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自从栽在你手里,我就没打算活着出来

“车钥匙给我。”

苏小婉惑然地从口袋里翻了车钥匙给陆栖迟。

陆栖迟片刻也待不住,匆匆下楼在庭院里启动了发动机,没兜任何圈子,一踩油门走了。

拨了一路的电话,嘟声依旧,唯不见有人接听。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他接到苏小婉的语音,苏小婉有个同学参加了这次公益之行,从她那里了解到了大致情况。

春宵打算资助附近村里的一位女学生,早上独自开车返回头天宣讲的学校,但人一直没回来。一群人找了一圈,虽然路上找到了抛瞄的车,但人不在,其他的物品也一并被带走了。镇子里刚下了一场暴雨,有滑坡的情况,给搜救带来了一定的难度。

这话的弦外之音,找到人遥遥无期。

他一颗提着的心没来由地慌到极点。

眼看夜幕四合,搜救会更加困难,山里湿气这么重,谁也料不到夜里会不会下雨,春宵没有任何避雨的雨具,万一再遇上滑坡,要如何是好。

车开了四个多小时到达远山县,招待所里就留了一个看行李的女生,其他人都跟着搜救队搜寻去了。陆栖迟问了一下春宵最后去的路,跟搜救队的人会合。山路崎岖,暴雨过后,地上全是残枝烂叶。车的刹车应该坏了,才会撞在树干上,幸好车头的损坏程度不是很严重,人应该没受到很大的伤,得尽快找到她。滑坡的地方在车的后方,面积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堵住了下山的唯一一条公路,她只能从小路走。

陆栖迟跟救援队分了两路,山路泥泞,他步子又大,很快将身后的人甩得很远。他在泥泞的山林里一声声叫着春宵的名字,每叫一遍心里的惶恐不安便到了极致。他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到最终的节点只有一个,这次过后,无论她怎么抗拒,都会把她锁在自己身边,在他眼皮子底下,无论如何都不会出这样的事情的。

陆栖迟在山林里穿梭了两个小时,一眼望去,四周还是雾茫茫的,能见度很低。他走得快,没料到路上的草这么深,深陷下去,险被绊倒,低头见杂草堆里落下的一枚戒指,跟他手上的是一对。

他的心蓦地钝重,一突一突地疼起来。

天已渐渐黑了,他打开手电筒,顺着地上被踩坏的草丛往前找。不知道走了多久,他隐约听到了几声闷哼,似乎从下面传来的。他没多想就从石坎上跳下去,手电筒照了一圈,打到靠在树干的人身上。

他听见自己长出了一口气。

万幸。

他朝着人影走过去,手臂被枯枝划拉了个大口子,也不顾得疼,抬眼就见她在冲自己笑。陆栖迟简直要疯了,他都急得要跳楼了,这人还这么没心没肺。

她身上的衣服都被划破了,但好在没什么伤口。陆栖迟半跪在她面前,将外套脱了将她裹住,看了眼她脚上被泥巴糊成一团的鞋子。

“你怎么样?”

“还行。”她轻飘飘地回了一句。

还行?冻死了就一句还行?陆栖迟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心理防线终于崩溃:“谁让你一个人就往深山野林里蹿的,车坏了就在原地等着,你不怕死,我怕。”

手电筒被随意扔在地上,在漆黑的夜里发着微弱的光。

她想起后面实在坚持不住了,在手机备忘录里一字一字打着遗言,心心念念都是陆栖迟的模样,竟还期许着能见他最后一面。

没想到他真的来了,老天对她太过眷顾。

陆栖迟见她斜靠在树干上,也不出声,伸手去摸摸她的袖口,还是湿的。

“你想什么呢?”

“想你。”她嘴唇冻得发紫,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万一我这次就这么挂了,想到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都还在怨怪你,就有点难过。”

“谢谢你,能找过来。”

陆栖迟没答话,低头去整理她身边的物品:“别说话了,留着力气下山。”

“你还能走路吗?”他抬头,瞳孔里的光亮让她有些恍惚。

春宵摇头,她腿脚坐麻了,连手指都没有知觉了。陆栖迟凑过来,给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鼻尖下。他视线一转,见灰色布料上出现一抹殷红,忽然紧张起来:“你哪里伤到了?”

一阵冷风过来,寒意入骨,她嗫嚅:“不是我的。”

“啊?那哪里来的血?”

她颤着手指向他的手臂:“你的。”

他扭头看了眼,神情放松了些,背对着她蹲下来,深吸口气:“上来。”

春宵未动。

陆栖迟抿着嘴,挑眼瞅她:“你再不上来,我用强了。”

下山的路比来时更滑,再加上背着人,走得很艰难,但陆栖迟心里很轻松。只要找到春宵,只要她在自己身边,就是一件很心安的事。

陆栖迟的车停在山下,将已经昏迷的她放在后座,简单跟救援队交涉了几句,便直接开车去了距离这里不远处的贵阳市医院。

他守在病床前,哪儿也不肯去,但手臂上的伤口实在狰狞,往来的护士都看不下去了,他却无心在意,盯着躺在床上的她。这个动作持续了很久,久到似乎全世界都静止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春宵睁眼时天已大亮,视线还很模糊,医护人员来察看后一一离去,他俩隔着一张床的距离对视。

陆栖迟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如同一片轻柔的羽毛。陆栖迟的脸色有点憔悴,但底子依然是好的,即便不做任何装饰,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能吸引所有的柔光。

他坐过去,掌心覆在她额头上,又跟自己的体温比对了下,点头:“烧退了。”

春宵瞅了眼吊在床尾的脚,上面打了石膏,咬着牙问:“是不是摔断了?”

“没那么严重。”陆栖迟斜了她一眼,“暂时是下不了床,不过你再继续乱跑的话,也快了。”

“这次谢谢你。”

“客气。”

春宵听着他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回答,略不自在地把身体往上移了移,她动了一下:“你怎么会来这边?”

陆栖迟已经站起来,把床头往上调了调,依旧惜字如金:“团建。”

带着公司的人来看大山吗,人家该恨死他了吧。

一时间两个人无话,有护士进来取点滴瓶,忍不住说道:“小姐,你劝劝你男朋友,手臂上的伤口那么深,再不处理的话,会感染的。就没见过这样不怕疼的,病人在这里又不会跑,死活要整夜守着。”

春宵发蒙地听完,皱着眉扫到他臂上猩红的伤口。

陆栖迟扯下衣袖挡住,这才随护士去了诊疗室。

她在病床上呆坐了半个小时,扭头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物品,都还在,手机上的泥巴干了,但依然显露出劫后余生的痕迹。她打开,里面有无数条短信来自阮清跟小泽,她一一回复报了平安。在清除记录时,发现自己备忘录里记下的遗言。

放不下的,忘不掉的,字里行间都是他。

有电话进来,陆栖迟那边应该已经好了,问她要不要吃什么。

她空腹太久,实在没什么胃口,但他回来时,还是拎了一大袋吃的。

他坐在床上削苹果,春宵也不说话,看着他削。两个人距离不远不近,但难得安静,就这样坐着,让人特别踏实。

她将削好的苹果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她低着头,肩上的头发滑下来,抬手去捋,瞧见他在看自己。

“手机借我打个电话。”他说。

“你自己的呢?”

“没电了。”

春宵指了指床头柜:“密码是0927。”

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日期。

陆栖迟垂眸解锁,手机跳转到的界面让他愣住。他快速看了一眼,扭头逆着光望着她。房间里光线明亮,他这一眼让春宵有点恍神。

再看,却见他眼底藏着一丝笑。

这笑落在春宵眼里,让她总觉得有什么事,于是开口问:“怎么?”

“原来,你把我看得这么重,临死之前还念着我。”

她听着不对,忽然想起先前被他的电话打乱,备忘录的界面未退出,窘迫升腾而起:“手机还我。”

陆栖迟俯下身,墨黑的瞳仁里锁着她的脸:“听你这话的意思,是打算不认了?”

春宵心猿意马,仓皇地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瞎。”

她下意识往后退,想躲开他的视线,却被他的手掌扣住了后脑勺。

“需不需要我复述一遍?”

“花了三年时间逼自己将你忘掉,却发现不过徒劳而已。即便是现在,你的脸依然清晰如昨,我对这世上的一切甘之如饴,唯独觉得爱不到你好亏。”

他还想继续,嘴巴被春宵捂住,她眼眶酸痛发热。

陆栖迟叹了口气,手才缓缓松开。那视线就落在她脸上,再也无法逃避。

“宵宵……”

她连呼吸都不敢了,心摇神荡,硬生生压着喉咙。

“这次不会放手了。”

她还在恍惚,后脑勺上的手忽然发力,将她的脸推了过去,面前的人低下头,堵住了她的嘴,舌头撬开她的齿贝。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几乎让她窒息。

不管岁月如何变化,他的吻跟以前一样,熟悉而热烈。她再也不愿后退,伸手拥住他的后背,深深地回应这个男人的爱。

所谓的久别重逢,不过都是重蹈覆辙而已,他设下了情网,她早就逃不掉了。

春宵在眩晕中睁开眼,见门口一名护士正盯着自己,触电一般推开陆栖迟,红着脸恨不得钻到地下去。

那护士淡定地给她打上点滴,推着仪器离开。

这个病房虽然是单人间,可门口来往的人还是很多,能听见走廊里形形色色人员交谈的声音。两人目光闪躲,最后视线碰在一起,春宵静静地看着陆栖迟这副尊容,扑哧笑出声来。

陆栖迟讪然,犹豫了片刻,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她翻个身,换个舒服的姿势瞧他,故意戏弄他:“陆少爷,几年不见,你吻技变好了,说说,谁调教的?”

他勾了勾唇,不怒反笑:“那你呢?”

“我?你不知道国外的人都很开放吗?拥抱接吻可是礼仪,我的学习能力一向很强……”

她越说越离谱,他明明知道她是故意逗他,但心里还是不舒服,出声打断她:“沈春宵。”

她淡淡抬眼,却见他嘴边凝着笑,半晌才蹦出几个字:“以后不准给别人碰。”

春宵只是玩笑,不想他又在较真。

“疼。”她软软地喊了句。

陆栖迟板着一张脸去看她手背上的针头,却被她右手揽住脖颈,他有点措手不及,差点撞到她身上。春宵却优哉游哉地笑:“随你,我这条命都是你的。”

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但他一动也不动,就这样任由她抱着,静静地待了好一会儿。却能感觉到,他的每次呼吸都带着喜悦,在房间里漾开来。

春宵微微地笑起来,心情忽然好到不行。

大概因为输液的原因,她困意来袭,整整睡到半夜,醒来时发现陆栖迟坐在床边,房里没开灯,手被他握着,温温柔柔的。

他见她醒了,去开灯,春宵蒙眬着睡眼受到强光的刺激一时难以适应。

陆栖迟也察觉到了,关掉大灯,开了光线柔和的床头灯,伸手抚摸她睡乱的碎发,柔声问:“醒了?饿不饿?”

未等春宵回答,他便拎着柜子上的袋子过来:“要不要吃点东西?”

“想吃栗子烧鸡……”

要求这么高,这大半夜他上哪儿找去。

“回a市了给你做。”他揭开盒饭的盖子,舀了一个丸子,喂到她嘴边,“你这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先将就一下。”

她张嘴咬了一口丸子,打算接过饭盒,却被陆栖迟觑了一眼。

“我伤的是脚不是手。”

“我这辈子没伺候过人,你有这待遇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春宵认命地垂下胳膊,想到什么问:“我们要回a市?”

“嗯。”陆栖迟舀着饭,一口一口往她嘴里送,“我约了认识的老医生,给你做个全身检查。”

“可我这边的事没处理完。”

他面带讥嘲:“你瘸着腿跟着队伍四处奔波,是打算上今年的《感动中国》?”说完,又有些无奈,“等你把伤养好,想去哪儿都随你。”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春宵打破寂静,补救道:“你不打算管我了?”

他自我嘲解:“我管不了,算是栽在你身上了。”

“好吧。”她盯着那张俊朗异常的脸,抿抿唇,“白天还说不放手了呢。”

陆栖迟静了好一会儿,才没头没脑地说:“我没说不跟着你。考虑很久了,游戏那边的事我还会管,其他的打算一并交给安夏。”

“啊?”为了她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吧。

“你知不知道,这两天我都不敢合眼,你失联的消息到现在还让我心悸。我怕这是梦,醒来后你还在深山老林里等我去救,万一找不到你,我都不清楚以后要用什么信念活下去。”

他鲜在别人面前流露脆弱,这些话听得春宵心里不是滋味。他因为她变得真实,也因为她的无助变得狼狈慌张。

春宵伸手将他认真的嘴角掰开一个弧度,算是拿他没什么办法,点点头:“我跟你回去。”

陆栖迟还算满意这个答案,心情晴朗了许多,扬了扬手里的饭盒:“还吃不吃?”

她摇头,现在的身体状况能支撑说这么多话已经难得,他把病床摇下来,扶着她平躺好,掖了掖被角,侧抱着她躺下来。

他的胸口紧贴着春宵,她一时间喘不过气来,开始挣脱了下,听见背后沉沉的声音:“嫌弃的话我就下床。”

春宵不动了,他说话的气息喷在她脖颈上,湿热的。

屋子里安静得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颓着眼:“你几天没换衣服了,有味道。”

“那也忍着。”他将手心覆盖在她眼皮上,“睡觉吧。”

她没来由地一笑,痴痴的。

“睡不着?”

“想起我们第二次见面,你送我去医院,说实话,你是不是那个时候爱上我的?”

他将脸靠近了些,贴着她的头发,低声回:“怎么可能。”

春宵脸色有些难看,一翻身,看着他,想要将他推开些,手指被陆栖迟拢住,她更气了,使全力抽开,他的声音很低,近乎呢喃:“比那更早,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春宵咯咯笑起来,尽管岁月漫长,然而值得等待。

她的笑声很轻又很柔,像凭空落下的一片羽毛,扫过他的心上。

他勾着唇去抚摸她的脸,这一瞬间,他等了三年。

一夜过得安稳又踏实。

春宵的脚伤得不太重,但这段时间下地还是有些困难。陆栖迟给她办了出院手续,坐下午的飞机回a市。

得知春宵要出院,远山之行的同事闹着要来探望,其实不过是好奇,这个将她从山上背回来的男人,据说超级帅,没想到本人比传闻中的更甚,几个女生都差点当场叫出来了,再三地跟春宵确认,是不是从娱乐圈出来的演员。

春宵睨了陆栖迟一眼,当事人却摊手耸肩,事不关己的样子,下楼办出院手续去了。

那个叫高以晨的男孩子从人群里挤过来,其他人很有眼力见地纷纷离开,病房里就剩他们两人。

高以晨是个很单纯的男孩子,刚大学毕业,对社会上的人情世故并不了解,浑身透露着一股子书生气质。此时他站在春宵病床前,腼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精致的手链:“我从县上的小商店淘来的,不贵重,但很别致,送给你。”

春宵大大方方地接过,笑着回了句谢谢。

“哦,对了,我要资助的那个女孩子,还要麻烦你替我联系上。”

“嗯,知道的。”高以晨顿了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宵姐,他是你心里的那个人吗?”

春宵怔了一瞬,点头:“是。”

男生眼底的光倏然熄灭,低着头什么也没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