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走了的是你,渡不上岸的是我

她突然清醒过来,挣扎着想要求生。她不想要死别,哪怕生离,那也是好的。

陆栖迟紧握着拳头,指甲嵌入皮肤,也没感受到半分疼。他面无表情地抓住面前经过的服务员,冷冷地开口:“你们老板在哪儿?”

陆栖迟上楼的时候,奇哥正摆弄着木桌上的一盆草。这个地方唯一的一点青色。

“这场比赛的奖金我双倍价钱给你,只有一个要求,马上停止比赛。”

奇哥眯着眼打量这个年轻人:“比赛已开场,覆水难收,没有你说的那个规矩。”

“别伤害她。”陆栖迟沉着一颗心,竭力维持平静,“我宁愿替她承受。”

“她是自愿找的我,你与其担心,不如祈祷她赢这一局。”

楼下一阵欢呼,约莫是已定了胜负。

陆栖迟的步子像被死死地定住,不敢挪动半步,直到奇哥扭头看他,目光中带着取笑,随后道:“她果然没让我失望。”

陆栖迟这才松了口气,跑过去见裁判正举着春宵的手,庆幸和劫后余生一下翻涌上来。

春宵朝奇哥看过去,旁边那张脸让她愣了一下。她出了大门,身后的三人已追了出来。她身上受了很多伤,陆栖迟不敢碰她,只身挡在她面前。

“你要去哪儿?”

“医院。”

“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

陆栖迟神情复杂,再也忍不住,终于爆发:“能不能不要总是一意孤行?”

春宵不说话,抱着手臂看他。

他喉咙干涩,话语又软了下去:“我什么都依你,从此以后再也不见你还不好吗?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只求你不要这么折磨自己,我真的怕。”

春宵张了张嘴巴,最后没做任何解释,只是递过去一个袋子。

“违约金先还你这么多,剩下的以后还你。”

陆栖迟怔了半天。

路上有车辆行驶,在他俩身边疾行而过。

“收下吧,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他突然有些看不透她的眼神,半晌轻舒一口气:“你命都不要了,就为这个?”

春宵坦然:“是,所以请陆大少爷从今往后再也不要插手我的生活。”

陆栖迟扬眉,笑了。

她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无情。

寒风阵阵,目及之处一片萧条。

“那我欠你的那笔债,也会还给你。”

他留下一句话就此离去,再也没有回头。而身后的女人在坚持到他消失在巷尾的那一刻,终于站不住,失去了意识。

在这条巷子的另一个角落,潜伏着的人突然笑出了声。

蓝月咬了咬唇,道:“你看她伤得那么重,要么就算了,反正她也离开鼎力了,以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吧。”

“凭什么,说算了就算了?我不但要一笔一笔讨回来,还要让她付出代价。她不是喜欢出风头,我就让她一次性出个够。”

“祯姐。”蓝月正要劝说,却见有人走了过来。

蓝月慌了:“是不是黑市老板的人啊,咱们现在拍的这些,人家肯定要没收的,怎么办?”

“赶紧走。”

当晚消息便传了出去,到早上九点,各类体育新闻客户端的推送连番轰炸。a市最大带有赌博性质的黑拳市场被曝光,而出现在那里的春宵的照片也赫然在目,有好事者甚至揣测她在拳力联盟赛事上提前退赛,也跟此事有关。更有拳击营销号说她早已被鼎力开除,并讽刺她是史上最要钱不要命的女拳手。

一时间,丑闻甚嚣尘上,一部分她的体育迷粉转黑,并在a市拳击协会官网留言,要求将春宵除名。原先被她拒绝过的俱乐部也有意无意地怂恿下面的粉丝群起而攻之,就连那个连发几封邀请函请她签约的小公司也开始撇清关系。

明眼人都清楚,她的职业生涯已毁,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与她有半分关联。就连魏奇顶着压力将她的照片置顶,并放话清者自清,也被粉丝辱骂,最终不得不删除。

但关于她的新闻在流传一个小时之后,被悄然撤下,再也搜不到半点消息。大家都揣测她一个小小运动员不可能有这么大能耐,应该背后有很大的后台,但这个后台是谁也无从得知。

陆栖迟关掉办公室的壁挂式电视,秘书进来汇报:“都处理干净了。”

他抬眼,有人正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走来,点头对秘书说:“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陆政廷还未等秘书出门,便将手里的东西砸过去:“公司的公关部养着不是替你处理这些旁门左道的娱乐八卦的!”

陆栖迟迎上他的视线,缓缓启唇:“我只是想试一下这个团队是否还如十几年前那般好用。”

“胡说八道,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不就为了那个小拳击手吗?你现在所做的都是无用之功,从今往后没人敢用她,她不会再有出头之日。”

“把这些消息发给媒体的是你对不对?把人家害得家破人亡还不够,逼到绝境才甘心?为什么,是想彻底封住她的口,还是因为你唯一的儿子对她情根深种?”

陆政廷被气得差点站不稳:“我还不至于使这种手段。”

陆栖迟脸上的冷笑凝在嘴边:“是吗?那我可要好好学习,只愿能达到你的十分之一。”

“你,给我滚出去!”

他平静地走向电梯,下达停车场,秘书已等在下面了。疾驰的汽车似乎能让人冷静下来,入目的街景快速倒退,给人一种能回到过去的幻觉。

如果真能回到过去,他想回到什么时候,答案有很多。

陆家老宅山顶上的寺庙,那日香火正盛,她一句“我认了”令他心神触动,如同得到了全世界。抑或是西宁的那片星空,她扑到他怀里笑个不停,眼眸中有浩瀚星海,轻声说着:“抱我啊。”

凌厉的车尾一摆,停到小区楼下。

陆栖迟环顾四周,说:“我没说过来。”

被质问的秘书显然有些惊慌,吞吐解释:“您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交代我来这儿,那我马上掉头。”

“算了。”陆栖迟阻止,抬头望着那扇窗户,“就停着吧。”

他从怀里掏出手机,调出春宵的号码,手指停在她的名字上,一遍遍地摩挲。

窗外人来人往,欢笑声不断,似乎与车内是两个世界。他只想在这个瞬间,与这个世界做一点抗衡,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想她一回。

春宵正靠着窗口的墙壁,余光瞥见楼下那辆熟悉的车身,缓缓滑坐下来。蒜头今天特别乖,蹲在主人身边,迟疑地看着她。

两个影子斜斜地落到地上,竟意外地和谐。

有电话进来。

“沈小姐,非常抱歉,鉴于您近日违反规定被拳击协会开除一事,我公司暂打算推迟与您的签约合作,谢谢您对我公司的信任。”

“不客气。”她礼貌地完成对话。

世间百态,她在年少时就领教过,这不过是冰山一角。凡是熟悉她的人,都觉得她可能是被人摆了一道,只有她甘之如饴,从未在公众场合发言,安安分分地在健身馆找了个教练的活,成日里跟一帮小孩子打交道,浮躁的心就这么静下来。

只是她偶尔会在课后空旷的教室里发呆,想起这十年来勤学苦练的自己,她曾经将拳击视为生命的全部,但脱离了体制,才觉得心中坦然,胜负欲变得平和而纯粹。

a市在下了几场雪后,迎来了年关。

春节伊始,小区的物业举办了次年会,邀请所有业主参加,春宵破天荒地也去了,还出奇地领了些红纸跟彩灯回家。沈清泽笑话她,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手工。春宵睨着眼,没良心的,小时候爸爸教过你忘了。

笑意只存在两个人脸上几秒,随后纷纷陷入回忆。

小时候父母忙碌,一年到头也聚不到几次,父亲大部分时间住在单位,春节往往比任何时间都忙,出完任务回来已经凌晨,新年的钟声早已敲响。但他每次都会剪两枚窗花放在包糖果的福气袋里,偷偷放在他们的枕头下。每年都是不同的形状,春宵觉得神奇,也央着学,但总是没耐心,最终成了个半吊子。

现在唯一能留存怀念的却也只有这个。

春宵抑制住心头的酸楚,将剪好的窗花贴到窗户上。门铃突然响了,她去开门,见阮清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你不是回老家了吗?”

“不想回去面对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我想了想,还是留在这儿陪你们好了。”

春宵歪着头,往她身后一挑眉:“哟,林大医生也来了。”

阮清凑过来跟她耳语:“我跟我妈商量好了,初二把他骗回去。”

春宵秒懂她的意思,赶紧让路让他俩进来。阮清还好就一个行李箱,林嘉诚手里不知道拎了多少个袋子,穿了件大红色的毛衣,像只喜庆的八爪鱼。

阮清吩咐他把东西都倒出来,各种卤煮熟食、膨化食品,光水果都有两袋。她活像个富婆,展臂一挥:“这些都是为看春晚准备的零食。”

“还有这个。”她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个大纸盒子,费劲地开封,一箱烟花棒,“我们等会儿去楼下放好不好?”说完,扭头看林嘉诚,“你去安排。”大有指点江山的小主气概。

林嘉诚跟春宵相视一笑,耸耸肩表示了自己的无奈。

年夜饭不算丰盛,但都是他们几个亲手做出来的,现学现卖,虽比不得酒店餐厅,还是别有一番风味。

晚饭刚过,阮清收到出版社的催稿信息,哀号着借了春宵的电脑,回卧室了。

林嘉诚跟沈清泽坐在客厅无聊地吃了半斤葡萄。

四个人,一条狗,熬着跨年。

阮清惊呼着抱着电脑跑出来:“春宵,有你的邮件。”

她点开查看,另外几个人也凑过来。

阮清托着腮问:“这个安森是谁啊,全是英文看不懂。”

林嘉诚敲了下她的额头:“让你不好好学英语,邮件是邀请春宵去nfc职业格斗组织。这个安森我似乎听说过,今年拳力联盟赛的亚军是不是就是她当的总教练?”

“真的?那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她扭头向春宵求证。

春宵一言不发地看完,点点头笑了:“算是吧。”

那一刻,阮清觉得那个骄傲的春宵又回来了,这段时间的失意全都消失不见,一直担心姐姐的沈清泽也松了口气。

电视机里《春晚》主持人正站成一排开始倒数,三二一。

零点钟声敲响,一瞬间鞭炮齐放,照亮了整个天际。阮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抖擞着精神道:“祝大家新年新气象。”

冥冥之中,似乎天意在安排,爆竹除岁,忘记过去。

阮清拉着大家到小区楼下放烟花庆祝。

林嘉诚尝试着阻止:“咱们在这儿放,小区里的住户会不会投诉啊?”

得意忘形的那人哪听得下去这些,“嘁”了一声:“今天过年大家都忙着庆祝,谁会做这么扫兴的事,再说,万一真有人投诉了,正好可以利用你的身份,就说是科室的哪个病患跑出来了。”

“……”林嘉诚被她说得哭笑不得。

春宵端着盘桂圆,一颗颗吃着,不打算参与他们的战局。

火光四射,蹿到天空炸裂开来,最终化为灰烬消失不见。仿佛是曾经出现在生命中的人,在因缘际会中打了照面,然后被冲散。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春宵觉得挨着手机的皮肤也跟着颤抖。

直觉告诉她,这个电话不会是前来讨要红包的朋友,更不会是骚扰电话,它或许来自她心底深处藏着的一个人。

她仰着头,接通电话。

鞭炮的炸裂声很大,但她还是听到了他的呼吸声。

“喂?”

广场上的那帮人玩得很疯,她背过身去同他讲话。

“有事吗?”她张开双臂,揽着风,叫他的名字,“陆栖迟。”

长久的安静,让她觉得打这个电话的人不是喝醉了,就是拨错号了。

事实证明是第一种。

“想见你……”

声音里的缱绻和委屈让春宵站在冷风中不停地打战。

“宵宵……”他后来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一个劲地唤着她的名字,再后来变成了,“对不起。”

他的愧疚从何而来,让她心痛难当。他在那场事故里失去了唯一依靠的母亲,到如今都无法走出,他在二十四岁这年对一个女孩深情款款,却再也得不到回应。

春宵抬头,礼花在头顶炸裂,落下的灰烬迷乱了她的双眼,她轻轻开口:“陆栖迟,新年快乐。”

“还有,”她紧攥着手机,“忘了我吧。”

信号突然断了。

陆栖迟被人拖回房间,此刻正一动不动趴在床上,手机放在耳边,还是烫的。小豆丁喊着“舅舅”跑进房间,见他没有理自己,爬上床去看他的脸。他的脸红彤彤的,好像一个熟透的苹果啊。小豆丁伸手去摸,手心却湿漉漉的。

安夏进来把小豆丁抱走,小豆丁挣扎了两下,懵懂地抬头:“妈妈,舅舅是在难过吗?”

“乖,跟妈妈出去,让舅舅休息。”

她留意了下床上的人,后退一步,合上了门。

春宵去伦敦的那天是元宵节,机场的人不多,阮清跟小泽前来送行,大约知道她此去前途一片光明,大家脸上都挂着笑容。

别的都好,她唯独不放心小泽,他这几年闯过太多祸了,现在也不知有没有学着收心。

沈清泽知道她要说什么,先开口:“一直没告诉你,我期末考上升了几个名次,虽然成绩依然很烂,但我会用功补上去的。”

春宵开始庆幸没有将所有事情告诉他,让他在美好的青春时代保持最明媚的状态。

“我一有假期就回来看你们。”

广播里开始念她的名字,春宵挥手告别。走到登机口,她扭头看了眼站着注视她的二人,以及他们身后的这座城市,日后山高水远,万里无期。

手机的微信提示音响起,她低头查看,是林嘉诚发来的一条链接。点进去,跳转到一个新闻界面,似乎是现场直播,镜头中央的人如此熟悉,直到陆栖迟抬头,似乎在望向镜头外的她,春宵一个激灵,像是预料到什么,仔细听他之后的话。

“今天召开这场记者会,只是为了向大众坦白十三年前发生在桐市的青玉隧道坍塌事故。这条隧道由泰丰跟当时的一家建材公司共同建造,却在建成后的一个月坍塌,原因跟当时的建材公司与泰丰企业内部的一位高管贪污受贿而使用违规材料有关,相关责任人员已受到法律制裁,但泰丰董事长陆政廷先生为了让泰丰独善其身,买通当时的大小媒体,并将舆论的焦点放在当年前来抢救的消防员身上,导致很多无关的人因此受到很多伤害。目前我手里有当时下达文件的资料和涉事者的转账记录,在会议结束后会传给在座的各位媒体。泰丰集团成立以来,一直以诚信立本,此次事情之后我们会深刻反省,给公众一个交代。”

他西装革履,发言时直面镜头,没有半分怯弱。

原来这就是他所说的交代,一把火把所有人烧个干净,唯独让春宵远离了事态之外。他烈火焚身,残忍而决绝,没有给自己的亲生父亲一点应对的机会。

她曾以为这场短暂的风花雪月对年轻的他而说,不过是浩瀚星空里的一粒尘土,只要让他失望,给他冷漠,就足够让他放弃,不想他爱得这样浓烈深刻。

春宵泪眼婆娑,渐渐没有任何焦距,只望着镜头里的人,忽地泣不成声。

她想不出来,她值得他这样对待。

属于春宵的那趟航班已经起飞,她坐在机场候机的长椅上,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此时的陆栖迟刚结束发布会,摆脱了所有追问的媒体,到达地下车库,手机铃声响起。他正想接起,远远地便看见两名警察朝他走过来:“陆先生您涉嫌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一边的秘书顿时慌了:“陆……陆总。”

陆栖迟回神:“我会跟你们走,在这之前,能不能让我接个电话?”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最终点头。

春宵见电话已接通,很长的沉默后,终于开口:“我恨过,也想报复过,但没想到替我做这些的人是你,你把自己推到这个地步,到底是为什么?”

“宵宵,”他叫着她的名字,思忖了片刻,“我不是为你,我是想让所有人解脱,犯错了就得付出代价。”

“所以,你不用把这些都揽在自己身上,即便不是你,是其他的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听说你要去英国?”

春宵“嗯”了声,拼命压制住鼻酸,不让眼泪涌出来。

陆栖迟想说的话最终没说出口,一个面临破产的落魄公子,有什么资格给她更好的未来?犹豫半晌,他的齿间只挤出一句:“一路顺风。”

它成了他们之间最后的对白。

春宵闭上眼,想起佛寺那日,她戏称两人是一段孽缘。

果然一语成谶。

陆栖迟,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