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南北歧途

眼看时间流逝,聂五突然避开金菱一剑,随即连续后跃至场边。长剑从右手交到左手,左手还剑入鞘,右手却从身侧的武器架上抽出一把厚重宽大的长剑来。长逾四尺,宽逾三寸,重逾三十斤,需双手握持。

这是一把重剑。

按照惯例,试剑场四角设有武器架,列有轻重剑若干供人取用,但一般人都有自己惯用趁手的剑器,因此这些剑基本等同于摆设。没人料到一贯剑走轻灵的聂五会突然换用重剑,就连对手金菱一时也没有回过神来,直到劲风扑面,才惊觉他使出的竟是重剑剑式“驭风式”。

但凡剑宗弟子,都要修习轻重双剑,习成之后,方可自行选择剑器的种类。走轻灵机变路子的,更侧重于修习“驭灵式”“驭妖式”,剑器也不会超过十六斤;反之,臂力刚猛内力雄浑的,就更倾向于“驭风式”,最重的剑器可达六十斤。

两派中唯有宗主是必须双剑齐修的,因为宗主剑的九式“驭天地”,需要轻重剑之间的无缝切换。

因为聂五第一场用的是轻剑,第三场的前半段也一直用了轻剑,金菱便自然而然地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擅长的乃是“驭灵式”和“驭妖式”。

谁知道他的重剑竟然也使得极好,一扫之前的灵动迅捷,剑风沉厚凝重,如有开山裂石之力。

金菱一时乱了手脚,不断腾挪闪避,显得有些狼狈。

宋雪心看到这里,忍不住放下手臂,站直身子,自语道:“孺子可教也。”

比试前,她不过是提点了一下聂五,可在关键时候化用重剑的招式,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谁知这孩子竟然直接用上了重剑。

此时看来他这一手重剑使得很不赖,应当是受过了父亲的指点,很有几分宋连城当年剑扫天下气吞宇内的风范。

果真是个刻苦又聪明的孩子,前途不可限量。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上,是输是赢已经不重要了,南剑宗的面子名声,她也不甚在意。

“你看起来很高兴。”萧逐夜用目光示意聂五,轻声道,“因为他吗?”

宋雪心点了点头,笑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这个世上我最信任的两个人,就是七羽和长安。”

她没有说过,但他能看出来。

“长安现在这么棒,我特别欣慰。将来要是哪一天我不在了,南剑宗交给他,我很放心。”

她笑得像是看到自己孩子长大成人的慈爱母亲,萧逐夜却皱了皱眉,半晌才轻声道:“你会好好的。”

她话语中隐隐的诀别之意让他不安。尽管他对她感情复杂到连自己都看不清楚,却从没有希望她“不在”。

宋雪心支颐望他,笑吟吟地说:“我呢,曾经认为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给哥哥报仇,不过现在……”她慢慢靠近他,下巴几乎碰到他的肩膀,吐气如兰,眼中如有星光,“我会努力让自己好好的……为了你。”

她眼中的神采让他目眩,犹如漩涡,将人吸住,拽住,沉溺,淹没。他向来引以为傲的从容镇定有一瞬间失控,心跳如擂鼓。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从满不在乎、冷漠疏离的宋宗主,变成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鲜活柔软的雪心?如斯转变,明明是如他所愿,却又让他觉得不舍、不忍,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心,日渐沉重,叫人窒闷——

他突然想起,那个曾经占据了她七年神魂,名叫叶惊弦的少年,她已经很久没有提起了。

只这片刻时间,场中传来铜钹声,第三场比剑已经结束了。

聂五的重剑虽然出人意料,却始终不曾将金菱完全压制。一炷香燃尽,最后由三位前辈判定此局为平局。

聂五将重剑放回兵器架,面无表情地走回来,表情既不是开心,也没有懊丧。

宋雪心早已站起身来,看着他挑眉道:“长安,为何要手下留情?”

聂五头也没抬,冷淡道:“保留实力。”顿了顿,又朝对面北剑宗的席位看了一眼,加了一句,“替你留条后路。”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金菱正和宋连霆说着什么,眼中有掩不住的欣喜。显然在聂五使出重剑之后,她以为自己必输无疑,不料最后却成了平局,总算没有让北剑宗的威名失在她的手上。

无论如何,北剑宗是主人,也更在乎面子,与人方便总比多一个仇人要好。聂五这冲动的性子居然没有逞一时意气乘胜追击,很是沉得住气。

宋雪心伸手搂住他的肩膀,轻笑道:“长安思虑周全,可堪重任!”

他伸手将她推开,退了一步,目光在她身上滑过。

“时间不多,先顾好你自己吧。”

试剑场上,北剑宗的弟子正洒扫清理,为下一场比剑做准备。

“知道知道。”宋雪心笑了笑,转头对萧逐夜说了一句“我走了”,便离席而去。

没走几步,只听聂五又喊住了她。

“宋雪心。”

她停住脚步,略略转身,抬眉道:“聂少侠有何指教?”

聂五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道:“你记住了,能打败你的,只有我!”

她没有回答,只是红唇微微翘起,眼角眉梢,俱是桀骜。

南北剑宗宗主之间的比试,在一个时辰之后。

宋雪心再出现的时候,换了一身银红的劲装,更显得容色冷艳,身形婀娜。宋连霆也换下那身累赘的宗主衣饰,沉稳之中更见凝练,极具大家风范。

宾客席上重新换了点心茶水,大多数人却无心品尝。原本被认为必输无疑的南剑宗频频有出人意料之举,这场宗主之争,也格外牵动人心。

就连从比试开始就不怎么拿正眼看试剑场中的白翳,也终于不再和灵芷调笑,将暗沉的目光牢牢锁在宋雪心的身上。

简单行礼之后,宋雪心手中红棘轻挽剑花,率先出手,一剑刺向宋连霆左肩。宋连霆急退一步,反手挡格,双剑相击,顿时化出一片龙吟。

宋连霆手中的轻剑名为“追月”,剑身亦莹白如月,虽然不及红棘的名气大,却也是难得的名剑。但更为有名的,却是他的重剑长风——名列天下十大名剑之五,铁剑重五十六斤,挥动时有如风啸长林,寻常兵器若正面遇到长风而不避其锋芒,必定会有所折损。

转眼间,两人已过十余招,使的都是轻剑剑法中的基本招式,可比起方才弟子之间的比试,剑招运用得更为纯熟自如,劲力拿捏的分寸也更为精准。

尤其是宋雪心,手中红棘如一团舞动的红云,变招如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滞涩。

她心无旁骛地钻研了七年轻剑剑法,一旦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施展开来威力不可小觑。看似飘逸灵动,该狠辣的地方半分也不含糊。

轻剑本不是宋连霆的强项,一连数招被压制,不管如何变招都被断了后路,他不由得暗暗心惊,这位远房侄女的剑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尚存的几分轻视之心也收了起来。

争胜心一起,手中追月虚晃一招,左右手相交,左手还剑入鞘,右手顺势从背后拔出了长风。

换剑的动作一气呵成,只在瞬息之间,没有任何破绽。

长风一出,场上情势顿时有了变化,“驭风式”的剑招大开大阖,剑风过处,虎啸阵阵,横扫千钧,仿佛连试剑场上的青砖地都要碎成齑粉。

红棘虽然锋利,也不敢与之硬碰,宋雪心不断变换方位,在泰山压顶般的剑风中左右突围,出招也渐渐从先前的不断进攻转为层层退守。

宋连霆一下占了上风,北剑宗的弟子们固然欢呼雀跃,南剑宗这边的气氛就有些凝重。七羽情急之下攥紧聂五的袖子来回摇晃,急道:“怎么办聂小五,宗主怎么不还手?她是不是要输了?那把剑那么大,会不会伤到她呀?”

聂五皱着眉瞥了一眼自己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袖子,想了想,还是没有甩开她。

会输吗?

宋雪心被宋连霆的长风重剑追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已经快半炷香的时间了,看似完全落于下风,却又如游丝一般强韧地坚持着,并没有被完全打压下去。七羽看不懂门道,会着急是情理之中,可他不那么想……

刚开始的几十招,他一一看在眼里,这才发觉她的实力根本在他之上。他有些懊丧,却又有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欣慰,她那么厉害,她这七年比谁都刻苦,怎么可能被一把重剑压制这么长时间?

转头看去,云深似乎对场上输赢全不在乎,撑着头看似观战,实则打盹;胡缜倒是看得目不转睛,可惜他还是个孩子,表情和七羽也差不多:萧茵茵早跑到对面去了,一本正经地坐在宋雪辰身边喝茶;至于萧逐夜……

他倒是看得很专注,专注到旁人都沦为了背景,只看得到宋雪心一个人——这位传说中的谷主着实奇怪,他固然眼里只有她一人,但眼底的神色究竟是爱慕多些还是算计多些,实在很难说……

大概这些人里,只有他在认真分析宋雪心的剑路,猜测她接下来的应对之策,既要关心输赢,又要担心她的安危。心好累……

长风一路攻势太过刚猛,就算宋连霆臂力过人,也不能长时间驾驭,因此见宋雪心已退到角落,他也不再紧逼,手腕微沉,长风交到左手,右手正要换追月,却见宋雪心借着剑势往侧边跃开,也将红棘交到左手,右手则朝身后抓去。

宋连霆猛然醒悟。

她也要换重剑!

他忙着乘胜追击,竟忘了看顾四周。这个角落,正是摆放武器架的地方,也是上一场比赛时聂五取剑的地方。

她的轻剑用得太好,他几乎忘了她也是宗主,理当也会用重剑,也会使“驭天地”。

以轻对重不明智,尤其他还不清楚对方的重剑使得如何。

转念之间,他去握追月的右手顿了一顿,左手长风正想交回,只见宋雪心左手突然引了一个剑诀,转腕斜劈,红棘径直刺向他右腿——她的右手并没有去取剑,那不过是一个虚招!

让他惊讶的不光是她左手也能用剑,而是这一招剑风沉凝招式厚重,竟是“驭风式”的招数。

轻重剑分量不同,剑路自然也不同。以轻剑使重剑的招式,不免失之轻盈,又达不到重剑的威力,反之亦然,因此剑宗弟子在习剑之初便牢记二者不可相混。可这位路子清奇的远房侄女,不光二者混搭,似乎还搭得有模有样。

他并不知道这七年里,因为宋连城重伤卧床,宋雪心的剑术大都靠自己修炼,反倒跳脱出了传统的方式。她不光左右手均可以使剑,轻重剑的剑法也被她一一打乱化用,无数次的实践调整之下,已然掌握了最为恰到好处的力道,轻盈厚重兼而有之。

猝不及防之下,他想要侧身闪避,脚下却一个踉跄,锋利的剑刃毫不费力地割开衣物,一行血珠飞溅而出,余力未尽,抛洒在地。

伤并不重,只能算割破皮肤,但还是让在座宾客发出阵阵低呼。北剑宗席上起了一阵骚动,七羽也小声尖叫起来,聂五长长吐了一口气,脸上虽仍无表情,眼底却露出微微笑意。

宋连霆嘴角紧抿,肃容道了一声“好剑法”,长风一横,再次迎面而上。

不过是小伤,根本不值一提,可若是今天输给了这位侄女,那才是真正的大事!

宋雪心勾了勾嘴角,明眸流转,红棘迎上。

同样是九式“驭天地”,宋连霆气势惊人,双剑切换流畅纯熟;而宋雪心以一把剑使出两种剑法,虽然少了重剑迫人的力道,转换的时间却更短,动作也更快。

比试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胶着,一连十余招,再无明显优劣。

场上形势的变幻,也牵动场下观战之人。宾客们震惊于宋雪心的轻灵,也感叹长风的霸道。此战已不再是最初预想的一方碾轧之势,不到最后,输赢很难预料。

而能亲临现场,看到如此精彩的一战,不负这七年一回的江湖盛事,亦不负剑宗百年威名。这对大多数人来说,已觉幸甚。

原本两人各有优势,对招之间也各有高下,可又过了半炷香之后,渐渐有人看出一些不对劲来。

试剑场的青砖地上,星星点点,不知何时竟洒落了无数点细小的血迹。

是宋连霆的伤!

在座的都是武林泰斗,大家都很清楚宋雪心方才那一剑不过伤了皮毛而已,怎么可能这么长时间还没有止血?

再仔细看,宋连霆衣裳下摆有一片很不显眼的暗色血渍,每踏一步,脚下都会留下几滴血污。

他流了那么多血,随着时间流逝,力气显然不继,有些刚猛的招式只能使出一半,受伤的右腿更是脚步虚浮。

宋雪心腿上也有旧伤,但她抹了樊素玉的香药,又有萧逐夜替她施针封穴,虽然偶尔也会疼痛钻心,但比起宋连霆的血流不止,却要好得多了。

宋连霆额上冷汗点点,咬了咬牙,一招“驭天地”中第三式“江流天地外”,长风瞬息换成追月,如霜如电,直刺宋雪心肚腹。

宋雪心剑随意转,红棘急颤,千万点血红剑光回寰,是“驭天地”第四式“手可摘星辰”。

宋连霆半途变招,剑尖上挑,欲化解宋雪心这一招,却不料红色剑光陡收,化作一片潮水般的剑光,变为了第八式“凤歌笑孔丘”。

宋连霆有心化解,可右腿却使不上力,眼见剑到跟前,眼前突然一黑,径直跪倒下去。

红棘停在他眉心三寸之处,宋雪心喘息未平,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眉尖却紧紧蹙在一起。

宋连霆脸色苍白,虽以剑支地,胳膊却在微微发颤,只是一小会儿,脚边已经积聚起一小摊血。

一时间,场边喧哗一片。宋雪辰第一个冲上去,北剑宗的弟子也纷纷上场,还有人匆匆拉来了空青堂的少主苏谨言。

空青堂是天下闻名的医术世家,如今宋连霆的情况,的确需要大夫及时看顾。

而南剑宗这边,在看到苏谨言出现的同时,萧逐夜也站起身来,朝樊素玉递了一个眼神,两人快步朝试剑场走去。

当他挤开人群来到宋雪心身边时,正看到苏谨言半蹲在宋连霆身边。宋连霆腿上的衣料已被撕开,可以清楚看到伤口靠近膝盖,十分细浅,但奇怪的是,这么小的伤口中却血流不止,丝毫没有凝结的意思。

萧逐夜忍不住皱了皱眉。

苏谨言的神情有些凝重,查看完伤口,又探了探宋连霆的脉象,突然转头对宋雪心道:“小宋宗主,能否请借你的剑一观?”

萧逐夜心中突然涌起不祥的预感,正要阻止,宋雪心却已经二话不说,把红棘递了过去。

苏谨言对着剑身查看片刻,缓缓道:

“剑上有毒。”

这四个字,宛如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顿时激起千层水浪,翻卷而来。

看着周围脸色骤变的众人,萧逐夜从袖底轻轻握了握宋雪心的手,上前一步查看宋连霆的伤势,而得了他指示的樊素玉也走到苏谨言身边,问他借看红棘。

苏谨言并不推诿,十分大方地将红棘倒转递过来,同时提醒:“小心,剑身有般若之毒。”

樊素玉心中一跳,“般若”。此毒传自西域鄯善,说严重也并不严重,一旦沾上,虽会侵入血脉随着经络流转,但只要不受外伤,三日之内也就自行排出了;可一旦体肤见血,毒素便会阻止血液凝结,即便是很小的伤口,若不及时驱毒,也有可能会流血而死。

她看向萧逐夜,后者正抬起眼,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果真是般若!

四周的窃窃私语声中,突然响起一个愤懑的声音:“宋雪心,打不过服输就是,你为何要害我们宗主!”

说话的人是宋连霆的师兄齐朗,四十来岁的模样,一脸的络腮胡子。

此话一出,不可谓不诛心。原先弟子们只敢私下猜想,可既然师伯都这样说了,又有空青堂的少主做证,因宋连霆受伤而生的惶恐,输剑引发的不甘,加上今日忍了一天的憋屈,诸般情绪糅杂,通通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就是!堂堂南剑宗,居然耍诈下毒,这么不要脸!”

“你我本是同门,历代比剑光明正大,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你们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最毒妇人心!”

“你还有脸站在这里!若是宗主有什么事,我们北剑宗绝不善罢甘休!”

一时人声嘈杂,浩浩荡荡,气愤有之,辱骂有之,誓言复仇的有之,宾客席许多观礼的客人也下了场,层层叠叠地将宋雪心和宋连霆二人围住,神色有惊有疑,而在北剑宗弟子群情激愤的指责下,一些和宋连霆交好的武林人士也纷纷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自宋雪心出现到她下场,红棘从未离身,除了是她亲手下的毒,还有谁能有这个机会?

宋雪心紧抿嘴角脸色铁青,香药和封穴的效用即将过去,腿上的伤一阵痛过一阵,却偏偏耳根不得清净,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委实烦人。

突然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难怪你们南剑宗落魄到让一个女人来做宗主,邪门歪道,活该如此!”

宋雪心紧锁的眉头倏然一跳,出手如风,从樊素玉手中夺下红棘,唰地指住人群中一个人的咽喉。

那是一个北剑宗的年轻弟子,方才那些话,正是他说的。

红棘的剑尖离他咽喉不到半寸,剑气刺得皮肤生疼。四周悚然而静,那个弟子满眼惊恐,却兀自嘴硬:“你……你想干什么?众目睽睽之下恃剑行凶不成?”

宋雪心面沉如水,冷冷地道:“你是什么东西,胆敢对南剑宗出言不逊?你家宗主没有教会你礼义廉耻的话,我便代他教训教训你!”

她骨子里的戾气上来,也是不管不顾,红棘迅疾无匹地上挑,就要去削那人耳朵。

瞬息之间,她的手掌连同剑柄都被人一把握住,那个弟子也被人拎住衣领倒拖出去,剑气割破了他耳上一层油皮,那人杀猪一般大叫起来,模样十分滑稽。

阻止宋雪心的人正是萧逐夜,他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手掌,看似轻柔,她却使不上力气,红棘既抽不回来,也递不出去。

他向来云淡风轻,在她面前尤其温和优雅,没想到一旦用起蛮力来,倒也很有一代宗师的风范。

她只好恶狠狠地瞪他。

萧逐夜有些无奈,凑近她耳边轻声道:“雪心,事出有因,莫要冲动。”

这一剑若是真的伤了对方,南北剑宗之间的梁子可算是坐实了,宋连霆中毒的事还没解决,她只求心里痛快,决计没有想过要如何为自己开脱。

她抿了抿唇,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撤了剑,耳边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的低沉声音:“小宋宗主,有话好好说,何必为难一个小辈弟子。”

那个将弟子一把拖开的人施施然从人群中转出,雪衣翩翩,正是白翳。

宋雪心心里一沉,突然想起昨夜在破山院里,他说的那些模棱两可的话。

她的神情立刻戒备起来:“白门主有何指教?”

他微笑挑眉,目光在她和萧逐夜交握的双手上一闪而过。

“指教不敢,只是觉得这样的盛会传承百年,保持不易,还是莫要坏了规矩的好。宋世兄中毒是真,小宋宗主是不是也该给大家一个交代?要是再伤了人,可就说不清了。”

他称呼宋连霆为世兄,却叫宋雪心为小宋宗主,说的话看似中肯公平,却显然是站在北剑宗一边的。所谓“交代”,而非解释,显然已认定了是她下的毒。

像是配合他的说辞一般,之前那第一个开口指责宋雪心的齐朗随之附和:“白门主说得对,万事都要讲规矩,何况是我们剑宗?剑上有毒千真万确,你的剑伤了我们宗主也是千真万确,若不解释清楚,今日别想离开!”

原来,这就是白翳所说的“凶险”!

很好!他这是一心要让她不好过了!

宋雪心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好交代的,此事不是我做的,爱信不信。”说罢,就要拨开人群往外走。

齐朗眼风一扫,十余把剑齐刷刷地亮出,拦住了她的去路。

宋雪心目光一凛,尚未开口,一道人影飞掠而来挡在她面前,长剑横胸,眼神和剑光一样迫人。

正是聂五。

“怎么,这是要用强吗?”宋雪心抬了抬下巴,神色十分倨傲,“也好,今日我就来看看,北剑宗要怎么留住我!”

红棘尚未回鞘,她手腕一转,引了剑诀,黑的发,红的唇,剑光似血,许多人顿时想到她方才和宋连霆的那一战,自忖绝不是对手,反倒被这气势震得退了半步。

萧逐夜心里忍不住叹气再叹气,她向来吃软不吃硬,即使现在年岁渐长沉稳了些许,但骨子里劣性不会变,眼下更是身心俱疲,无心纠缠,别人越是威胁逼迫,她越是反弹得厉害。

看一旁白翳好整以暇的神色,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他是存心的,他就等着她闹事!

这样下去,事情会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他不介意陪她杀出重围,也不介意为了她得罪北剑宗,只是真要拼个两败俱伤,她这谋害宋连霆的罪名,恐怕再难洗脱了。

眼角见到七羽正拉着云深往人群中挤来,他略一思忖,转身来到宋连霆身边。

苏谨言正吩咐空青堂的弟子赶着下山熬制解药,宋连霆则半躺在弟子怀里,血聚成泊,连气息都微弱了下去。樊素玉和紫离正试着给他止血,但显然效果不大,见到萧逐夜,樊素玉忍不住道:“师兄,药石无用,你看……”

萧逐夜略略点头,从怀里拿出针囊,捻出数枚长短不一的银针,认准宋连霆的穴道,一一进针。

身后传来云深的声音:“喂喂喂,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呀!”

毕竟是明镜山庄的庄主,大家还是要卖他几分面子的。

“要我说呢,雪心要是真想不择手段地赢了比试,有的是办法,何必当场下毒?太容易被人看穿了,落得现在的局面,岂不是得不偿失吗?”云深站在两拨对峙的人中间,表情十分诚恳,“依我看,此事必有隐情,你们不要激动,不要激动!”

他的话有几分道理,围观诸人中有些立场较为中立的,不免也有所思量,有人也开始小声劝说齐朗,事情查清楚之前,不要大动干戈。

正在此时,白翳却笑了笑,道:“据我所知,这几年里,云深庄主向小宋宗主求婚不下十次,小宋宗主都没有答应。今日为了博佳人欢心,做下这雪中送炭之举,可见庄主用情至深,当真是段佳话。”

云深向来是个闲云野鹤的性子,与自己无关的事从不关心,白翳知道他向宋雪心求婚,他却不知道白翳其实也做过一样的事,因此一时间有些愣怔,半晌才摆了摆手道:“求婚归求婚,和今天这个事,不能混为一谈。”

然而已经晚了,在白翳有心引导下,他的话已经不那么有说服力了。

北剑宗弟子并没有撤剑,宋雪心也不打算善罢甘休,眼看分分钟要打起来,云深也有些泄气:“所谓的百年名门,怎么都是些莽夫……”

话没说完,换来七羽一记眼刀:“事到如今,身为我家宗主的忠实追求者,庄主是不是应该和我们站在一边,同仇敌忾?”

看看她,虽然功夫不济,也一定要提剑站在宗主身边,这是一种态度。

云深为难地摸了摸鼻子:“可我不喜欢打架……”

千钧一发之际,人群中突然响起宋连霆的声音:“收剑,都退下!”声音虽虚弱,但依旧不怒自威。

只见宋连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虽然脸色惨白,但精神却比先前好了一些,腿上的伤口也不再血流如注。

扶着他的人是萧逐夜,他一手还按在他背后的穴道上。在他们身后,苏谨言的神色有些阴沉——倾城谷“千金一脉”的名声,果真名不虚传。

齐朗脸色微变,十分不甘心:“宗主,宋雪心害你中毒,不可以轻易放他们走……”

“齐师兄!”宋连霆抬手阻止齐朗继续往下说,“事情还未查明,不可妄下定论。南北剑宗本是同源,切忌同门相残,让各位朋友看笑话。”

既然宋连霆都开了口,齐朗也只好作罢。

宋雪心也不是不知进退的人,早在萧逐夜陪着宋连霆出现的一刻,就明白了他的用意。多半是明白她不可救药,便转而曲线救国,他这样煞费苦心地阻止她出手打架,她若是不配合,岂不是不给他面子?

她知道自己容易冲动,他比她沉稳圆融,思虑周全,她是信任他的。

他让她退,那她就退。

剑拔弩张的局面虽然缓和一时,但事情远没有结束。从承影比剑的结果来看,应当是南剑宗赢了,但牵涉下毒,宋雪心赢得名不正言不顺,北剑宗的弟子既不承认,承影山和剑渊是否易主也有待商榷。

被邀来评判公正的三位武林名宿,加上青城掌门静一道长等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被请至破山院共同商议解决方法。因为宋连霆受伤,此事便交给了齐朗负责。

剩下的宾客则由华文宇带领众弟子招待善后,但华文宇毕竟年轻,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起初十分忙乱,幸好有白门弟子从旁协助。白翳得到华文宇的感激之余,也收获了一干女弟子的芳心,人群之中白衣翩翩,光彩夺目。

因宋连霆需要解毒静养,萧逐夜一时不能离开。而解药尚未送来,苏谨言便也跟随入内。萧逐夜正小声同樊素玉、紫离商量后续,抬眼见宋雪心正遥遥看着他,待要过去,宋雪心却对他摆了摆手,轻启红唇,无声地说了几个字:“我在半山农庄等你。”

他停下脚步,回以轻笑,眼波温柔。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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