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大雪,银装素裹。
陆栖迟多希望能在心里下这样一场大雪,掩盖住所有过往,自此之后云淡风也轻。
路上根本没有车辆行驶,他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家的,只记得身上的外套,洇湿后又结了一层冰。他早就不觉得寒冷,因为在这之前他早就把所有绝情和冷漠都领教过了。
陆栖迟躺在沙发上,半梦半醒间,阖着眼,又回到最后两人对峙的时候,春宵所有的质问变成利箭,耗费了他全部心力。不过短短几天,他们已走向两个世界。
林嘉诚推门进来的时候,公寓里漆黑一片,只有客厅里那个影子的咳嗽声提醒着他这个人还活着。他第一反应是借着手机的光去找客厅的开关。
“别,别开灯。”身后传来鬼魅一般的声音。
林嘉诚停住动作,摸索着坐到沙发上,叹了口气问:“是不是吵架了?”
“好像比那严重一点。”
陆栖迟陷在沙发里,看不出任何表情,只剩眼睛还有一片光亮。他手里不知捏着个什么东西,林嘉诚凑过去看,是前段时间陆栖迟让自己陪他去买的求婚戒指。
“不管怎样,你多哄下,多退让几步,我看得出来沈春宵对你还是有几分情谊的,她只是平时看着冷漠。”
“退让,我怎么没有退让,只差跪着求她。”
林嘉诚第一次从这个人身上读出了软弱。
“那就告诉她你拿命在爱她,告诉她你把她当成生活的全部。”
陆栖迟摇摇头:“我们走不下去了。”
窗外轻絮飘洒,屋内寂静无声。
林嘉诚以为陆栖迟会消沉好一阵子,但没想到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变成了以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傲娇公子。他把这间公寓退了,搬到游戏工作室里住,没日没夜地扑在工作上。安夏从美国回来,他发邮件跟她做了汇报,再也没去过鼎力。
林嘉诚去他们工作室参观,没想到这家伙不声不响地做事,还真有几分精英的样子。他转头,见屋里出来一个穿裙子的女生,摇曳生姿地走到他面前。他诧异地看了眼正在敲键盘的陆栖迟,他专注手上的工作,看都没看他俩一眼。
女生也不觉得尴尬,浅浅一笑去跟林嘉诚握手:“我是齐祯,你是嘉诚哥吧,老听他提起你。”
“噢。”林嘉诚恍然,“这次在拳力联盟赛上进了前六强的就是你吧?”
齐祯点头:“没想到你也关注拳击,不过我打算今年就退役了。栖迟正在设计一款格斗的游戏,特地找我来做技术指导。”
“你过来下。”一直沉默的陆栖迟突然开口。
“嗯。”齐祯应着陆栖迟,结束了跟林嘉诚的谈话,顾盼生姿地走了过去。
林嘉诚瘪嘴,前段时间还做出要死要活的样子,现在劲儿就缓过来了,难怪跟他接触过的女生都说他薄情。
突然女生一声尖叫,吸引了工作室所有人的注意。陆栖迟赶过去,发现一个游戏手办被摔在地上,齐祯虽然惊慌但不以为意,撒娇道:“不好意思啊。”
陆栖迟快速将手办捡起来,抬眼瞪着她。
齐祯吓了一跳,但又觉得面上过不去,小声道:“不就是一个模型吗?不值得你这么紧张吧。”
陆栖迟侧眸:“以后别过来了。”
齐祯气急:“为什么,当时是你找我来帮忙的。”
“现在不需要了。”他轻飘飘地说话,低头修复手里的人物模型。
似乎边上的人还不如这个玩具重要。
齐祯哼了一声,不甘地走了。
“欸,你也太不怜香惜玉了。”林嘉诚也被这个模型吸引住,突然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皱眉道,“你这个游戏的人物原型不会是以前那位吧?”
陆栖迟懒洋洋地背过身去:“少管。”
小豆丁来了a市,陆栖迟奉命去机场接机。小家伙一下机场管家都不要了,飞扑到陆栖迟身上,左蹭蹭右蹭蹭,但过了没多久,新鲜劲儿就没了,哭着闹着找妈妈。陆栖迟好不容易哄他进了麦当劳,躲到一边去给安夏打电话。
“那你把他带到公司来吧。”
安夏挂断电话,略带抱歉地对面前的人说:“我弟弟,你坐吧。”
春宵落座,淡然地叫了声“安总”。
“当时请你进公司的时候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安夏依然干练,说话间轻易便能营造出一种恳切,“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是真心的。”
春宵疏离地笑了笑:“这段日子,我也确实难忘。”
“其实我觉得你跟小迟还挺搭的,只可惜,命不由人,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喜欢你。”安夏感叹一句,随后又问,“他一会儿要过来,你要见一面再走吗?”
春宵僵硬片刻,摇头:“不必了。”
“我知道舅舅做的事违背道义,但当时泰丰的情况并不好,用材部门被警方调查,同行竞争公司也想把火烧到集团内部,那么做是不得已。”
春宵轻扯了扯嘴角:“任何时候都不能以伤害别人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安夏低头:“我很抱歉。你离开鼎力我不会有任何阻拦,但你擅自缺席比赛,股东要求给个说法,集团那边的问责我无权干涉,你要有准备。”
“谢谢你的提醒。”
出了办公室,春宵的脑袋里突然有些空。“嘀”的一声轻响,电梯已经上来。她进去,按了一楼。这电梯是半透明的,加上楼层较高,可以俯瞰外面的一切。
她转过头,看见在旁边那部电梯里的陆栖迟正对着这边出神,她只望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两部电梯一上一下,如同他俩的人生轨迹背道而驰。
过往种种,如同一场大梦。
魏奇有劝说春宵回aj,但被拒绝了。所有大型俱乐部的橄榄枝她都视而不见,只选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
在这之前,春宵给自己放了个小长假。
她的人生前所未有地闲散下来,从宠物中心领养了条狗,取名叫蒜头,外出跑步的时候也带上它。开始学点烹饪,在小泽放假的时候做给他吃。
生活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圣诞节那天,街上都是一片欢腾的气氛。
陆栖迟的工作室谈成了第一笔合作,大家喝酒庆祝,也不知是兴奋还是怎么,他喝得特别多。林嘉诚堵在路上,到的时候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陆栖迟还陷在沙发里,他腿脚太长,把沙发占了个大半。林嘉诚踢了下地上成堆的啤酒瓶,腾出一条路,走过去。
他倒了杯酒,抿了口,睨着眼瞧陆栖迟。
陆栖迟突然坐了起来,看清了来人,失落地垂下头:“是你啊,我还以为……”
林嘉诚失笑:“你想着是谁,除了我谁还管你?”
“也是。”他把地上的瓶子踢得东倒西歪,“她怎么可能还来见我。”
包厢的门突然开了,服务员进来询问是否要清扫,陆栖迟火气一下上来,手里的酒杯朝门口砸过去:“滚出去。”
那服务员被吓了一大跳,连忙关上了门。
林嘉诚也觉得莫名其妙,白了他一眼:“这么横干吗呀,把人家小姑娘吓坏了。”
陆栖迟的手不耐烦地敲着脑袋,黑着张脸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很烦。你说她怎么就那么镇定,明明白白说着分手,心也不疼一下。”
“人家狠着呢,哪像你,恨不得把整条命都搭进去。”
“你不许这么说她。”
“好,我不说,你到底走不走?”
林嘉诚想把他驾到胳膊上,发现人已经醉死过去了。好不容易把人扛到了马路上,一时打不到车,他火气也上来了,摸了陆栖迟的手机,站在路牙子上给春宵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冷冷淡淡地应了一声:“喂。”
林嘉诚心里不是滋味:“他醉得不省人事了,嘴里还念叨着你,能不能来见一面?”
春宵正在给蒜头洗澡,沉默了会儿,对着电话回:“不能。”
林嘉诚吸了口气,哀求她:“你不能这样绝情,你知不知道他为了替你还那笔违约金,把这几年的积蓄全搭进去了,为了说服他爸稳住股东不封杀你,答应回泰丰集团。我不清楚你们为什么会分手,但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确实真心待你,他这些年过得太苦了,能不能别再吊着他了?”
春宵手一松,狗瞬间蹿了出去。
“什么违约金?”她喉头紧得发痛。
“你以为鼎力会那么轻易地放过你分毫不取?”
“多少钱?”她追问。
通话断了。
手机从林嘉诚的耳边摩擦了一下,回到陆栖迟的手里。
“我不是告诉你谁都不能说吗?”
“我只是看不下去,你在这儿默默付出,人家闷不吭声就把你忘了。凭什么?天下没这么好的事。”
“那是我愿意,你少插手。”陆栖迟冷冷地看了林嘉诚一眼,捡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
林嘉诚抑制住怒气,朝他吼道:“你也就对我横,以后谁管你谁是孙子。”
春宵足足怔了十分钟,她以为从此界限分明,没想到越来越纠缠不清。林嘉诚的话响在她耳朵里,让她心头长了个疙瘩。
阮清抱着狗走到浴室,哭丧着脸:“这小家伙跳到我床上,被单什么的全湿了,你不会是想借机赶我走吧?”
“你没感觉到你家林医生最近一直对我有意见?想来是因为他觉得我成了你们同居的绊脚石。”
阮清的脸唰地红了。
“我问你件事——”春宵目光平静无澜,“陆栖迟以我的名义还了多少钱?”
阮清眼神闪躲,显然不想回答。
“小清。”
被质问的人一脸崩溃:“我真的不知道啊,求你了,你去问当事人好不好?”
春宵沉默半晌,最后轻轻一笑,无数落寞洒落出来。
“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爸死后遭人恶意报道,我妈拿了笔钱带着我跟小泽逃离桐市,从那以后我们便过着没有家的日子。而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陆栖迟的爸爸。当年的倒塌建筑是泰丰承建,怕大众追究事故的原因,一手策划将所有的焦点转移到了当时救援不及时的消防队上。”
阮清错愕:“难怪,你这么决绝地跟他分手。”
“不仅如此,他爸明知道沈兰重病缠身,还派人警告她离开陆家的势力范围,只为了避免当年事情败露,损害他们家族的利益。”
这一桩桩,一件件,罄竹难书。阮清不忍再听下去:“那陆栖迟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身份?”
春宵摇头:“应该不是。这些事情即便不是出自他手,但他也脱不了干系,血缘怎么能切割呢?即便我还爱他,即便他还爱我,我们之间也隔了无数道鸿沟了。”
阮清心中不知为何忽而生出无数道怅惘,比自己失恋还要难受许多倍。她过去牵春宵的手,眼泪大颗落下:“那,你难受吗?”
“还好。”春宵撇过头,不让阮清瞧见她眼中泪光涟涟,“就像饥饿一样,过了一个度,就感受不到了。”
“小清,你告诉你,陆栖迟替我还了多少?”她声音里似乎埋着一口深井,“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出头,更不喜欢亏欠,尤其是他。”
“五百万,”阮清不得已说了实话,“我所知道的是这么多。”
一夜无眠。
春宵思虑良久终于翻身去找手机上一个许久未出现的电话号码。光亚,a市最大的黑市拳赛俱乐部。很多年前,她在那里赢得了人生中第一笔奖金,足够她支付两年的学费。
老板奇哥显然还记得这个不要命挥动拳头的女孩,因为出色的格斗技术还让他产生过挖脚的念头,但这些年他听说她早已往职业拳击手的道路上走得风光正盛,没想到会在此时打电话给自己。
他有些惊讶:“你这么晚找我不会只为叙旧吧?”
“我需要一笔钱,你帮我安排比赛,赢了奖金五五分。”
奇哥正含着烟圈吞云吐雾:“规矩你可知道的。”
地下拳赛不讲正经规则,观众和老板下注,对打二人要不惜一切方式从中取胜。
翌日她便独自一人去了光亚。不同于外面的冷清,这地下拳场即便在寒冷的冬日,也颇为热闹。八角笼内正在进行一场肉体互搏,没有任何安全设备,赤手空拳,直到另一个人倒下为止,她闻着血腥的味道往二楼去。
奇哥寻了块相对僻静的位置,悠闲喝茶。见楼梯口的女人走进来,不无感慨地瞧她:“看来a市的水土很养人,你比以前出落得更加标致了。”
“知不知道你这番寒暄挺老套的。”
大二那年她经人介绍来光亚,阿奇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再后来他凭着精明的头脑将先前老板取而代之,虽面上看起来是个和善人,但温柔刀刀刀致命。但他对春宵还是不错的,只因那年,他做事出错,春宵为他求过情。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茶香。
“你来找我帮忙,我自然是会帮的。但不得不提醒你,今时不同往日,你现在是一名正儿八经的运动员,一旦踏进这个门,再想回头恐怕难。”
“那是我的事,你开门做生意就好。”
奇哥侧头,突然笑了:“你的胆色估计好多男人都比不上。”
春宵扫了眼楼下的战局,胜负已分,败在地上的人已无法动弹,被人从擂台上拖了下去。
“我想要尽快比赛。”
“可以,完全可以。”
奇哥笑容可掬,招呼人过来耳语几句,随后给春宵递了杯茶:“那就明天上午十点,我先说好,你想要的数目只能是男女互搏,命由天定。”
回家得早,没人,只有蒜头在玄关处迎接她,尾巴摇得很欢,春宵弯腰去摸它的头,脱了外套,去厨房做饭。阮清知道她心情不好,早早回了家,两人坐在饭桌上吃饭,气氛安静得有些吓人。
春宵瞅了她一眼,问询:“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我看你在想事情,怕打扰你。”
“别,你还是尽情地打扰吧。”
阮清嚼着米饭,试探地出声:“我听说,陆栖迟这段时间过得很不好,昨天又跟他爸大吵了一架。”
春宵淡淡应了声,其实他无须为了一个外人,跟家人撕破脸。
“我知道你们两家恩怨很深,但这跟你们两个人之间没有关系啊。你这样对他,不公平。”
“只有忘掉过去,才能直面未来。既然明知道走不到一起,欲拒还迎只会害了他。”
她放下碗筷,回卧室拿了一张卡,推到阮清面前:“这是我的一点积蓄,你帮我收着,虽然不多,但供小泽读完书还是足够的。”
“什么意思?”直觉告诉阮清,春宵心里有事。
春宵简短解释:“我想出去散散心,暂时可能不会回来。”
阮清微微展颜:“也好,你以前不总是念叨着去法国吗?趁着这段时间休假可以去了。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仓促?”阮清虽然疑惑,但也没再多言。
第二日清晨,阮清推开春宵的卧室,想把自己之前买的靠枕给她方便在旅途中用,但房间里哪还有人。衣柜顶上的行李箱丝毫没有动过的痕迹,连护照都还在书桌上放着。她急得给春宵打电话,关机的提示女声一遍又一遍地响着。
阮清走回客厅,略定了心神,才拨电话给林嘉诚,话一出便有了哭腔:“春宵昨天跟我说那些话,我就应该怀疑的,就出去散心而已,为什么要把银行卡给我?现在怎么办,我好怕她出事。”
林嘉诚尽可能地安抚她:“当务之急是想想她会去哪儿。小区附近应该是有监控的,你先去监控室看查不查得到她乘车的车牌号。”
阮清心乱如麻,匆匆下楼,好在这一片的规划还不错,找到她出门的行踪不算难。林嘉诚松了口气:“小清,我已经发消息给阿迟了,接下来的事情他会处理,你先回家等消息。”
阮清踌躇半晌,方挪动步子上楼,这才发现自己出来得急外套都没穿,瑟缩着身子在寒风里摇摇晃晃。
也不知陆栖迟用了什么法子,很快便得到春宵的去向,三人急急忙忙地往那里赶。车开进一条脏乱的小巷,阮清打量着这个地方,想不出来春宵来这里的理由,而身侧的陆栖迟,依然沉默着。
春宵的车就停在一家当铺的门口,推开当铺的门,竟然直接出现一排石阶,走下去再穿过一个走廊,真正的别有洞天显露出来。
看台上的人激情四射,见血的刺激让所有人更加狂热。这场景阮清只在电影里见过,弥乱的灯光,脏乱的地下拳场,这里的人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她眼睛环视一圈,最后落到擂台上,随后捂住了嘴巴。
陆栖迟也注意到了。
那是他这一生最难熬的时间,也是最难忘记的。在那之后每每午夜梦回,他都会想起擂台上她的眼神以及落在她身上的拳头。悔恨、无力,所有情绪如浪潮一样打向他,打在他的颤抖心尖上。
跟春宵对打的男人一记飞踢到她的腹部,她闪躲不及,硬生生地受了这一脚,半跪在地上。她的咽喉已被人拿捏着,稍稍用力,就是窒息。男人重拳落下,猛地一阵刺痛,温热的血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春宵疼得抽气,面孔在橙黄的灯光下却很平静,或许不是平静,是她开始恍惚了。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场景,每一个都很模糊,仿佛虚无得从未存在过,唯独那张脸忽然清晰起来。她的世界里,能让她放松大笑的曾有一人,百转千回之后,终究也失去了。
她侧倒在地上,在人群中看见奔走的陆栖迟。
是他。
待她想要努力看清,人却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