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栖迟自嘲地扯动嘴角:“算了,你想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了。”
“怎么,好歹相识一场,连送个旧友的机会都不给吗?”
春宵眼睫下垂,沉思良久,没拒绝他继续跟着。
回她家的路不算短,行驶在晚上的城市如同丛林里穿梭。她侧眼看驾驶座上的人,灯光一片片打在他脸上以及放在方向盘的手背上。他什么时候能开车的,那个病已经好了吗?
陆栖迟将车停在她住的楼栋前,还未停稳便听见她解安全带的声音,紧接着车门松开,在他回神前,那阵熟悉的气息已经离开。
春宵进电梯按了楼层,在门合上之际,那只骨骼分明的手掌从缝隙中伸进来,电梯门一下敞开。她乍然抬眸,盯着那张过分好看的脸。
他的样子在灯光下清晰无比,微抿了抿唇,解释道:“看你进门了,我再走。”
春宵一反常态没有多言,只觉得他每朝自己靠近一步,往日熟稔的味道便多增一分,到最后让人无处可逃。
电梯上方的数字提示不断增加,春宵的心也随之跳动得厉害。出了电梯,她攥着钥匙去开了门,扭头看跟在身后的人:“你可以回去了。”
沉默得久了,走廊的声控灯倏地熄灭。
他退了几步转身,却听房间里一声惊呼。门半掩着,他拉门进去。房子里一片狼藉,却不像是遭贼的样子。废旧箱子随处可见,还有不少物品堆放在客厅,大多是些干货食材,俨然成了某个餐厅的仓库。
陆栖迟皱了皱眉:“你把房子的钥匙给谁了?”
小泽被阮清接去她家之后,这房子之前一直空着,所以在去英国之前,她委托小区的房屋中介出租,但租期去年就结束了,不应该现在还在使用。
客厅的窗户也被打碎了一半,夜风呼啸,将地上的塑料袋子吹走。
春宵定定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如何解决这个情况。怔了半天,她开始去翻找中介的电话号码,但无人接听。
记不得拨打了多少次,陆栖迟从她耳边抽出手机,按下了结束通话键:“有人会傻到现在出来跟你对峙?”
“今晚先去我家住吧,这件事我来处理。”
“不用,这里收拾一下勉强还能住,再说不行我还能去酒店或者阮清那儿。”说着,她去按墙壁上的开关,灯也坏了。
陆栖迟冷嘲:“宁可住垃圾堆也不愿跟我有任何瓜葛?”
她低头打开手机里的app,看了眼周围的酒店,都是客满。
“你可能对祖国人口太乐观了,五一长假你订不到房间的。”
春宵停住手,他故作轻松地笑。
“你是担心我对你图谋不轨吗?”他眼里闪过一抹苦涩,“你放心,三年前我都没对你做什么,现在更不会……”
春宵怕他再说出什么离谱的话来,打断道:“走吧。”
她辗转来两天,几乎没带什么行李,就一个背包也被陆栖迟接了过去,放进了后座。春宵站在台阶上看他做完所有的动作,然后用眼神示意自己,上车。
他的眼睛里盛着雾气湿重的夜色,波光粼粼。
车一路没有停歇,开往他的公寓。
他住的地方在二环,靠近cbd商业区,小区的绿化不错,显得整个环境幽静。一梯一户的布局,房间大得让春宵叹为观止。她打量了片刻这间房子,面前递过来一张门卡。
她接住,被他领到卫生间。
“上面的柜子里有新的洗漱用品跟毛巾,地上有点滑,你洗澡的时候小心点。”
“阳台跟客厅的开关挨着,你要是怕黑,可以把墙上那个小夜灯开着。”
春宵点头。
“你一晚上没吃过东西,饿不饿?”她想说不饿,但人已经走到了玄关,弯腰换着鞋,“你坐在沙发上休息下,不用等我。”
那道背影没入走廊那头的灯光,慢慢淡出她的视线。
春宵瞧了眼手里的门卡。跟他之间的关系,她曾经以为会像那首学生时代读过的诗——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明明彼此已经清算干净,偏偏又多了这一条不清不楚的账目。她不敢打量他,不敢正视他,更不敢放在心上。她早已画上了那道红线,并暗暗发誓,不再逾越。现在呢,兜兜转转,一切又变成最初的模样。
当年,她落得一身伤离开,以为磨炼了那么久总会成长一些,却还在贪恋。他就像她人生棋盘上,落错的那枚棋子,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陆栖迟拎着宵夜回来的时候,她很给面子地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去冰箱取了罐酒,单手开了拉环,挨着沙发坐在了地上,这个位置是离她最近的。每次他去伦敦,也只会远远看她一眼,绝不靠近,怕自己控制不住,扰乱她的生活。似乎总是这样,在他想放弃的时候,世界又将她推到他面前,给他希望。
他解开袖扣,褪下手表,昂头猛灌了口啤酒。
往事兑酒,滋味比他想象的要苦涩。
约莫是这一日跟陆栖迟接触得太多,春宵梦里竟也变得全是他。
好像回到了陆家老宅,秋日的阳光正好,他骑着单车带她路过一片枫林,车轮碾过遍地的落叶,有某种特别的香气。他身上的白衬衣被风吹起,朝着阳光照进的那处越骑越快,春宵手里捻这一片枫叶,微微眯起眼睛。
醒来时躺在卧室,上午十点,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香味,她环视了一圈,原来是落地窗边的花开了。她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他的卧房比想象中还要单调,黑白色搭配,只有书桌上一抹颜色很不相同,显得稍微有点突兀。春宵有点好奇,走过去看,是本相册,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厚得惊人。
照片上的人跟背景熟悉得让她吃惊,有时是在训练场,有时是在街头,有时是在咖啡店的角落。她不知道这些照片是何时拍摄的,出自何年何月。
一页页翻过去,每张照片后都会写上当时的心情。
——有时遥不可及才是最好的距离,没有期待,没有妄想。
她脑海里浮现那张脸,目光柔软得让人心碎。
春宵继续翻页,视线没有再从上面的笔记移开过。
——会不会有一天我也会开始怨怪你,纵使你有万般好,也独独不该给了我光耀万丈,又打得我痛心断肠。
最后一张,时间似乎是两个月前。她应邀成为中英两国的和平大使,跟英国拳击协会的成员合影,笑得灿烂得体。
上面写的是:
“我的月亮丢了。我曾以为还会遇到下一个,但后来才发现,世上所有的光不过都在她一人身上而已。”
瞬间,泪眼婆娑。
客厅里有动静,春宵合上相册,整理好表情出去。
陆栖迟拎着几个大袋子正从玄关处进来,在春宵注视的下,将东西一点点放进冰箱,最后留了杯牛奶,给她送过去。
她倚着沙发,淡淡道:“我记得今天是工作日,你不去公司?”
“昨天在那边睡的。”他插了吸管,递到她手里,“忙了一上午,抽空回来看你一会儿。”
春宵瞪眼:“我可没有赶主人出去住。”
“我知道,但我觉得,你跟我待在一个地方,会不自在。”
她一下无话,见他站起来去了卧室,换了件衣服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的袋子,里面装了衣服。
她抿了抿唇:“你不用带这么多衣服走,我住不了几天。”
陆栖迟随手把袋子放到茶几上:“这是昨天被你洒了香槟的西装,我要拿出去干洗。”
春宵觍颜瞧着他走进走出,挑着眼看他的背影:“这就要走?”
“本来是,但我临时通知推迟会议。”未等她回答,他已经将手上的戒指取下来轻放在一边,挽起袖子去了厨房,“我煮点面给你要不要?”
他淡淡一笑路过她跟前,脚下踩双价值不菲的拖鞋,径直去了厨房。
春宵想起什么,冲过去将那把水果刀藏在背后,磕磕绊绊地解释:“昨天半夜饿了,削了个苹果,忘收起来了。”
他盯着她看了半天,语调却愉悦了不少:“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个。”
心都被她认真的模样揉软了,他伸手过去拢住她。
春宵整个人都僵了,后退了半步,却被他拉了回来,藏在背后的刀转手到他那里。
“也不怕伤到自己。”
“什么时候好的?”
陆栖迟说得轻松:“大概在两年前,是认识了你我才想要治疗的,想要给你惊喜,只可惜没用到。”
春宵抵着唇,他到底在执着些什么?这世界那么大,只要他愿意总会遇到合心意的人,执手一生,为什么非要固守在过去?他明明知道,她放不下过去的种种羁绊,想要她回头那么难。
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陆栖迟将煮好的面端上餐桌,自己去阳台接电话,回来时盯着她把一碗面吃得七七八八,才说:“房子的事律师那边来消息了,我们等下先过去一趟。”
“这些事我自己可以处理。”
“你走得太久,国内的一些人事怕让你纠缠不清,我帮你处理好了,你就捡现成的还不乐意?”
陆栖迟适可而止,眼中尽是坦然:“就算你对我情分已尽,但请我行使老朋友的权利对你进行帮助,难道这也不可以吗?”
春宵喝了口冰水,沁人心脾。
问题是她剪不断,理还乱,所以她只能逃,现在他把她逃走的路径也堵死了。
两人赶到春宵的住处时,门口围满了人。他派去的律师被吵得头都大了,见到陆栖迟过去,如蒙大赦赶紧逃了出来。
春宵原以为找到中介就能把事情说清楚,结果之前委托的那家房屋租赁公司倒闭,现在占用房子那家人坚持说自己跟中介签了三年,并出示了一份不知真假的合同。召集了家里的女儿女婿,堵在门口不让春宵进门,大有厮杀火拼的意图。
陆栖迟没多说话,直接说要看之前的租赁合同。
那家人似乎早有准备,递过去给他看。
陆栖迟粗略看了两眼,转身递给律师:“我带了专业的律师来鉴定你们目前的行为是否属于非法占用,如果不想我们走法律程序,两天之内搬出所有物品,原有物品按损害程度赔偿。”
大概是他常在谈判桌上摸爬滚打,气场本就不同于常人。他话音刚落,对方的人愣住,原先嚣张的气焰被灭了不少,本想把人吓唬走,谁知道这下动真格的。
陆栖迟示意律师过去谈,自己则准备带着春宵离开。
之前还趾高气扬的中年男人立马跟了过来,赔上笑脸:“我也是被中介骗了,看在大家同是受害者的份上,能不能私下和解?我一个做小本生意的,这几年亏的比赚的多,您高抬贵手……”
陆栖迟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开的这家店叫什么名字?”
男人以为他答应松口,连忙道:“就这小区出门右拐第二家。”
“你这些食材没通过质检吧?”他理了理袖子上的褶皱,笑了,“我会嘱咐记者朋友好好关照的。”
男人的脸顿时煞白,不自觉地让了路。
陆栖迟拉着春宵,往电梯口走。
做事又狠又准,不给人留一点余地,让她又想起那一年,他背着所有人开了发布会,将陆政廷的过错一条条公布于众。之后呢,他又承担了什么?
泰丰大厦将倾,他一人力挽狂澜,也不知付了多少代价。
这一城的阳光落在他眼中,细看,竟是支离破碎的。
“这几年,你过得好吗?”鬼使神差地,她突兀地问出这句。
陆栖迟脸色微变,没料到她问这句,气氛安静得有些吓人,过了会儿他才打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将就吧。”
不好不坏,不上不下,将就这个词让春宵听着心酸失落,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静候下文,但等了半天春宵都没接话,他凑过来给她扣好安全带,笑道:“你这个样子,我读出了几分以身相许的味道。”
他的笑容缱绻温柔,像燃烧的一团火,焚着她的五脏六腑。她别过头去,装作无动于衷:“你知道的,我不会。”
陆栖迟的眼神一黯。
“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想要我怎么还?”
他真的好好思考了会儿,点头,扔过去一句:“明天有场酒会,临时找女伴来不及,不如跟你凑合一下?”
春宵犹豫了下,说:“你想要我以什么身份去?”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问的叫什么问题。
这一瞬的软懦被陆栖迟拿捏了去,沉下去的脸浮出一抹笑意:“你想要什么样的身份?”又顺着她的彷徨往上爬,“女朋友还是陆太太?”
春宵难堪地往旁边让了让,逼仄的空间让她喘不过气。
陆栖迟将她捞回来,盯着她的眼睛:“宵宵,”他像以前那般唤她,“你是看不透自己的心,还是……根本不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