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没理,那人蹬鼻子上脸,坐在她旁边的位置,手不自觉地要攀上她的肩。她正想发作,身后冒出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一脚踢在猥琐男的椅子上,那男人一下摔出去老远。
林嘉诚啐了一口:“我哥们的女人你也敢动,活得不耐烦了。”作势,又抡着拳头上去,被春宵一把拉住。
“算了,他也没把我怎么样。”
男人得到机会,连忙爬起身跑了。
“咸猪手都搭上自家媳妇儿了,那家伙人呢,我打电话叫他过来。”
春宵挡住亮起来的手机屏幕,求饶道:“别……”
林嘉诚看了好一会儿,才收起手机,笑着:“吵架了?”
春宵转移了话题:“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酒吧的店主是我以前的病人,躁郁症,最近复发了,让我过来跟他聊聊。”
“嗯。”
“你这个样子待在外面不安全,我送你回小清那儿吧。”
她微一抬头:“谁敢动我啊,没那么娇弱。”
林嘉诚神色为难,执意带她走:“话虽这么说,但我敢肯定,这会儿要是把你留在这儿,回头阿迟知道了,肯定会把我五马分尸。”
春宵被他逗乐了,笑了笑。
林嘉诚见她情绪缓和了些,用眼神安抚她:“阿迟他就是爱嘴上讨便宜,心里可在乎你了,有什么事你多担待着些。”见春宵是认真在听,又说,“你惯他一点,他就会十倍百倍地还给你。春宵妹子,我说这么多不是干涉你的意思,只是想让你对他好一点。这几年他把自己整得像个机器人一样,直到你回来才松懈了点。”
她不晓得如何回答,最终妥协了,跟着林嘉诚离开了酒吧。
阮清拉开门就见林嘉诚携着一个醉鬼站在门口,而那个醉鬼就是她那个重色轻友的闺蜜。回国这么久,半个电话都没有,不是林嘉诚告诉她人被陆栖迟扣下了,她铁定去警察局报案。
“人安全送到。”林嘉诚将春宵推到她怀里,“我医院还有事,先走了。”说完,跟阮清交换了下神色。
阮清目送林嘉诚进电梯,回身朝春宵额头上砸去一记栗暴:“长能耐了你,大白天的醉生梦死。”
嗓门太响,引得从电梯出来的邻居不断注目,她倒不在意,连拖带拽地将人弄到客厅。
春宵被她搡得清醒了些,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阮清也跟着躺下来,气哼哼地抱起手臂:“你这男色当前,怎么还寻到机会来我这儿串门?”
“醉了,难受。”她朝着阮清的胳膊蹭了蹭,像只取暖的小猫。
阮清怕她感冒,推了推她:“去沙发上睡,陆栖迟呢,他怎么没陪你?”
春宵沉默得像块木头。
阮清急了:“真是服了你俩,要是还有感情就安安分分在一起得了,反正这世上也没有你们这样能折腾的人了,绝配。要是没感情,你就赶紧找个人嫁了,断了他的念想。”
“哪有那么简单。”她声音有些哽咽。
“我曾经跟你一样,觉得像陆栖迟这样的富二代,不会执着于感情这件事,谁承想他这么别具一格,硬生生等了这么多年,对你念念不忘。我知道你心里的芥蒂,可他爸都去世那么久了,上一辈的人都不在了,你还在纠结什么?”
春宵忽地坐起,盯着她问:“他爸去世了?”
“好像是帕金森症,后来什么都忘记了,连亲生儿子都不认得,夜里爬上了楼顶,失足坠亡。我怕刺激你,就一直没跟你提。”
春宵背过身,克制住颤抖,不让阮清看自己脸上的泪痕。
阮清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去揽她的肩膀:“当时,他家的生意一团糟,都说泰丰要破产了,但陆栖迟还是将它扛了起来。前段时间,我听林嘉诚说,陆栖迟把所有的股份都转让给他表姐安夏,唯独留了一个小游戏工作室。明眼人都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就是打算卸下这个担子,再把你追回来吗?
“他说,他要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他的使命,余下的人生,只想被你负责。”
原来他做好了所有打算,却一次次被她挡在门口。
浑浑噩噩中,她沉沉睡去。然而事实是,她回忆着往事,渐渐分不清现实和梦境,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双熟悉的眼睛撞进她的视线,睁开眼,身边空无一人,只有阮清在厨房接电话的声音。
随后她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拉着春宵往外走:“跟我去医院。”
“怎么?”
“陆栖迟受伤了。”
话一出口,春宵已先她一步出了家门。阮清咕哝着,还说不在意,这不眼巴巴地关心人家嘛。
阮清在车上给林嘉诚打电话:“到底怎么回事啊?伤到哪儿了?”
林嘉诚也吓得不轻:“好像是为春宵的房子,租户带着一伙人去堵他,阿迟心情不好,跟那边打起来了。”
阮清扫了眼春宵有些发白的脸,“哦”了一声。
春宵在医院的走廊里,遇见了前来探病的安夏。她神色不太好,想来跟给自己的弟弟一而再再而三带来伤害的女人见面也不是件愉快的事。
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长廊里响起,安夏路过春宵身边,忽然停住,凉声叫住她:“沈小姐,介意跟我谈一下吗?”
时间在她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反倒使她的气场更足。春宵随她去了一楼,两人站在花坛边上。
安夏微微侧身,精致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敢问沈小姐,今天来是——”
“我听说他住院了,来探望。”
“据我所知,你们三年前就分手了。”安夏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我今天长话短说,我这个弟弟从小吃了一些平常人没吃过的苦,所以家里的长辈一直宠着护着,不想让他再受伤害。但他自从跟你在一起,家人就没省过心,背着舅舅开了那场新闻发布会,回来被罚跪了一天一夜,膝盖都要烂了。之后舅舅受到刺激,伤病复发,撒手人寰,他为了泰丰没日没夜地工作,三年从未休息过一次,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却把它交给我,说要寻找自己的生活,别人不知道他的算盘,我还不清楚吗?三年前,你倒是出国潇洒,而他却被拘留长达半个月,从此身上留下一笔洗不清的污点。我们家是对不起你,但你要是想报复在他身上,我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拘留?春宵的嘴唇被抿得血色全无,什么时候,为什么?她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画面,最终没有答案。她忍了很久,终于问出口:“拘留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安夏惊诧了一瞬,“你一声不吭地去了黑市,他找不到你,无奈之下想到了报警,但警方表示没有失踪不予立案,我从未见他那样失魂落魄过,甚至不惜入侵了全市的交通系统去查你的行踪。还好罪行不重,加上他态度诚恳,才很快被放出来。”
“你们之间最好的状态,就是互相不打扰,即便有情。”她话说得很轻,却一字字打在春宵的心上,只觉得身子直往下沉。不知道怎么去的病房门口,里面的人正往这边看,春宵背过身,不让他发现自己。
陆栖迟正把咬过一口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双眸盯着紧闭的房门。林嘉诚抬起手掌在他眼前晃了两晃,问:“想什么呢,不会脑子被打傻了吧?”
陆栖迟扭头不理他。
林嘉诚很无奈,他跟阮清好心来探望,结果人家一点情都不领。看起来,身体都没有大碍,心里倒是有十分失意。
林嘉诚叹了口气,这两个人到底要互相折磨到什么时候。他跟阮清对视了一眼,偷偷打着哑语,问她春宵去哪儿了。阮清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不知道。
夹在中间的人听到了动静,启了启唇,突然问:“她不是跟你们一起来的吗?”
林嘉诚连连摆手:“一个大活人,我们哪儿看得住啊。”
陆栖迟冷着脸没说话。
林嘉诚只感叹,这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而自己竟然跟他做了近八年的朋友,实属不易啊。
病人很不听话地掀了被子,拔掉针头:“我出去看看。”
刚走没几步,阮清手机里来了信息,她低头看完,对着手臂上还打着石膏的背影欲言又止了好几下,才缓缓道:“她走了。”
房间里静了一瞬。
度日如年的陆少爷走回来,直挺挺地躺回病床,突然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暴躁:“你们也走吧。”
边上的两人有点蒙,但也没有说什么,走出去合上了门。
被子里阖着眼睛的人皱了皱眉。
走了也好,不然总是提心吊胆地担心你要走。
公寓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之后,春宵离开a市,去了贵州。一行人住在镇上唯一一个招待所里,脏玻璃上全是泥巴。这里的天气阴晴不定,时不时地来一场大雨,刚开始春宵有点吃不消,后来的几天也就习惯了。
雨过天晴,镇上起了茫茫大雾,队伍休息了一上午,要翻过一座山去附近一所小学。这里手机信号全无,她在房间里坐了大半天,实在熬不住,起身推来门下楼坐在石阶上。
“以往来的人都是随便找个地儿拉个横幅拍拍照,这群人倒是来真格的。”说话的是负责人在贵阳找的司机,搓着手取暖,“鸟不拉屎的地方,怪冷的,真是活受罪。”
抱怨的两人从里面出来,看到春宵,讪讪对视了一眼,连忙噤声。
等走远了,其中一个还捅了捅另一个的手臂,悄声道:“这山路坑坑洼洼的,你那车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不会的,车虽然很久没开,但我请人重新组装过了,看起来跟新的差不多,没人会发现的。”
提问的那人还想问什么,见旁人指了指身后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女人,点头没再说什么了。
群山连绵,这里还没被开发,未被人为破坏的景观不由得让人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为之一敬,目之所至尽是翠绿。但真正欣赏这样美景的人没有几个,车内好几个同行的女生已经受不住这颠簸的山路,一个个嚷着要吐,唯有春宵还好,男同胞都开始叹服:“果然练体育的就不一样,承受能力强太多了,你们一个二个坐办公室的要多锻炼才行啊。”
春宵笑:“捏着左手虎口会好一些。”
大家纷纷跟着她做,果真舒服了许多,对她的敬佩又多了几层。
副驾驶座上一个年轻的男生递过来一包湿纸巾,吞吞吐吐地说:“春宵姐,要不要擦擦脸?”
春宵抬头看了眼那抹涨红,接过来点头道谢。
身边的女生开始起哄:“高以晨,我们怎么没有啊?”
处于风暴中心的男生脸红得更厉害了:“你们皮糙肉厚的能一样吗?”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对春宵有意思,又是朝夕相处的同事,忍不住帮他一把,乖巧地问出口:“宵姐,你到底有没有男朋友啊?”
边上的人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对啊,这几天都没见你通过话。”
女生八卦起来,还真让她大开眼界。
“没有男朋友,”众人似乎已经料到她的答案,兴致匆匆地跟那个男孩子交换了视线却听春宵声音微变,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但我心里有人。”
前座的男生听得一僵。
之后虽然大家硬着头皮缓解气氛,但也有些尴尬,随即插科打诨将话题引向别处。
春宵的目光在车窗外移动的山色缓缓逡巡,这景色与自己多年前见过的别无二致。他有轻微的洁癖,又耐不住寂寞,竟甘愿在机场坐几个小时,飞过几个省份陪自己在那山林里待了一夜。
月色在他的眼里融化开来,是那样好看。他们之间的回忆似乎不太多,但奇怪的是,每一幕她都无法忘却,反复在心里揉搓、惦念,似乎也成了永恒。
远在成都的陆栖迟眼皮莫名地跳了两下,他带领《云战》的制作团队来四川参加电竞产业峰会,几天前接收到邀请函时,本来不打算来的,却听见苏小婉有意无意地提及,这里离贵阳就几个小时的车程,结束后可以去那里放松一下。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其实心里最清楚,自己表面淡定自如,不过是掩耳盗铃而已。
会议在当天下午就结束了,作为本次团建议题的倡导者,苏小婉高效地定了度假山庄,到那边已是傍晚。夜里有篝火晚会,她号召大家举杯:“此次的浪漫之旅,老大可是大出血,咱们敬他一个。”
底下哄堂大笑,起哄说老板仗义。
晚饭结束后,公司的同事都回房间休息了。苏小婉转了一圈,在泳池边看见陆栖迟身披着寂寥星辉,对着水波粼粼的水池发呆。苏小婉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吓吓他,但他头都未抬:“奔波了一天劲头还挺足。”
苏小婉兴致缺缺地揉了揉肚子:“我走走消消食。”
她坐下来,却见两人之间的桌子上放着一盘剥好的板栗,却没人吃。陆栖迟手里捏着果壳,发着呆。苏小婉满腹疑虑,又不好开口问什么,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会儿,又去看那盘板栗。
陆栖迟目不斜视:“有话就说。”
“老大,你想学姐了吗?”
“没有。”他略微转了下僵硬的脖颈。
“那你剥这些干吗?”
被追问的人无言以对,只安静地答:“她很爱吃。”
“老大,上次的事情是我太轻率了,害得你跟学姐又多了重误会。这里离她在的地方不远,去找她吧。”
那晚,苏小婉还是给了他一个地址。陆栖迟将那张字条揉在口袋里,不去打开,却感觉装着块石头,压在心里沉甸甸的。
浑浑噩噩熬了一天,手下那帮人忙着组织活动,他站在露台上抽烟,听见两个运货的司机在聊天:“这浓雾不知道等会儿会不会散,不然这车货拖出去够呛。”
“你可注意了,我听说今儿早上有帮进山里的外地人中失联了一个女的,救援队搜了一个多小时了,都没找到。”
“哪个地方啊?”
“远山县,我有个亲戚住那边,早上发信息告诉我的,这天气出门不安全。”
这个地名,陆栖迟昨晚看过一遍就记住了。此时从别人嘴里听到,让人心惊肉跳。
苏小婉从大厅里出来,准备给陆栖迟交代下午的行程,却见他一张脸沉得吓人,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他拨手机的手在发抖。
电话无人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