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承影听雨

离比剑正式开始只剩下三天的时候,宋雪心终于在地界碑上见到了“承影”两个字。

原本鹿鸣城离承影山只有两天的路程,可是在凌天涯依言送来必需的药品和衣物之后,硬是被萧逐夜延长成了十天。

宋雪心独自出行以来,一向得过且过,碰到大的城镇便会吃住好一些,若是错过了宿头,也不介意找附近农户家将就一晚,哪怕是野地露宿也不会觉得不妥,可萧逐夜显然不是那么随便的人,即便如今两人周围仍旧危机四伏,他还是神通广大地找了一处小小的农庄,让宋雪心安心养伤。

农庄位于半山腰,周围一片碧绿茶田。晨起山雾缭绕,傍晚夕晖遍洒,吃的是山肴野蔌,饮的是甘泉香茗,庄里养了几只竹鸡山兔,晴时可看山,雨时可听泉,最重要的是,有一个人时时相伴。

远离尘嚣的时光,时常让人有岁月静好的错觉。若不是每天要换药的伤口提醒她复仇之事未了,宋雪心几乎都舍不得走了。

她出身世家,自小生活优渥,内心却极少有真正安宁的时刻。母亲早亡,没有人教她如何沉淀出一颗女子灵秀的心,在晴岚书院那几年虽然学了些琴棋书画,到底也比不上自小在倾城谷中耳濡目染的萧逐夜。

原来人世间还可以这样恬静。她从未想象过却一直期盼的那一部分愿景,像是突然被他唤醒了。她竟开始觉得能活着很好,她要爱惜自己的性命,于是分外配合他的治疗。

在他的悉心调理和她的言听计从之下,她的伤势以惊人的速度好转,除了腿脚依旧不太灵便,其他地方都已无大碍。

承影山终究是要去的,时日将近,再不舍得,也要启程。

既然启程,就终有分开的一天。

走进承影山高大的山门,沿着整齐宽阔的山道拾级而上,尽头是一座高大恢宏的殿宇,九十九级台阶之下,山路一分为二。

往左,是北剑宗的客舍“破山院”,往右,是南剑宗所在的“定光院”。

十天前,萧逐夜已嘱咐凌天涯将宋雪心的下落知会聂五,如今,南剑宗的人恐怕都已经入住了定光院。而身为北剑宗宗主宋连霆的贵客,萧逐夜自然应当前往破山院。

宋雪心在岔路口站定,正打算道别,萧逐夜却率先往右而去,回眸微笑:“我先送你。”

她又不是柔弱女子,再说这里是承影山,安全得很,有什么好送来送去的?她一边暗自腹诽,唇边却扬起笑意,紧走几步跟上了他。

在她十岁那年,曾跟着时任南剑宗宗主宋连城来过承影山,记忆鲜明至今,沿途景物竟还能娓娓道来。

这些年南剑宗人才凋零,今年更是连观礼的客人都没有邀请,因而定光院的山道上分外安静。有些地方狭窄陡峭,萧逐夜伸手搀扶她,却就此握住她的手不松开,手指流连,迫得她与他十指相扣。

她低头不语,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落,忽明忽暗的光影让她有些恍惚。

她的时光凝滞了七年,终日与冰冷克制为伴,以为此生再不会沾染情爱,却猝不及防地遇上他,旧年的鲜活渐渐复苏——原来,她还有喜欢一个人的能力。

可是,那又如何?

她连自己的命都朝不保夕,如果为他好,便不能让他将来为她伤心。

转眼间,定光院的山墙已然在望,她轻轻挣脱他的手,道:“就到这里吧,我先进去了。”

萧逐夜也不勉强,袖手而立:“明日我再来看你。”

宋雪心点点头,正要转身,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喊:“雪心,你终于来啦!”

这声音有些熟悉,回头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正穿过院门,脚程极快,转眼间就来到她面前。

原来是许久未见的云深。

他依旧穿着苍蓝长衣,头戴木簪,背负木剑,腰间那只漆黑的小铜灯也依旧闪着幽幽光芒,长明不灭。

他一来便伸手去搭宋雪心的肩膀,朗声道:“我一救下小胡缜便赶来承影山,没想到你居然比我来得还晚……”

宋雪心侧身避开他的手,皱眉道:“胡缜怎么了?”

如此明显的抗拒,云深一点也不尴尬,手掌一滑,顺势托起她的手臂,看着她手背上的伤口,惊道:“咦,你受伤了?严不严重?过两天能比剑吗?”

宋雪心有些无奈地挣脱开来,道:“多谢云庄主关心,胡缜到底怎么了?”

云深这才叹了口气:“一言难尽,总之我把他也带来了,你去看看他……”一转眼,这才发现宋雪心身后的萧逐夜,眼睛一亮,上前抱拳施礼,“萧谷主也在,那真是太好了,烦请随我来看一看胡缜。”

他既然出口相邀,萧逐夜也不便拒绝,和宋雪心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宋雪心没想到,一别月余,当初那个嚣张任性的胡家小少爷,竟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小小的少年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瘦得厉害,脸色苍白,原先灵动漂亮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地盯着屋顶,手脚关节处都裹着布条,像一只毫无生气的木偶。

“他的手脚关节都已碎裂,筋络也断了,请了很多大夫,结论都一样……”云深看着床上的胡缜,神色忧戚叹惋,“说他这辈子都拿不起比碗筷更重的东西,也不能再奔跑了。”

他当着胡缜的面说出这么残忍的话,后者却还是不为所动,继续木然地盯着屋顶。

“我先看一看。”萧逐夜在床边坐下,朝宋雪心递了一个眼神。宋雪心微微颔首,扯了扯云深的袖子,两人一起走出了屋子。

离得远了些,她才开口,声音冰冷肃杀:“谁做的?”

“胡少英。”云深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日胡缜逃走,是独自回怀义山庄找父亲和祖父去了,可是胡少英不知从哪里得知胡缜并非自己的亲生骨肉,再加上欧阳蕙离开之前留下了和离书,他一时狂性大发,对着胡缜大打出手,把孩子的手脚都折断了,若不是我及时赶到……”

宋雪心摆了摆手,沉声道:“不要再说了。”

都是她的错!是她说,孩子也有自己选择人生的权利,是她没有好好地看住他!是她,亲手将哥哥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推入了地狱!

她双手紧紧握拳,却还是止不住颤抖。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云深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低声道:“雪心,这不是你的错。谁会想到胡少英发起疯来会毫不顾念这么多年的父子情分?再说,胡缜的身世隐秘,连欧阳云天都不知道,胡少英又怎会突然知晓内情?其中必有古怪。”

“可是,如果不是我……如果我能及时追回他……”她的指尖狠狠掐入掌心,声音都在微微发抖。

云深俯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这是他命中的劫数,躲不掉的。雪心,事已至此,你不用太过在意,或许从今以后,他的人生会有另一种可能,比做怀义山庄的少爷好百倍千倍。”

她抬头疑惑地看着他,命中的劫数?上一次他掐指一算,胡缜果然出了事,这位明镜山庄的庄主,还真的会算命?

“我与他有缘,早就决定收他为徒,莫非你忘了?”他笑得明朗如暖阳,“比起这个,还有一件事,我想应该和你提一下。”

被他的笑容所感,宋雪心阴郁自责的心情稍稍平复,问道:“何事?”

“不知你可有注意过雪阳身上的伤?除了剑伤,他的左手关节和左脚脚踝都有内伤,虽然不致命,但还是会拖累他的行动。”顿了顿,他又道,“那些伤的手法,和这次胡缜身上的伤是一样的。”

宋雪心听得心头一震,这个消息,不啻为晴天霹雳。

当年,她抱着宋雪阳浑身是血的冰冷身体,心头一片混乱,眼中只看得到那些致命的剑痕,反反复复地看,每一道都熟悉得如同刻在心底。

除此之外,她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身上还有其他的伤,比如,可致行动迟缓的内伤。

“你是说,当初算计雪阳的,还有怀义山庄?”

难怪宋雪阳一死,菁华剑派就和怀义山庄联姻,其中竟然还有这样的联系!

云深点头:“很有可能,你可以多多留意。”

她只觉得内心如焚,好不容易才能抑制住喷薄而出的杀意,和云深匆匆作别,朝屋中走去。

云深静静地站在原地,隔着一丛蔷薇花枝,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宋雪心推门而入,走到正在诊脉的萧逐夜身边,在他身后的床沿坐下。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他也什么都没问,偏过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云深的眼睛微微眯起,眼中那种朗朗清光也随之收敛,目光有些幽深。他悠长地叹了一声。

“她如今过得还不错,身边也有良人相伴,你该放心了吧?”

他不知在和谁说话,也没有人回答他,只有腰畔小铜灯的幽幽火光轻轻闪了几闪。

“你说萧逐夜别有用心?”他摸了摸下巴,“我倒觉得未必……有时候人心可以连自己都欺骗,眼神却骗不了人。”

“你是兄长,当然觉得别人都配不上她。她如今是宗主,凡事自有主张,你以为她还是十六岁的小姑娘?”

“其实呢,我还挺喜欢雪心的,如果她愿意嫁给我,那当然最好咯,可惜她不喜欢我呀,非要强娶豪夺,那也不是我的行事风格对吧?”

“放心,我答应过你会帮她,就一定会尽力。你答应我的事,也要做到啊。”

他站在花下,嘴唇翕动,说着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自言自语,直到铜灯中的光晕不再闪烁,这才展颜一笑,大步朝屋子里走去。

胡缜的伤,伤及筋骨,时间又拖得久了,即便是萧逐夜也没有办法让他恢复如初,骨头可以接续,筋络却无法连合。将来他就算可以和正常人一样吃饭走路,却再也无法习武,更不能拿起他最喜欢的剑。

这样的打击,对一个只有几岁的孩子来说是毁灭性的。尤其毁灭他的,还是他向来最敬爱崇拜的“父亲”。

这两天,萧逐夜每天都会到定光院替胡缜疗伤,顺便带上樊素玉和萧茵茵。胡缜手脚的伤虽重,毕竟已经不致命,但心伤却可大可小,若是无法疏导,小小年纪只怕是会思虑成狂。樊素玉精通香道,有独门秘方助他舒缓心中郁结,对伤情亦有帮助。

至于萧茵茵,只因她待在北剑宗的破山院十分无聊。她和胡缜年纪相仿,又十分善解人意,胡缜也只有在听她说话的时候,眼底才会有一丝难得的光亮。

七羽见到萧逐夜第一眼便惊为天人,仰慕之心油然而生,但很快就发现,他和自己最亲爱的宗主之间,有种难以言说千回百转的气氛。她思来想去了一晚上,决定慧剑斩情丝,男人都是浮云,宗主才是最重要的人。

“我好难过喔,聂小五!”她蹲在演武场边和聂五诉苦,“我虽然倾慕萧谷主,可又不能破坏宗主的幸福。哎,难道我的情路注定坎坷?”

聂五的回应,是一剑削断了她的发簪,看着她披头散发气得跳脚的模样,冷冷道:“先回去照照镜子再说吧。”

和七羽相比,聂五对萧逐夜的态度可谓十分冷淡。他将宋雪心受伤的责任全都归咎于萧逐夜,因此这些天只要萧逐夜一来,他就拉着宋雪心去演武场练剑,轻易不让她脱身。

此外,还有一件让宋雪心十分意外的事——在她入住定光院的第二天,北剑宗宗主宋连霆便登门拜访。

七年前北剑宗不战而胜,承影山包括山中禁地“剑渊”都由北剑宗接管。宋雪心远来是客,理应是她先去破山院,她稍微犯了犯懒,居然就被宋连霆抢先了。

宋连霆虽然比宋雪心长一辈,两人年纪却相差不大。他生着一张五官细致的圆脸,大概是为了看起来成熟一些,下巴和上唇蓄了短须,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束入冠中,青金二色交织的冠服穿在身上,颇显沉稳内敛。

与他一同前来的是他的独子宋雪辰。宋雪辰刚满十二岁,却已有名门子弟的风范,腰板挺得笔直,俊秀文雅,礼数周全。

反观刚刚起床没多久的宋雪心,长发草草地绑起,因为接着要去演武场,因此穿了身短打,外面披了件半旧的家常外袍,不要说脂粉,估计连脸都没洗。

宋连霆尚能不露声色,宋雪辰却有些绷不住,目光满是惊诧好奇,他长这么大都没见过敢不修边幅就出门见客的女人,这位远房堂姐仗着长得好看就这么任性,很难想象她居然是一位与父亲齐名的宗主。

他正低头寻思是不是因为南剑宗的门风如此,袖子突然一紧,低头一看,一个水灵灵白嫩嫩的小姑娘正站在他身边。

“小哥哥你好。”小姑娘朝他露齿一笑,“大人们忙着呢,我们一起玩吧!你叫什么名字?”

她笑起来嘴角有两个笑涡,分外可爱,宋雪辰不由自主便应道:“宋雪辰。”

“我叫萧茵茵。”她说话的时候也是笑吟吟的,牵着他的手就往外走,“小哥哥你长得真好看!你和我雪心姑姑的名字差不多呢……”

宋雪辰不知不觉地被她拉着走了几步,这才想到回转身来同父亲报备,得到允许后,抬眼瞧见萧茵茵正朝他做鬼脸,忍不住展颜笑起来。

他年纪虽小,这一笑却颇有几分倾倒众生的风姿,再年长几岁,想必又是一个让姑娘们争相求嫁的少年郎。

宋雪心身后的七羽看得十分忧伤,默默地揪住了身边聂五的衣角:“茵茵真不愧是萧谷主的女儿,这么小就会与好看的小哥哥搭讪。聂小五,我觉得我真的嫁不出去了,我连茵茵都比不上,嘤嘤嘤嘤嘤……”

聂五视若无睹地往旁边跨了一步,离她更远了一些。

承影比剑的前一夜,山上下起了雨,定光院里种了松竹和芭蕉,山风起处,雨声阵阵。

晚饭后,宋雪心见雨并没有停的迹象,便自檐下取了伞,朝北剑宗所在的破山院而去。

从定光院到破山院隔着一座试剑台,她独自一人,脚程极快。到了破山院,和门前守卫通报了身份,便直接前往紫离的住处。

倾城谷诸人住的是一个单独的院落,但花墨予和凌天涯行踪飘忽,一直没有露面,萧逐夜和樊素玉、萧茵茵又几乎天天都在定光院,因此偌大的院落里,只有紫离一人常住着。

她尚在檐下收伞,屋门便从里头打开了,紫离娇媚的笑颜出现在门后,朝她竖起手指轻轻“嘘”了一声。

“茵茵今天和宋小少爷玩了一下午,这会儿已经睡着了,咱们轻轻说话。”

宋雪心点头,随她进屋。

樊素玉正坐在桌前替萧茵茵缝新衣,侧脸沉静温婉,见是宋雪心,便抬头微微一笑,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个词,“宜室宜家”。

“宋宗主这么晚了还过来,为何不直接去找萧师兄?”紫离心直口快,伸手指了指对面,笑得十分甜美暧昧,“师兄一个人住着,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宋雪心却摇头道:“我是来找你的。”

紫离好奇道:“找我?”

宋雪心看向床前的梳妆台。紫离擅舞,姿容艳丽,妆台上放满了胭脂、蔻丹、眉黛、花钿等物。

她点头道:“找紫离姑娘借胭脂。”

紫离愣了愣:“谁用?”

“我。”她径直走到妆台边,却半晌没有听到紫离作答,转过头来,见紫离正惊讶地看着她,就连樊素玉也是满眼疑问。

她不禁失笑:“怎么?我不能用吗?”说着随手捻起一片胭脂,在唇间轻轻一抿,又对着铜镜,用尾指细细地匀开,道,“好看吗?”

薄红敷于唇上,让她原本就明艳的容颜更添韵致,紫离这才回过神来,道:“我以为你……”却又骤然打住,笑道,“美得很,我看着都要嫉妒了。”

“莫非你们都以为我粗糙如莽汉,从不梳妆?”宋雪心摇头笑叹,“我年少时曾在晴岚书院拜过师,习过淑女之道,梳妆一课的成绩,倒也还过得去。只是这些年忙着练剑,又不出门,手艺恐怕有些生疏了。”说着,戏谑道,“无论如何,明日也是我生平大事,哪怕我的剑术比不上北剑宗宗主,但我总可以比他美一些,是不是?”

紫离笑得更欢了,一边走过来替她挑选妆面,一边道:“南北剑宗比了上百年的剑,剑道却只有更强,没有最强。不过若要论这百年来试剑台上最美的人,只怕非你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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