑你和一桩毒品案件有关，请协助调查。”沈捷音量很低。
“我上一句才说咱俩有缘，你下一句就推翻。我说，大叔你谁啊？你说你是警察就是警察啊？”蓝焰懒洋洋的，“你查完房就赶紧走，别打扰我和我女朋友的时间。你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在这儿废话已经浪费了我几个千金，小心我索赔。”
尹小刀听到蓝焰和沈捷的对话，走过来看个究竟。见到沈捷的脸，她立即沉眼。
这个男人，她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在陈孝贵的聚会上；还有一次，在蓝家的生日宴，他的实力非常强。
敌友未知。她没有出手，只是静静站在蓝焰的背后。
沈捷微侧头看了她一下，然后把警察证、身份证一并出示给蓝焰。
蓝焰扫了一眼，把注意力放在身份证上的住址一栏：“查房大叔，你这姓名和我认识的大胖子不只同音，还同字啊，连住址都相同，简直是世上另外一个他。”
沈捷就知道，蓝焰最擅长的就是岔开话题：“蓝焰，这么多年，你装傻的功力还是一样。”
蓝焰倚在门边，打量着沈捷：“你是沈阿姨的儿子？”
“没错。”
蓝焰怀疑：“你不是大胖子吗？”
“那是以前。”
蓝焰叹了一声：“难怪有句话叫‘胖子瘦下来都是潜力股’。”
“你不请我进去叙旧吗？”
“叙什么旧，我开房是给你来叙旧的？你懂不懂什么叫开房啊？”蓝焰说完，就要关门。
沈捷一只手顶住门，低不可闻地道：“你不想知道当年大队长是谁害死的吗？”
蓝焰微眯眼：“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捷望进蓝焰的蓝眼睛：“你知道的，蓝焰。”
蓝焰看着眼前的沈捷。当年的大胖子不见了，蜕变成了精瘦的身形。那结实的肌肉、有神的眼睛，哪里都不复当年的弱势模样。
“查房大叔，我现在处境很麻烦。”蓝焰扯起嘴角，“想说正事，另找地方。这里监控这么多，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警察吗？”
沈捷走了。
蓝焰关门，回身见到尹小刀在旁站着，他笑：“终于把查房大叔赶走了，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了。”
尹小刀说：“四郎，我们见过他。”
“是吗？我完全没印象。”这是真话。蓝焰至今都想不起来在哪里碰见过沈捷。
“他是缉毒警察。”她记得初见时，沈捷穿着警服。
“哦。”蓝焰的样子似乎不太在意。
“他要抓你吗？”尹小刀最关心的就是这个。
“不。”蓝焰笑得狡黠，“他应该有些趣事想和我分享。”
她奇怪：“什么趣事？”
“譬如，那个叫蓝彧的，和毒枭勾结洗钱。”蓝焰略带讽刺。
听到“蓝彧”这个名字，尹小刀立即想起那阴狠如蛇的眼睛。她正色道：“四郎，我来护你平安。”
蓝焰没有回答，而是另起话题：“刀侍卫，你过阵子就回横馆吧。”
她冷下眼：“不回。”
他不意外她的回答，继续说：“我和你一起去。”
“四郎，你要来我家吗？”尹小刀有些惊喜。
“对啊，你们那块地不是还没解决吗？”他一定要为这个傻蛋铺好下半生的路。
“你不是蓝家的，也有办法吗？”
“刀侍卫，这个世界不是什么事都非得有钱有势才能做。”蓝焰的蓝眸亮晶晶，“要懂得煽动别人去帮我们达成目的。”
尹小刀看着他。现在的他眼中盛着笑，却透着算计。
“四郎，你以后会一直是四郎吗？”她不要他变得和蓝彧、蓝二一样狠辣，那样就不是她的四郎了。
“如果你来喜欢我，我就继续当四郎。”
尹小刀安心了：“那就好。四郎，你一定要等我来喜欢你。”
“好了，不说废话了，我去洗澡。”蓝焰拿出换洗衣物，进去浴室。
当只剩他一个人时，他的笑脸就消失了。似乎只有见到尹小刀的时候，他才会轻松，一旦和她隔绝，他想到的就是现实。
蓝焰望了眼镜中的自己，他的蓝眸阴沉沉的。
会所的暗门，看来警察也知道。这事，有了证据就好办。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最大的困难是：他复吸了。毒品是他的弱点，一旦再被利用，前功尽弃。
蓝焰解下衣服，把水温开得很热。他闭上眼，仰着头，水冲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烫成红色。
明天，他的毒瘾就会发作——海洛因的复吸，一次就足够。
可他没有余货，想来尹小刀也不会允许他去买。
蓝焰转转头。
他此时想的是，该如何去获得毒品。
蓝焰洗澡出来，表情如常。他所有的阴暗面在看到尹小刀的刹那就会自动隐藏：“刀侍卫，轮到你洗了。”
尹小刀正在擦拭梼刀。暗沉的刀身，因为光线，有些发黑。刀尖犯着寒光，极具戾气。
蓝焰看着，一阵发怵，语气不太好：“你干吗？”
“我在和它说话。”尹小刀如是说。
“……说什么？”
她望过来，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和它说，一定要保护四郎。”
“它又听不懂。”蓝焰随便拿起毛巾，在头发上擦了几下。他的刘海好一阵子没修剪，这时垂下来，有点遮眼。
尹小刀见状，突然把梼刀一挥，刀尖闪过利光：“四郎，我给你剪头发。”
“……”蓝焰眼角一抽。
她站起来，握着梼刀的姿势，是战斗的前奏：“怎么样？”
“刀侍卫。”
“嗯？”
他看着那把刀，轻缓道：“你先把武器放下。”
“我可以用梼刀给你剪头发。”她很诚恳。
“……”
尹小刀晃了一下梼刀，刀风划过：“听，梼刀都在说，它想给你剪头发。”
“……”听她个大鬼头！蓝焰差点儿爆粗口，“可我不想让它给我剪头发！”
“你的头发太长了。”那刘海把他漂亮的眼睛给掩了一半。她觉得，他露出额头的样子是最好看的。
“……”他调整呼吸，“为什么叫剪头发，因为用的是剪。”
尹小刀一听，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于是她放下梼刀：“四郎，那我用剪刀给你剪。”
“你会剪？”
“不会，”她摇头，“我可以学。”等她学会剪头发，他的刘海就不会挡视线了。他能够时时保持最好看的状态。
“……”他耐性全失，“我不想和你说话，你闭嘴，然后，去洗澡。”
蓝焰坐到床上，打开电视。
他其实没在看节目，思绪一直纠在蓝氏的事上。
中国的扫毒，大部分都是抓现行。以蓝彧的心计，要人赃并获地揪出幕后毒贩，肯定是一场持久战。
如果蓝焰没有复吸的话，他不会再想蹚这浑水。只是在蓝二让他复吸的那天，他曾有些想法，是不是能借机混进敌方阵营。
想了一会儿，他动摇了。
自己不过是普通老百姓，又不是缉毒警，犯不着自我牺牲到这种地步。而且就算他能当个平民卧底，也未必能坚定信念。没有尹小刀在身边，他的良心迟早会被毒品吞噬。
现在有沈捷出现，蓝焰放心许多。捉拿毒贩，还是交给警察好了。
直到尹小刀洗完澡出来，蓝焰都维持着先前她进浴室前的姿势，眼睛焦距在电视机上。
尹小刀的头发滴着水，坐到床的另一边。
蓝焰向她瞟去一眼，然后伸手抓起旁边的毛巾，朝她扔过去：“把头发擦擦。”
“好的。”她轻轻擦拭着，眼睛看向电视。
他把蓝氏的破事扔到一旁，下了床。
衣柜里有张薄毯。蓝焰把毯子叠成长条，充当他和尹小刀的楚河汉界。他威胁说：“谁跨过了这条界，就得请吃饭。”
尹小刀瞄了一眼薄毯，肯定地道：“我不会过去。”她睡觉很安分，一个姿势能保持很久。
蓝焰很凶：“以防万一。”
“好的。”她没有异议。
十一点半时，蓝焰看电视看得打瞌睡。他索性往床上一倒：“刀侍卫，我睡觉了。”
“好的。”尹小刀关掉电视和灯，“我也睡了，四郎，晚安。”
“晚安。”他语气很敷衍。
蓝焰本来还在想，今天自己和这个傻帽第一次同床共枕，是个很值得纪念的好日子。谁知道很犯困，与戒毒期的失眠不同。
这不是好事，因为困意是来自海洛因。
但是一觉好眠是他缺失已久的。没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尹小刀躺在另一边，睁着眼。
她想着，蓝焰和她回横馆，如果可以一直待着不回来就好了。这大城市虽然五光十色，但是环境挺糟糕的，吃的喝的都不如横馆，而且空气污染严重。戒毒疗程需要一个清净之地，在横馆的话，爷爷还能给蓝焰制订康复计划。
嗯，希望明天一起床就回横馆，和四郎一起回去。
打断她思绪的是蓝焰的鼾声以及他打过来的手。
尹小刀快速一个转身，避开。
蓝焰呼呼作响，一个大字形横在了楚河汉界的薄毯上。
她侧头看他。
他睡得很香甜。
她往旁边移了移位置。想到他跨过了中间线，要请她吃饭，她欢欣入睡。
蓝焰以为自己这晚可以一觉睡到天明。
其实不然。
半夜他觉得好热，热醒了。醒来时很迷糊，抱着“楚河汉界”毯子，占据了三分之二的床榻。黑暗中，他瞧见尹小刀挨在床边。他顿时意识到什么，于是一个翻滚，滚回自己的地盘。
他一动，尹小刀就醒了。她警戒地问：“四郎？”
他嘟哝：“刀侍卫，你要掉下去了。”
“不会掉。”听见他的声音，她微微松口气——她害怕他再度消失，“四郎，你睡不着吗？”
“是啊，好热啊。”他抱怨。
尹小刀开灯，陈述道：“你盖太多被子了。”
蓝焰把被子和薄毯都踢开，一脸不痛快：“热死了，什么破空调，我要投诉。”
“心静自然凉。”
“凉个屁。”他瞪她，“没见我出了这么多汗。”
“要吃药吗？”她以为他是失眠，于是想到爷爷的药有安神功效。
“不吃。”他下床，走向卫生间，“热死了，下次还是要去五星级酒店。”
尹小刀盘腿坐在床上，看着他半湿的上衣，确实很多汗。她降低了空调温度。
蓝焰洗了把脸再出来，重重坐到床上。柔软的床垫随着他的动作而弹了几下。
“我睡觉了。”他翻身背向她。
“好的。”尹小刀重新把薄毯叠好，铺在中间。
蓝焰打着哈欠，却睡不着。他还是觉得热，许久没有过地热：“刀侍卫，你睡了吗？”
“没有。”只要他有动静，她都睡不着。
“那我们来聊聊天吧。”他希望聊着聊着，自己就能睡着。
“好的。”
凌晨两点半，这一男一女盖着被子纯聊天。说是聊天，其实都是男的在说，女的附和几句，气氛十分融洽。
聊到三点钟，尹小刀见蓝焰还未有睡意，于是说道：“四郎，我饿了。”
“……”
提到饥饿问题，蓝焰很自觉。他下床去烧水，然后拿了个酒店的方便面。
尹小刀见到有吃的，立即过来。她看看标价的商品格，想找找别的食物，却见方便面旁边有三个长方形的小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