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纯情实在难能可贵,她不忍心去破坏,轻声道:“彼此视如生命的那个人,你以后也会遇到的。”
她从男生出去的背影中抬头,看见倚在门边的那个影子,一言不发地走进来。她知道他有话要说,等着,琢磨着,还以为会听到多长的一段话,结果就短短一句:“那小孩对你还挺殷勤。”
春宵越发忍俊不禁,他吃醋的本事倒长进了不少,轻嘲:“你不也是。”
他比她高小半个头,长臂按在床头的栏杆上,轻松将她封死在角落里,目光逼视她:“我怎么你了?”
春宵掰着手指,认真地跟他理论:“软磨硬泡,穷追猛打,算不算?”
陆栖迟没好气地松手:“无所谓了,那小孩都没长开,瘦得跟个皮包骨似的,你眼光再差也不会喜欢的。”
春宵不敢再招惹他,任由他说浑话,还不忘阿谀:“是呢,我眼光高才瞧上你。”
陆栖迟满意地笑出了声。
到a市是傍晚,陆栖迟在机场接了通电话,随后扶着拄着拐杖的春宵上出租车,一路驶回陆栖迟的公寓。一开门,蒜头从客厅蹿到脚边,陆栖迟蹲下身将它抱起来,仿佛他才是这条狗的主人。
“你不在的这些天,它怎么过的?”她问。
“我让过来打扫卫生的阿姨照顾它一日三餐,看起来养得不错。”
春宵仔细打量了它半天,确实胖了一些。
陆栖迟一手抱着它,一手拎着行李去了卧室,再出来时春宵正在冰箱找水喝。她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然后,就听见陆栖迟的声音问:“你换洗的睡衣在哪个包里?”
春宵一口水呛在喉咙里,艰难地吞下:“干吗?”
“你不洗澡吗?”
她无言地看了眼自己缠着绷带的腿。
“你想让我帮你洗?”
“休想。”她扭头,对上笑吟吟的一张脸。
春宵翻了个白眼,一瘸一拐地进卧室抱了包衣服去浴室了。
陆栖迟在外面敲门:“你的脚踝不能沾水,放水的时候注意点,热水往左边拧。”
春宵在里面“哦”了声,他还真把她当白痴啊。不过,这洗漱台上她的东西还照原样摆放着,他是料定了自己会回来吗?
洗完澡出来,陆栖迟挽着袖子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春宵去阳台上晾洗好的外套,阳台的窗户正好连接着厨房,她趴在窗口,闭着眼睛闻着飘来的香味,睁开眼,一张脸正对着自己。
瞬间的安静。
只有煲汤的锅里沸腾的声音。
春宵盯着那双晶亮的眼睛:“我记得你第一次下厨是在我家,差点把厨房都点了。”
陆栖迟想摸她的脸,又退回去。
“怎么?”
“刚切了辣椒,怕辣到你。”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自夸,“我现在做饭还可以,想做给你吃很久了。”说着,自恋的本性又回来了,挑眉道,“也不知道你是哪根神经搭错了,像我这种十全十美的好男人,竟然也忍心抛弃。”
春宵咳嗽了声:“够了啊。”
嘚瑟起来没完了。
陆栖迟哈哈一笑:“有这个口福的人可没几个。”
春宵歪着头看了眼盘里的食材:“做栗子烧鸡吗?哪儿来的栗子?”
“回来的路上让阿姨买了放冰箱了。”转而变成清淡柔和的语调,他又道,“为女主人接风洗尘,第一顿可不能马虎。”
臭贫。
他将煲好的汤端上桌,色香味俱全,不仅卖相好,味道也不错。她喝了一大碗,懒得走去厨房盛,趁陆栖迟去逗狗的工夫,把他那碗偷偷倒进自己的碗里。
她的动作被陆栖迟抓住,好笑地问:“有那么好喝吗?”
春宵点头:“挺好。”
“那你还一口都不给我留。”
“你是主,我是客,再说了这汤本就是为我炖的。”
陆栖迟将碗推过去:“分我一半。”
“凭什么?”她负隅顽抗,一口气将自己碗里的汤喝完,还故意在陆栖迟眼前晃了晃,“自己去厨房盛。”
他忽然站起来,上半身俯在餐桌上,瞧着对面的她。
春宵被盯得有些心虚,想别过头,却被他捏住了下巴。他吻了吻她嘴角残留的汁水,笑得十分妖孽:“喝了我的,当然要还回来。”说完,又寻着她的嘴唇,深吻下去。
整个口腔都是栗子的香味,她闭上眼,沉溺在他的呼吸声中。
蹲在桌角边的蒜头似乎很不满意主人们对它的视若无睹,叫了两声,见无人搭理,闹得更厉害,咬住春宵的裤脚往自己怀里扯。她受到重力,推开陆栖迟低头看,受到关注的蒜头这才消停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两人对视一眼,撤回了视线。
陆栖迟哭笑不得:“早知道,就把它锁到笼子里了。”
春宵看看狗,又看看他,这一幕落在谁的心里,都会有些触动。她拍了下他的手臂,嗔怒道:“不正经。”却见他吃痛地颤抖了下,她把他的袖子从手肘处撸上去,见纱布上有血渗出,蹙眉,“疼吗?你今天是不是没换药?”
陆栖迟不以为意:“还好,就有点痒。”
“不是发炎了吧?”她警惕起来,揭开纱布,有脓水从伤口处流出,她那日一扫以为是个小口子,没承想伤得这么深,他不声不响的,让她有点生气,“你家有药吗?”
“卧室的药箱里只有酒精。”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这不缺个女主人嘛。”陆栖迟说完,眼神瞟向春宵。
她只觉得自己挖了个大坑,还主动跳了进去,又好气又好笑地推了他一下:“懒得跟你计较,进去上药。”
他坐在床沿上,也不动,盯着春宵手里的动作,直到她指挥他把衣服脱了,免得药水滴到衬衣上。
他解了衬衣扣子,用玩笑掩盖自己的腼腆:“练了这么久的腹肌,白白给你看了。”
春宵气定神闲地给他擦药,只看了一眼,笑道:“我在健身房看过不少比你身材好的。”
陆栖迟黑着脸消停了。
她故意气他,但不得不承认,他这一身肌肉还是下了番功夫的,线条格外好看。再加上他皮相很好,漂亮的轮廓,清爽的短发,眉目之间比初见他时更加深邃。春宵放肆地将手放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陆栖迟半眯着眼:“你干吗?”
“就摸一下,不服气的话,你可以亲回来。”
某人立马来了精神,凑近了些:“真的?我可以为所欲为?”
即便是这样轻佻的语气,也带着旁人没有的清逸俊朗。
春宵说了声“打住”,手里的动作重了些,陆栖迟吃痛地哇哇大叫。
春宵看着他,用一种取笑的神情:“你们男人思想是不是都这么龌龊?”
陆栖迟不以为耻:“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我是州官,你是百姓,咱俩本就不平等。”
……
她嘴上这么说,擦药却是十分小心,生怕碰疼了他,完事了嘱咐他穿上衬衣,却听见门铃声响起。
春宵惊道:“这个时间有人来?”
“公司有点事要处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就让他们过来开会。”
陆栖迟修长的手指捏住衬衣的纽扣,眼底全是诱引:“要不要出去一起见见?”
春宵下意识拒绝,他却未挪动分毫,脸上全是粲然:“你说,我们要是这副模样出现,别人会有什么想法?”
春宵直接夺过衣服随意披在他肩上,将他推出卧室。
陆栖迟扣着扣子快步去开门,底下的人见他姗姗来迟,又瞧见玄关处有女生的鞋子,戏谑道:“老大,你不会瞒着我们金屋藏娇吧?”
“即便是,我一个奔三且性取向正常的男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众人纷纷腹诽,这棵万年铁树也能开花,都想见见里头那位是何方神圣,谁知道他藏得严实,大家连根头发丝都没见着。
“我要的东西拿来了吗?”
苏小婉点头,递过去一份文件:“这是两部游戏的人物设定跟人物技能的比对,发现我们跟方腾最新出品的手游不仅意外相似,连每个人物的皮肤都大同小异。原本我们已经在法院备案了,没承想他们反咬一口。”
陆栖迟点头:“有两件事需要你去调查:第一,工作室的游戏代码泄露源头出在何处;第二,方腾还是个刚成立的小公司,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来,背后是否有其他靠山。敌在暗,我在明,暂时不可贸然出手。”
“可是,如果我方不抓紧想出应对之策,很有可能迫于舆论压力停服。即便后面维权成功,造成的损失也是不可估量的。”
“这只是最坏的结果,我不会允许事情走到那一步。”复杂的商业利益冲突在他嘴里一下变得简单起来,“虽然这是场硬仗,但我们站在正义这方,就不怕任何诋毁。你们只需安心做事就行,其他的交给我来处理。”
如此一来,增加了不少士气。
他凌厉的眉目柔软了些:“有什么话畅所欲言吧。”
到底是相处三年的同事,都知道如果他胸有成竹的事情就绝对不会出错,担心便少了些,空旷的客厅里开始有断断续续的交流声和笔尖落在纸板上的沙沙声。
陆栖迟侧眸扫了眼卧室,没什么动静,手机里传来信息:“有点渴。”
他去厨房切了几片柠檬,加入冰糖在锅内熬煮,晾凉后加入几勺蜂蜜。讨论进入尾声,苏小婉进来凑热闹,瞧见一向高冷的老板如此贤惠的模样,鸡皮疙瘩都快掉了一地。
“我记得你从来不喝这么甜腻的东西,咖啡都要不加糖的。”
陆栖迟毫无诚意地扯了扯嘴角,在托盘上放了几杯,对苏小婉说:“把这些分给大家吧。”说完,就要转身,却被苏小婉拉住。
她跟着他做事多年,早就没了对上司的敬畏,此时没脸没皮地问:“你是不是跟学姐和好了?”
陆栖迟不置可否。
“哎,能不能让她出来给在场的女同胞开一课?”
他睨眼:“想学拳击防身?”
“不不不,比这更重要,事关终身幸福。”
“什么?”
“驯夫心得。”
陆栖迟脸色变了变,挑起个话头:“我记得集团在非洲还有个事业部,最近有个空位,你想去的话,我可以交代人事一声。”
“别啊。”苏小婉后退一步,再不敢惹这位大佬,“我这不是看你们恩爱嘛。”说完,吓得跑回客厅,身后的人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打出一行字:“给你泡了蜂蜜柠檬茶,要不要出来喝?”
“人都走了吗?”
他斜眸扫了眼客厅乌泱泱的人头,嘴角慢展:“嗯。”
没过两分钟,春宵顶着一头凌乱的长发,趿着陆栖迟的男士拖鞋出现在客厅。
春宵显然有点惊慌,但比她更乱的是眼前这帮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后方的陆栖迟瞥见这一幕,唇畔逸出半分笑:“叫嫂子。”
话是冲着工作室的那帮同事说的,春宵远远捕捉到他眸中不可多得的笑意,心里略微不自在。
他这样把她唤出来,竟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他从小养尊处优,什么稀奇事物没得到过,唯有对她珍视至极,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这份幸福。
数盏大灯泡们默默吃下这碗狗粮,个个都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喊了声:“嫂子。”
春宵踌躇了一会儿,轻声回:“不用客气。”
转眼想想,这怎么跟参见正宫娘娘似的,语气轻松了些,快步走到陆栖迟面前,接过杯子:“我出来喝口水,你们继续吧。”
她瞄了眼陆栖迟。
闯祸的人揽着她的腰,贫上天了:“陪你进去喝?”
“干吗?”春宵皱眉。
陆栖迟撩起她耳边的头发,浅浅地笑:“这么多人看着呢,我们在外面,他们分心。”
话里尽是暧昧。
众人深吸一口冷气,一个二个都起身,手足无措:“夜深了,我们就不打扰您跟嫂子休息,先撤了。”
房子里就剩他俩,陆栖迟端过已经空了的水杯,搁在案台上,从背后抱着春宵,埋在她颈窝里。她言语微嗔:“你闹上瘾了?”
陆栖迟倒全然不在意:“知道了也好,不然他们天天在背后揣测,我一‘南非血钻’身边半个女人没有,是不是哪方面有问题。”
春宵怔了几秒,轻笑出声。
“还睡不睡得着?”
她摇头:“这几天都在睡着,休息得太过了。”
陆栖迟抱着她低低地笑,深沉的声音侵袭着她的耳朵:“那我们去阳台吹吹风好不好?”
他搬了把藤椅出来,又去寻了条毯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刻意,那椅子刚好能躺下两个人。
城市的雾霾太重,夜空中零星几点寂寥星光,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不如西宁那晚的好。”
“你说的是人,还是这夜色?”
陆栖迟眉梢都扬起来,冲她一眯眼:“人也清减了不少,大概是想我想的。”
春宵瞪他。
陆栖迟严丝合缝地贴上来,一脸风流绰约:“真不想我,宵宵?”
她的手肘挡在两人中间,可这般近距离相处,胸口仍在剧烈起伏。他目光逼视,容不得她撒半点谎话,随即容色淡淡道:“想啊。”
楼下车水马龙,却对这一方角落没有任何搅扰。
陆栖迟攥住她的手:“这会儿才老实,也不怕我被别人拐了去。”
春宵溺在这柔软里,声音却出奇地低落:“我以为你早就忘了我。”
他将她搂得越发紧,捂得她差点喘不动气,软软地来了句:“我哪舍得。”他自嘲,“连林嘉诚都说,以前见我意气风发的样子,绝对想不到日后还会栽在女人手上。”
春宵半晌无话,她想说你舍得的,不然怎么会狠着心三年都不来见她一次,电话也从未打过。但一想,好像更狠心的是自己,当初分起手发起狠来眼睛都不眨,她以为自己没有爱情也能活,谁知也去了半条命,何况单纯如他。
她目光游离,见到对面一排书架上放着一本童话书。
陆栖迟也注意到了,他自告奋勇地抽出来,摊开在手上,半坐起身:“念故事给你听啊。”
春宵余光一瞟,嗤笑地问:“你还会这功夫?”
陆栖迟挥挥手腕:“这次游戏的配音大部分是我做的。”
她哑然。他没有自夸,他的音色确实是现下小女生最喜欢的那种,低沉中带着几分温润,加上月色笼纱,明明是极幼稚的故事,却被他读得有几丝情话的味道,她的心口像从树上刚摘下的棉花,软得不成形状。
“这些书哪儿来的?”
“小豆丁寒假来住过一段时间。”
春宵点头,回忆道:“好几年没见到他了,现在长很高了吧?”
“你好像很喜欢小孩。”他言语间有了醋意,但很快俯身下来抱她,手开始不安分地游移,“不如咱们生一个?”
春宵用手捂住他凑近的嘴,飞也似的下了藤椅,往客厅跑。
陆栖迟拿她没辙,倚在椅背上,神情无奈:“你慢点,脚上的伤本就没好全,摔废了算谁的?”
春宵扭头瞪他:“那又怎样?我早晚还不是得废在你手上。”
她不知道这句话落在陆栖迟耳里有多动人,只觉得等回过神来,整个眼睫都浸没在那道阴影之中。
“废的是我,现在总算活过来了。”
春宵被这句话烫到,一股绵热直直蹿向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