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影山试剑台,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连接起清山秀水与白云深处。
数百年风云诡谲,乱世交替,如今还屹立不倒的世家名门如凤毛麟角,剑宗即便分裂成南北两支,却始终位列其一。七年一次的承影比剑,是南北剑宗的大事,也是江湖中的大事。
一大早,就有北剑宗邀请的客人陆陆续续登上试剑台。大多是在《江湖奇闻录》中位列“长青”“新月”两卷的大门派,好几位退隐江湖的前辈高人也被邀请前来,每到一位,就引起阵阵议论。
不过宾客中最受注目的,还是这一版“新月卷”中位居第一的白门,和常年位列“云藏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倾城谷。
当初传出倾城谷谷主要来承影山的消息,很是引发了一场热议。销金阁的赌局设了那么久,这一回恐怕要分出胜负了。
虽然人人都想见一见这位神秘的谷主,却没人知道他究竟长什么样。除了几天前在鹿鸣城出现过的两个据说来自倾城谷的美人之外,再无任何消息。
相比倾城谷的低调,白门的声势则要大得多。门下弟子均是一袭白衣,男子英俊,女子美丽,尤其是韶华堂堂主白韵仪,眉目如画,杏眼含情,一身素白衣裳穿在她身上,反倒更添妩媚妖娆。
至于门主白翳,自鹿鸣城露面后,这一路早已收获了无数芳心,不论到哪里,都会成为众人的焦点。
和热闹光鲜的北剑宗宾客席相比,南剑宗这边则冷清得多,不光没有宾客,连宗主都尚未露面。
关于宋雪心,许多人难免暗中议论。
“听说南剑宗这一代的宗主是个女人?”
“对对对,我师弟在鹿鸣城见过,据说长得很漂亮,不过身手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南剑宗竟凋零至此,让一个女人做宗主!”
“谁让七年前出了那样的事,宋雪阳天纵奇才,如果还活着,这一场胜负倒是很难预料。可如今他已经死了,宋老宗主至今也下不了床,偌大门派只好交给一个此前听都没听说过的女儿……”
“说是女儿,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保不准是哪里来的野丫头,我看北剑宗此次必胜无疑……”
碎嘴之人话还没说完,只觉得眼前一花,喉咙里不知钻了什么进去,火烫热辣,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卡着喉咙四处找茶水,眼睛都急红了。
匆匆忙忙灌了几口茶,想要追查暗害他的人,可放眼看去,四周都是有头有脸的武林泰斗,只有宋连霆身边几位身穿玄黑长袍的客人是刚刚入座,只是既然能坐在那个位置,身份自然非比寻常,怎会来暗算他一个小弟子?
等一下,能坐在宋连霆身边的……莫非是倾城谷的人?
紫离往后头瞥了一眼,随即靠近萧逐夜,轻道:“萧师兄,我已经替你教训那个口无遮拦的凌霄门弟子了,不用太感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萧逐夜闻言掀了掀眼皮:“替我?”
明明是她自己觉得无聊,变着法子戏弄那些暗中说宋雪心坏话的人,以此打发时间。
“替宋宗主……”说罢,她又看了一眼隔了一个座位的宋连霆,急忙改口,“替宋姑娘不就是替你?一样的一样的!”
萧逐夜未置可否地笑了笑,转头看向演武场对面,那里依旧空无一人。
“樊姐姐一早就带了茵茵去定光院,怎么现在还没来?”紫离百无聊赖地侧身,开始寻找下一个长舌倒霉蛋。
萧逐夜心里却想着方才宋连霆对他说的话——
“南剑宗自宋雪阳死后日渐凋零,如此种种,实非我所愿。剑宗毕竟源自同门,振兴南剑宗一脉,我北剑宗责无旁贷,此前我也多方联络过宋老宗主,可惜一直没有回音。此次有幸请到谷主来承影山,还想请谷主替我和小宋宗主做个中间人,方便的时候,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萧逐夜虽然住在破山院,但整个白天几乎都在定光院,此事宋连霆自然是很清楚的,但他并没有直接询问他和宋雪心的关系,只是开口拜托他做中间人,如此心计,不愧是一派之主。
聊一聊?能聊什么呢。
自南北剑宗分裂开始,每一代都有人想要将二者重新合并。可既为同宗,门派训诫尤以君子之仪为重,想要的东西不能硬抢,会授人以柄;釜底抽薪也不好,一旦伤了和气,只怕两败俱伤。
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趁南剑宗势弱,以扶持之名慢慢渗透,不费吹灰之力就可拿下。
武功孰高孰低不好说,但以他对宋雪心的了解,真要聊起来,最后不是掀桌子,就是拔刀子,要论谋划,只怕不是他的对手。
他几乎能想象她因为不耐烦而翻脸的样子,看来这个中间人,还是不要当的好……
正沉思间,人群中起了小小的喧哗,抬眼看去,对面南剑宗的席位终于有人来了。
打头的正是宋雪心,一袭银灰与赤红相间的南剑宗宗主长衣,裁剪合体,勾勒出婀娜身段;长发尽数束起,定了两支红玉簪。与平常不同的是,她略施了脂粉,黛眉轻扬,红唇微抿,轻抬的下颚是倨傲的,微敛的目光却透着疏懒,明明身姿挺拔,一举一动却宛如行云流水般松弛。
她的出现无疑是惊艳的,全身上下,从气势到妆容,没有一丝破绽。
方才在想些什么,萧逐夜已经全都忘了,耳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议论。他狠狠地盯着她,突然觉得,紫离那一套叫人说不出话的法子很不错,如果能让人眼睛也看不到,那就更好了。
宋雪心身后一左一右跟着聂五和七羽,然后是四个持剑弟子,再往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云深、樊素玉和萧茵茵,还有……胡缜?
难怪樊素玉和萧茵茵一大早就要赶过去,可是胡缜手脚皆断,按理短时期内根本不可能站立,更遑论行走,如今他是怎么做到的?
萧逐夜心里一动,转头看向身后的宾客席,果然在角落里看到了怀义山庄庄主胡猛和少庄主胡少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则是胡晶晶和林柔。
胡少英原本目不转睛地盯着宋雪心,可是在看到胡缜的时候,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萧逐夜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她这架势,大概又想惹是生非了。
云深扶着胡缜,樊素玉拉住萧茵茵,在宾客席一一落座。
原来南剑宗也是有客人的?能被这位美人宗主邀请来的客人,究竟是些什么人,简直叫人无比好奇。
可这四个人里头,没有一个是熟面孔——一个病恹恹神情冷漠的孩子,一个穿着打扮跟游方道人似的年轻人,唯一扎眼的也就是樊素玉和萧茵茵,因为她们穿着的玄色外衣和宋连霆身边的贵客很像,怎么看都是一路人。
可如果真是一路的,为何还要分两头坐?
就连宋连霆都忍不住侧目。他自然知道萧茵茵是萧逐夜的女儿,那粉嫩嫩的小女孩还隔着一整个演武场在朝他身边的宋雪辰招手。宋雪辰又要重道守礼,又忍不住去看她,简直从未见过他如此为难又焦灼的模样。
可身旁的萧逐夜却气定神闲,只管慢悠悠地喝茶。
同样身为人父,宋连霆此刻实在很想和他交流一下育儿心得……
既然两边人都到了,时辰也差不多,仪式便正式开始。
七年一次的承影比剑,过程其实并不复杂,祭祀剑宗的开派祖师和历代宗主之后,便是宣读门训,解释规则,最后,也就是最重要的环节——比剑。
比试分上下场,上半场属于热身,两派各派出三名弟子较量,计时各为一炷香。此场虽不计入最后的结果,却关乎本门尊严,若是输得太难看,即便下半场赢了,也是形象大跌,让人诟病。
下半场是现任宗主或者继任宗主之间的比试,虽然只有一场,但既没有规定武器类别,也没有规定时间长短,说是说点到即止,身为宗主也有同门不可相残的顾虑,但实际上打起来,刀剑无眼,受伤在所难免。
史上无数次比剑,比到半夜三更的有之,比到伤重不愈的亦有之。无论如何,最后一场比完,才能最终决定由谁入主承影山。
往年两家各有胜负,但今年,在众人眼中几乎没有悬念。
宋连霆年少成名,十八岁就独闯九莲湖匪寨,剿杀匪首,重创不下百人,从此一战成名。手中轻剑追月、重剑长风,刚柔并济,灵动机变,甚至被称为北剑宗史上第一人。
反观宋雪心,年纪轻轻,名不见经传,江湖上也没有任何事迹流传,虽然长得漂亮,但不是漂亮就能统领一门的。单看销金阁的赌局赔率,也能知道谁更有胜算。
祭祀的仪式很快结束了,门训堪堪宣读完毕,一名北剑宗弟子捧着赛规册子正要上前,宋雪心突然站了起来,道:“且慢。”
探究诧异的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她却视而不见,朗声道:“难得今天这么多人,正式比试之前,我想借地方说件事,请各位英雄豪杰做个见证。”
说着,她朝向北剑宗宾客席,道:“怀义山庄的胡少庄主,令公子被你殴打至手脚筋脉俱断,内腑受伤,幸得我朋友搭救方才保住性命,此事不假吧?既然你不想要他,不如今日当着大家的面,卖我一个薄面,你们的父子关系就此解除了吧,从此他的生死与你们无关,你的生死,他也不会过问,你看怎么样?”
她的声音不大,却口齿清楚。座上宾客的目光又齐刷刷地看向胡少英,其中不乏曾经见过胡缜的人,也依稀认出南剑宗宾客席上那个行动不便的孩子与胡缜十分相似,因而此话一出,更不免议论纷纷。
胡家向来宠爱独子,但此事若是真的,胡少英竟对一个孩子下此重手,未免太过心狠手辣,叫人唾弃。
而胡少英早就变了脸色,正想拍案而起,身边的胡猛及时扯住他,递了个眼色,他才勉强坐了下来。
胡猛起身,脸上带着笑,道:“小宋宗主可能误会了,孙儿顽劣,少英不过是稍加训斥,或许出手稍重,那也是爱儿心切,怎么可能会将他手脚折断,宗主不要被来历不明的人骗了。”说罢,目光还特意朝云深身上瞥了一眼。
胡猛资历颇深,这番话也说得极有分寸,众人眼中又露出怀疑的神色,唯有南剑宗这边的人,才能听到胡缜自牙缝中迸出的三个字:“他骗人!”
他亲身经历“父亲”的暴行,如今又亲耳听到“祖父”颠倒是非,心中仅存的那一丝眷恋亲情也被事实彻底击碎,只余伤心愤怒。可他年纪还小,不晓得如何排遣,虽然紧紧咬着牙关,泪珠却忍不住滚滚落下。
坐在他身边的萧茵茵蹙眉不语,小手却偷偷伸过去,轻轻握住了胡缜的手。
他微微挣扎了一下,却并没有推开她。
另一边,胡晶晶也站了起来,走到父兄身后,朝宋雪心遥遥施了一礼,语气十分委屈:“我一看到小宋宗主就觉得甚是眼熟,原来是我在晴岚书院学课时的同窗。想当年你我二人也算亲近,如今久别重逢,你却为了某些别有用心的外人,将脏水泼在我父兄身上,实在叫人寒心。”
宋雪心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别有用心的外人”正笑吟吟地看着她和怀义山庄一干人等打嘴仗,丝毫没有为自己辩驳一下的意思。她笑了笑,直视胡晶晶道:“多年不见,胡小姐……不对,林夫人出落得真是越发美丽了,下回有时间来龙渊岛走走,我定当盛情款待。”说罢目光流转,看着胡少英,“少庄主不说话,是不是代表你答应了?”
她只字未提胡缜的事,胡晶晶脸色有些不好看,胡少英也终于按捺不住,怒道:“小宋宗主,你也管得太宽了。我教训儿子是我们的家事,再说他也不是……”
“就算是不相干的人,难道就可以下重手了?”宋雪心讥诮冷笑道,“敢问胡老庄主,当年暗伤我兄长宋雪阳,致使他不敌被杀,也是你们的家事吗?”
此话一出,四周静默了片刻,顿时如炸开了锅一般,声浪一阵盖过一阵。
这一回,连胡猛都坐不住了,倏然站起,厉声道:“小宋宗主,说话要有证据,怎可以含血喷人!”
“证据?”宋雪心笑了笑,“好啊,证据我有。但看在你是前辈的分上,这么多人面前给你留个面子,比试结束,还请两位来定光院喝杯茶,我们来好好聊聊证据的事。”
顿了顿,她又状似无心道:“可惜欧阳掌门躺在床上来不了。上个月我路过菁华剑派还特意去拜访过他。当年给我兄长下引路香的事,他也一直很自责,你们是亲家,此事应当也知道吧?”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胡猛和胡少英相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欧阳云天武功尽废瘫痪在床的事竟是她所为!她是来为宋雪阳报仇的!
“你竟敢威胁我们!”胡少英额上青筋爆出,“我们敬你一声小宋宗主,可不是怕了你!”
宋雪心莞尔,眼波流转:“你要是没做亏心事,何惧我的威胁?”
眼看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身为主办者的宋连霆十分为难,不由得转头看向身边贵宾,盼着萧逐夜能出面打个圆场。
可萧逐夜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席上的宋雪心,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
而不远处的白翳则低着头和一个粉衣少女调笑,仿佛场中发生任何事都与他无关。其他前辈也都是一副“此乃私人恩怨,不便插手”的神情,看来也是指望不上了。
他暗中叹了口气,正想起身调解,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平和带笑的声音,道:“诸位的恩怨可否先放一边,咱们先把胡缜的事做个了解好不好?”
声音是从对面南剑宗客席上发出的,随着说话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了起来,却是之前被胡猛称之为“来历不明”的那位看起来颇像游方道士的年轻人。
胡少英正是满腔邪火无处发泄,见有人插话,顿时怒道:“你又是谁,胆敢在此指手画脚?胡缜就算被我打死了,也是我胡家的鬼……”
“少英!”胡猛沉喝一声,阻止了他情急之下继续胡言乱语。
可那位年轻人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胡少英的无礼,继续笑眯眯道:“不敢不敢,我只是想说,雪心的意思也就是我的意思。胡缜和少庄主既然已经不是父子,也就不必回怀义山庄了,我打算收他为徒,带他回明镜山庄,这件事就这么解决了,你看怎么样?”
“明镜山庄”四个字,他并未刻意强调,却还是被大多数人听到了。
位列“云藏卷”之一,与倾城谷齐名的三大神秘之地,这个世上,只有一个明镜山庄。
“回”,代表他是从那里出来的,所以这个看起来不大起眼的年轻人来自明镜山庄?
此事比胡家的私事更叫人震惊,片刻沉寂后,坐在宋连霆身后的青城派老掌门、胡子都已经花白的静一道长更是从座位上直接站了起来,苍老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七煞转魂灯!他有着七煞转魂灯!他是明镜山庄的庄主!”
他的声音不大,但这个消息却很快被传播出去。
谁也想不到,这个装束古怪的年轻人竟会是明镜山庄的庄主,而他腰畔那盏要明不明、要灭不灭的小铜灯,竟然就是传说中“照妖不照人”的镇庄之宝。
“传闻七煞转魂灯可通阴阳,夺魂摄魄,是极厉害的杀器。本座也只是在年幼随师父游历时偶然见过一次,当时情形,凶险奇诡,如今想来依旧心有余悸。”
静一老掌门的话,让原本就游离于世外的明镜山庄更添几分叫人敬畏的神秘。
北剑宗请来了倾城谷的谷主,南剑宗却也有明镜山庄的庄主坐镇,原本抱着看南剑宗笑话的人,此刻也有些动摇了。这个看起来美丽且嚣张的女宗主,或许,会有几分胜算。
见自己冒犯的对象竟然是明镜山庄的庄主,胡少英顿时没了声音,脸色又红又白。
胡猛阴沉着一张脸,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云深的身上,低声对一双儿女吩咐了几句,悄悄地退出了人群。
一直在注意他们行踪的聂五见状,急忙对宋雪心道:“宗主,要派人跟上吗?”
宋雪心瞥了一眼胡家父子的背影,淡淡道:“不必,他们很快会来找我。”
毕竟,她有他们暗算宋雪阳的证据不是吗?
聂五看着她的神情,有些怀疑道:“你真的有证据?”
她笑眯眯地答道:“没有。”
果然!
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果然是她一贯随心所欲的作风。
“长安,今天可是你一战成名的大好日子,别皱着眉头了,赶紧笑一笑,要不然就做不成龙渊岛第一美男子了。”宋雪心伸手,轻轻捏了捏聂五的脸颊,随即直视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笑谑的声音微沉,“长安,加油!”
“不用你说!”聂五轻哼一声,低头掩住眼底几分不自在,挥开她的手,拿起剑朝场边走去。
恢复了秩序的比武场上,宣读规则的弟子正朗朗起声:
“以武会友,彰我剑宗正气,扬我中州剑魂。”
好像还嫌宋雪心那边不够瞩目似的,自比赛规程宣读完毕,萧逐夜便起身和宋连霆低语了几句,随后施施然绕过武场,在宋雪心身边坐了下来。
正专心观战的宋雪心不由得侧目:“你怎么来了?”
萧逐夜轻声道:“远观思之,不如溯而求之。”
“油嘴滑舌!”宋雪心瞪了他一眼,只是这一眼毫无威慑力。
萧逐夜笑了笑,随之看向场内:“雪心,你如此行事,会不会太鲁莽了些?”
“我不觉得。”宋雪心摇了摇头,“也许不够稳妥,但很有效不是吗?”
遥遥看去,怀义山庄的人已经退场了;空青堂少主苏谨言的目光不断胶着在白韵仪身上,似乎有话要说,可白韵仪却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和灵芷举止亲密的白翳,压根没有注意到苏谨言。
平静的表象下,藏着多少暗流汹涌?
她相信方才那一出戏之后,寝食难安的绝对不止胡家父子。
“萧逐夜。”她突然唤他,“你觉得白翳这个人如何?”
他一愣,斟酌着答道:“不熟悉。”
宋雪心低声道:“我和他认识了七年,却从未看透过他。这七年里,我没有出过龙渊岛,也不知道白门迅速崛起的原因,但是这个人,很不简单。”顿了顿,又缓缓道,“七年前,我曾经中过长恨岛的‘牵机’之毒,当时白翳也在场。”
萧逐夜眸光一闪,微微眯起眼睛。
“你也说过他精通长恨岛的‘媚行术’,可是身为长恨岛弟子的灵芷姑娘似乎以前并不认识他;另外,他门下堂主白韵仪和空青堂的苏谨言有婚约,空青堂却是当年害我父兄的最大嫌疑人;而且,这七年里他不断向我求婚……这些事,未免太过巧合。”
萧逐夜听着,却沉默不语。
虽然他和宋雪心共历患难,也彼此确定了心意,但是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因他心藏秘密,半真半假,所以当她对他诉说家仇隐秘的时候,竟让他觉得有些意外。
她是这样轻易就会交付信任的人吗?
可她又应当是什么样的呢?他出神地想了一会儿,嚣张跋扈?娇蛮任性?爽直豁达?哪个都是她,哪个又都不是。他总是刻意回避去更加深入地了解现在的她,心底那个鲜活的影子是与黑暗相随的,他小心翼翼、亦步亦趋,只是不想让自己再次深陷。
她相信他,竟让他不知道是该欢喜,还是忧虑。
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萧逐夜……”
“嗯?”
“如果哪天我出了事,多半和白翳有关。”她说得十分肯定,转头看着他,“那个时候,你还会来找我吗?”
他掩藏起眼底的重重心事,点了点头。
“会。”
他并没有注意到,她说的是“还”。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了,第一场比试也有了胜负。
或许是北剑宗的人太小看了南剑宗,第一场比试派出的并不是首座弟子,也非宋连霆亲传,而南剑宗上场的却是聂五。
这七年里,聂五为了打败宋雪心,付出的努力并不比她少。少年天赋极佳,天性中更是带了一股悍勇,进步可谓神速,连比他早入门的师兄师姐都已不是他的对手,因此这一场比试,一炷香尚未到头他就胜了对手。
不光北剑宗的人无比惊讶,在座的宾客也有些回不过神来,就连宋雪心都觉得不可思议。
“北剑宗的弟子竟然只有这种水平?”她撑圆了眼睛,装模作样地轻叹一声,“当年我哥哥要是来参加了比剑,剑宗令肯定是我南剑宗的囊中之物。”
她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场上安静,因此很多人都听到了,其中自然也包括宋连霆。他虽脸色不豫,却尚能隐忍,年少气盛的宋雪辰却有些按捺不住,沉着脸一跃而起,请命出战第二场。
宋雪辰身为宗主独子,剑术得宋连霆亲自指点,悟性也极高,但是毕竟年幼,臂力和经验都不足,宋连霆几乎想都没有想就拒绝了。
斟酌再三,第二场宋连霆派出了亲传弟子华文宇。华文宇长得白白净净,一手重剑却曾重创山南道三大马帮,名噪一时,是北剑宗年轻一辈弟子中最负盛名的人物。
面对这样厉害的对手,宋雪心却轻描淡写地派了一个刚入门不到三年,年方十六的女弟子芳歌对战。芳歌堪堪学会轻剑驭灵式,重剑几乎都拿不动,但她长得水灵娇嫩,嘴也甜,尚未开打,便对华文宇软软笑道:“华师兄,我是打不过你的,你可千万要手下留情喔!”
笑容甜美,倒将华文宇看得愣了一愣。
结果自然是北剑宗轻轻松松赢了,但南剑宗输得也不难看。谁都看得出华文宇有意相让,芳歌打得并不狼狈,甚至还支撑了大半炷香的时间,才笑眯眯软绵绵地求饶认输了。
四周宾客的盛赞,芳歌下场前的回眸一笑,都让华文宇心情极好,但宋连霆的神色,却更加沉重了。
华文宇是北剑宗的王牌,本想用来斩杀猛兽,不料却遇上了小绵羊,杀鸡焉用牛刀,简直浪费。
宋雪心做事不按套路,他猜不出她接下来会怎么安排,只剩最后一场了,他觉得头疼。
萧逐夜看到宋连霆皱眉的模样,不由得笑叹道:“雪心,你耍诈。”
宋雪心斜睨他:“兵不厌诈。”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带着几分娇嗔,和从前那个对什么事都不关心、唯有刻苦练剑的宋雪心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一旁的聂五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却见她转头问道:“下一场,你们谁想上?”
语气十分随意,显然她并不在乎输赢。
余下的三个弟子面面相觑,有两个正跃跃欲试地想上场一试,聂五却突然沉声道:“我去吧。”
他已比过一场,体力上并不占优势,但他既然开口,其他弟子也不再去争。宋雪心也没有阻止,只问了一句:“你确定?”
见他点头,她不由得笑了:“长安果然长大了,是个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说着站起身来,朝他勾了勾手指。
聂五依言上前,被她一把圈住脖子拉到了一边窃窃私语,应当是在交代一会儿对阵之事。
萧逐夜的目光随之移了过去,又很快转回来,若有所思地盯着案上的青瓷茶盏。
直到云深的声音传入耳中:“萧谷主,有些事不知能否问一问你?”
他点头道:“云庄主请讲。”
云深笑意晏晏,却是语出惊人:“你和雪心是两情相悦吗?你会娶她吗?”
萧逐夜顿时愣了愣。
云深察言观色,叹了一口气:“看来,你似乎没有考虑过这件事呀。”
萧逐夜回过神来,淡淡道:“我与雪心虽是两情相悦,但相处时间并不长久,谈婚论嫁言之尚早。”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说完这句话,云深腰畔的小铜灯倏然闪了几闪,灯光似乎亮了些许。云深伸出手慢慢摩挲着灯角,一边慢悠悠道:“有些人呢,只用看一眼就可以定终身的,看来萧谷主是还没有遇到……雪心年纪也不小了,前半生的日子过得也不算顺遂。萧谷主那么聪明通透,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吧。你不想娶她,放着我来娶呀,可别把人家好好的姑娘给耽误了。”
萧逐夜沉默了片刻,淡淡一笑,答道:“多谢指教,我会铭记于心。”
云深眨了眨眼,一脸“如此甚好”的表情,转身踱着步子走开了,手指依旧一下一下摩挲着铜灯,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我能做的只有这样了”“担心也没用”“命数使然”之类古里古怪的话,再远些也听不清楚了。
说来也奇怪,那盏小铜灯在他的摩挲之下,竟又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萧逐夜的目光从云深的身上收回来,不自觉地又落在宋雪心身上。
聂五已经下场了,她正抱着手臂,斜倚在栏杆边聚精会神地看着。赤红的腰带束出的腰线纤细而柔韧,银灰色长衣包裹下的四肢修长灵活。浓黑的发,嫣红一点的唇。岁月悠长,她已长成了这样美丽的人儿。
他微微眯起眼睛,发现自己不管什么时候看着她,都会舍不得移开目光。
云深问,你会娶她吗?
如果是从前,他一定会的——云深说错了,他其实遇到过的,那个一眼就能定终身的人。
但,那只是曾经。
第三场,北剑宗斟酌再三,派出了轻剑剑术可在弟子中排前三的女弟子金菱。
他们摸不透南剑宗的底细,太强的怕万一输了更脸上无光,太弱的又怕三招两式就被收拾了,别人还当北剑宗没人。因而派了一个中上水平的女弟子,赢了自然是好,万一输了,也不丢人。
金菱是个又高又瘦的姑娘,一脸冷漠的表情,和聂五倒是相得益彰。两个人话都不多,行礼过后便直接出招。
比起第一场的猝不及防,第二场的如同儿戏,这一场,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比试。
两人棋逢对手,比了半炷香的时间,仍然没有分出胜负。北剑宗的人有些心急,毕竟聂五先前已经比了一场,体力不济,如果这样还赢不了他,北剑宗颜面何存?
作者“苏非影”的其他小说
《美人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