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陆栖迟,我知道是你

三年后。

俱乐部在洛杉矶有个比赛,本来一周前就要回去,春宵在这边等国内一个公益组织的负责人见面,留到了蓝楹花开的时节。

这是美国街头文化最浓烈的一座城市,风貌简单明快,文身馆、染布店、比萨铺、算命摊、街头表演艺术家随处可见。她紧绷的神经在这里放松起来,有时会去斯台普斯中心看些比赛。

这几年她凭借着出色的天赋跟专业的训练,加上一些较为突出的成绩,在国际上名声渐起。闲暇的时候也多了,她从去年开始接触拳击公益项目,想把外国的拳击文化带到中国,这次是受体育组织的邀请,参加一个拳击类的公益活动,目的地在贵州。

春宵本以为安森会不同意放她回国,没想到安森这次答应得无比爽快,大约是考虑到她有两年多没回去过。电话里一直在强调让春宵帮她竞拍戈力的最新画作,春宵看了眼拍卖会的地点,心里突然有些异样。

跟负责人见完面,她留在咖啡馆里吃下午茶。隔壁桌坐着两个中国人,应该是情侣,看上去恩爱非常,一言不合就开始了场热吻,那叫一个全情投入,旁若无人。不知过了多久,女生注意到春宵的目光,停下来瞪了她一眼。春宵也觉得有些尴尬,眼神飘忽看向窗外,计算着大概有多久没回国了,却见有个身影停在檐下,如此熟悉。

她想叫,但觉得隔着这么远,他肯定听不清楚。

直到他转身,推门进来,抬起头露出正脸。

春宵站起身,朝他挥了挥手。咖啡馆里人多,他没注意到,春宵喊了声魏奇。人转过来,看着她怔住,半天才回神。

“春宵?”

春宵嗤笑道:“怎么,三年没见,认不出了?”

“我只是有点惊讶,地球这么大,竟然还能在这里跟你偶遇,你不是在伦敦吗,怎么会来洛杉矶?”

春宵笑了:“在这边有场比赛,你呢,是来旅游还是出差?”

“我忙得连休年假的时间都没有,哪有机会旅游。”难得在异国他乡遇见旧人,从前的恩怨羁绊全都消失不见,只有惊喜,魏奇道,“这边有家公司跟aj有个合作,我过来谈。”

她点头:“不错啊,业务都发展到国外了。正好,我还发愁漫漫旅途没有同伴,看来是老天听到我的祈祷了。”

魏奇惊讶:“你要回国了?”

“是啊。”春宵很认真地掰手指,给他数时间,“我大概有二十四个月没有回去过了。”

晚上七点的航班,上飞机前她边刷微博边给阮清发信息:“爱妃准备好接驾了吗?”

阮清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拖稿挨训中。”

春宵一句“恭喜”卡在喉咙里,手指不自觉地滑到多年前关注的微博号上,点进去,那条附有她照片的微博,依然处于置顶状态,时间定格三年前的11月。

从那之后,陆栖迟再没有发任何带有文字性的消息,只发了些狗狗的照片。她浏览了几张,突然停住,等等,这条狗不就是她出国前寄养在阮清那里的蒜头,怎么跑到他那里去了?

春宵怔忪片刻,眼底蒙上了一层雾色。

这些年她刻意不去关注他的消息,尽管刚开始时阮清还会有意无意地提起,后面见她实在回避得厉害,也就不再说。

原定飞机在北京降落后,会直达贵州,但春宵想看看小泽,又因着安森的拜托,便压缩了两天行程,辗转去a市。

春光灿烂,宛如她离开时一样,熟悉的建筑,熟悉的感觉。

魏奇坚持将她送到s大校门口,约好吃饭的时间后才告别。她坐在广场的喷泉边,晒了十分钟的太阳,才将飞机上十几个小时的困倦缓解。

沈清泽上高三之后成绩飞涨,他本就聪明,再加上用功刻苦,考上了s大的计算机系。半个小时前春宵给他发了消息,被告知在礼堂里听讲座。

她询问了路上的同学,得到路线之后往礼堂走。砖红色的斑驳木门上,有樱花树的影子落在上面,春宵推开那扇门,里面稀稀落落的掌声正停下来。

她就站在那块明明暗暗的光影里,渐而出神。

“我曾经也毕业于这座学府,比大家早进社会几年而已,你们可以叫我学长,也可以叫我的名字,陆栖迟。”他握着粉笔,在身后的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日光照进来,让他整个人都笼罩着一层光,“虽然是应校方邀请来跟大家做一次交流,但对我来说也是一次学习,大家尽管畅所欲言,不要拘束。”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特有的清沉气韵,吸引了在场的所有人。

春宵凝神看讲台上的人,人生的道路如此之多,偏偏属于她的每一条都被这个人堵死了。

陆栖迟站在讲台上,面上的笑容似有若有,叫人移不开眼。他如今的穿衣风格比之前更加简约,素色衬衣,袖口挽起几圈,露出小臂的肌肉线条,手指轻敲着桌面,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引人瞩目。

顿时台下的学生开始窃窃私语,有人低声说:“没想到《云战》的制作人就是他啊,超级有经商头脑,颜值还这么逆天,这回可给咱们计算机系扬眉吐气了。”

声音不大不小,却在周围引起骚动。

陆栖迟也察觉到了,他敲了敲讲台,微微笑着说:“好吧,在正式开始这次讲座之前,给你们两分钟时间提问,问完之后就不能讨论与课题无关的事了。”

他话音刚落,便有人举手:“学长,听说《云战》的人物原型是你深爱的一个女拳击手?”

“是。”陆栖迟含着笑意,点头回答。

春宵边上的女生笑嘻嘻地起身:“跟送你手上戒指的是同一个人吗?”

“是。”

“那是你现在的女朋友吗?”

陆栖迟微微垂眸,手指在纸页上扫了一圈:“不是,前女友。”

四下突然安静,台下的人觉得戳到了别人痛处。

陆栖迟不以为意,正欲开始进入正题,却见窗户那边的一个学生猛地站起来:“那就是你现在是单身咯,意味着在座的我们都有机会?”

礼堂里顿时哄然大笑,所有人都意味深长地看着那个站起来的男生。

被取笑的男生红着脸挠挠头:“我一时紧张,漏了几个字,是‘我们系的女生’。”

众人纷纷“嘁”了一声。

陆栖迟清清嗓子,打断了所有人的遐想:“不好意思,题外话时间已经过了。”

时间原来可以让一个人变化得这样大,他完全褪去了从前的桀骜和放荡,被雕琢成一块质地温和的璞玉,只是跟你远远对望一眼,就能看见里面的所有温润。

时隔三年,她跟他同处一个空间,在礼堂的后排偷偷看他,掌心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她撤回视线,直到整场讲座结束,再也没挪过去片刻。她在手机里输入他的名字,出现各种新闻:陆栖迟,现泰丰集团ceo,知名游戏制作人。

国内第一档格斗类游戏《云战》设计总监,磨砺三年,破世重生。

春宵盯着这个新闻的版面,再抬头,陆栖迟已被学生围作一团,无暇分身。春宵压低帽檐走出讲堂,直到离得很远了,才给沈清泽打电话。

被陆栖迟留堂的沈清泽,接到电话叫了声姐,坐在旁边的人突然僵了一下。他扭头去看沈清泽刻意背过去的身影,鲜明的脸在阳光下让人看不清楚表情。

沈清泽挂了电话,见陆栖迟已在收拾桌上的纸张。

“这周的编程作业记得发到我邮箱。”

他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对前女友的弟弟,更像是对着自己的学生。

沈清泽很轻易就被唬住:“自从选了这个专业,你对我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个。”

陆栖迟沉吟,语气里带着建议:“这学期比较关键,你得打牢基础,以后的课程才会轻松些,我寄给你的书要认真看,看完了再跟我说。”

“知道了,姐……夫。”话一出口,沈清泽觉得自己失言了,连忙噤声,瞥了眼边上的人,他似乎没太注意,才松了口气。

临走前,他思忖了半天,才问出口:“我姐回国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

“算了。”方才还人头攒动的礼堂一下冷清了许多,陆栖迟修长的手指将那一沓a4纸一拢,想了想,又道,“带她玩得开心些。”

陆栖迟走到计算机系前面的花坛,秘书已经将车开过来了。

时逢s大周年庆,主干道上行人不少,但在三三两两的行人中,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春宵。穿最简单的t恤跟牛仔裤,身形高挑,耐着性子站在樱花树下等人。

后视镜里的人越来越远,最后渐渐模糊成一个点。

秘书的话打断了他的失神:“陆总,代言人还没有消息,明天的发布会……”

“按时召开。”

后座的人扳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笑着作答。

cakawiti的画展在今晚举行,陆栖迟吩咐秘书将车开到酒店,安夏开了一夜远程会议顶着黑眼圈瞥见倚在门边盯着自己的来人,实在提不起任何热情,指了下旁边的椅子,示意他进来坐。

“你状态似乎不太好,要不先去睡会儿?”他看着安夏的倦容,难得不施任何粉黛,但细纹横生,老得厉害。她才三十岁出头,这些年操的心远比他多。

安夏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这个越发不苟言笑的弟弟,轻笑道:“我休息,这些活儿你替我做?”

“行啊。”陆栖迟答得云淡风轻。

安夏正色:“你吃错药了?平时没见你这么积极过,你不是在忙《云战》,还嘱咐我其他事一律别来烦你。”

陆栖迟没答,随手拿起手边的来宾资料翻看。有酒店的侍应推着餐车进来,菜色不多,清淡得让人提不起食欲。陆栖迟皱眉:“贵酒店的服务什么时候这样随意了?”

那名侍应被质问得一哆嗦,正欲解释,被安夏挡下来:“是我吩咐的,熬夜又大油大荤的可不行,我还想多活几年。”

说完,她支走了侍应,言辞晦涩:“最近在忙拍卖会,没时间跟你聊,看到网上的消息了吗?有人在网上发了最新出来的一款小游戏跟《云战》的攻略对比,《云战》源代码泄露是否属实?”

陆栖迟抿抿嘴,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已经安排人紧急处理了,我最近没工夫关心这个。”

安夏哑然:“那你关心什么?这可是你三年的心血。”

“安小姐,你还有三十分钟吃晚餐。”陆栖迟挑眉,显然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

安夏眸色微深,没再追问。

不过很快,她这满腹的疑问在拍卖会上得到解答。

泰丰的两大股东的出席,让此次画展亮眼不少。陆栖迟面上保持微笑,眼神却有意无意地扫过来往的人群。

安夏一个人精,很快便发现了他的异常,循着他的视线往舞台上看,侧头小声地跟陆栖迟耳语:“别告诉我,你今天来只是为了这些助兴嘉宾。”

陆栖迟笑着想答,视线却凝住了。

那站在舞台对侧的,跟他在脑海中过滤千万遍的身影,如出一辙。各色镁光灯交叉闪烁,悄然在她脸上变换着。他忽然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惊动,人就飘散了。

而在他身边的安夏也认出了那张脸,挑了挑眉:“难怪你会来,事到如今你还念念不忘她?”

陆栖迟神态自若如初:“没有。”

安夏一眼就看出他在强装镇定,继续穷追不舍:“你别忘了当初在舅舅的床榻前答应过什么。”

“我只是默认三年不见她,如今期限已过了。”

“小迟,你不要以为她还会愿意跟你在一起,你也不想想咱们家给她的伤害有多大。你若为她好,就别去打扰人家。”

陆栖迟不置可否,双手插进口袋,视线一寸也无法从那个女人身上挪开:“我也想,但我做不到。”

安夏还想说什么,边上的人已经迈开步子。

与此同时,正在展品周围徘徊的春宵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她寻了个遍,也没找到安森要的那幅画,待在这里又觉得无聊,从服务员那里端了杯香槟走到外面透气。

相比于里面的绚烂,会馆外面的寂静显得格格不入。灯光暗沉,勉强能看得见路,她朝着黑夜里明亮的一处走,只觉得幽静异常,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宾客的房间,隔音效果极差。里面的男女大概没料到会有人来这里,房门半掩着,里面的动静竟能明明白白地瞧见。

衣服的摩擦声,动作太过激烈的撞击声,以及情欲浓烈时不自禁的对话跟喘息声。

春宵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下意识扭过头看向别处。

身后却有人忽然出声:“几年不见,没想到你养成了这样的爱好。”

春宵吓得转过了身,却宛如被钉住一般动弹不得。

世界,彻底安静了。

有身后那场滚烫的情事做衬,面前的男人离她两步之遥,调笑地看着她。

陆栖迟牵了牵嘴角,俯身看春宵面红耳赤的脸,诱着她与他对视:“你打算还在这里看多久?”

春宵轻咳了声,镇定自若地抬头,推开他往画展会场走,但手里的香槟出卖了她,液体洒在了陆栖迟定制的西装上。她顾不得道歉,一刻也不想留在那个地方。

陆栖迟快步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腕:“你不高兴了?”

春宵懒得理他,但手被他拽着挣脱不开,只得定定站着。

“我开玩笑的。”

在她面前,他似乎不再是众人眼中的商界精英,而是从前那个淘气的大男孩,耀眼又邪气。

他松开手回忆:“你还跟以前一样,不苟言笑,让人有招惹不得的错觉。”

“陆栖迟。”

“嗯?”

“我没那么闲,”春宵站在他面前,眼里全是淡漠,“陪你这儿伤春悲秋,回忆过去。”

陆栖迟淡笑一声:“才不过三年,你就打算把我忘了?”

春宵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们很早以前就结束了。”

他故作轻松地笑:“你真的这么绝情?”

她抱臂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