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以为喜欢是件无所不能的事,现在才发现,它连让你开心都做不到

拳力联盟赛开赛在即,整个训练场进入备战阶段。春宵作为新出征的选手压力更大,持续一个月都在全封闭特训。

转眼到了11月。

去往上海的途中遇到了之前在西宁训练的俱乐部,几句寒暄之后,苏小婉拉着春宵小声讨论:“这还没到那边呢,就来试探,会不会有别的意图?”

“他们只是邀我们打赛前对练。”春宵回。

苏小婉皱眉:“我听说这支队伍去年拿到了不错的名次,现在邀请我们打训练赛,不会是想摸清我们的实力吧。”

春宵被她那一惊一乍的样子逗笑:“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何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也可以提前摸清他们的路数,万一赛场上遇见了,也是好事。”

“那就好,”小姑娘第一次带选手比赛,心里本就忐忑,现下有些蔫了,“总感觉帮不了你们什么,会不会被嫌弃啊,越是到这种时候,越是觉得自己没用。”

“怎么会,听说这次的衣食住行都是由你安排的?”

苏小婉点头:“是啊,我还特地恶补了英语,万一有外国选手,我好替你们去交涉。”

“那你还在担心什么?”

苏小婉被她一通安慰,受到莫大鼓舞,欢天喜地地办理登机去了。

春宵在关机前刷了会儿微博,一向不爱发动态的陆栖迟突然在微博上传了一张图。光线暗淡使得照片的清晰度并不好,但依然看得出是经过精心构图拍摄的。照片里的自己应该是睡着了,但嘴角扬起,面容恬静而柔和。

他在底下配了一行字——择一人,终一生。

万年潜水的陆大少爷上线就给了大家一次轰炸,照片上明显是个女人好吧。这拨秀恩爱的操作让网友都坐不住了,纷纷艾特博主。

“什么时候找了个这么清纯的妹子,陆大少的手段可以啊。”

“嫂子美貌无敌了。”

这人竟在下面厚颜无耻地统一回复:“还行吧,也就甩了你们几条街。”

看得春宵差点没站稳,她找到陆栖迟的微博私信:“以后敢偷拍我就打断你的手。”末了,又补充,“还有腿。”

消息没收到回复。她突然想起来,这会儿他也应该上飞机了,去往广州,最近都不知道他瞒着她在偷偷忙些什么。登机通知播了一遍,她关上手机。

飞机落地上海。公司安排人提前过来踩点,一行人搭乘大巴去体育场附近的酒店,接下来为期五天的食宿都在那里。刚放下行李,有人敲门进来,是前来踩点的负责人。

“沈小姐。”那人毕恭毕敬。

“您好——”

“陆总说您晚上有做噩梦的习惯,吩咐我将这款熏香送到您房间。”人站着没走,耐心问询,“需要我为您点上吗?”

欸?她怔在原地几秒,随后平平淡淡地接话:“你放着就好。”

从门前路过的苏小婉“哇”了一声,冲进来对着香薰左看右看,感叹:“没想到那个冰块脸还能这么浪漫。”

话一出口,想到老板娘还在这儿呢,她连忙解释:“我是说,陆总人高冷,不会在外面拈花惹草。”她弯腰瞅了会儿,满脸羡慕,“看他对你这么用心,你们一定很恩爱。”

春宵哑然,一瞬间他的影子隐隐约约地浮现在脑海中。她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这样评价他们的关系,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因为哪件事,她开始对他动心,甚至觉得离不开他的呢?

明明一开始并不觉得他跟自己是一路人。

这样想着,陆栖迟的电话打进来,她走去走廊接。

“一看到你的私信就连忙过来跟你讨饶了。”他笑得没个正行,“手脚任你拿去,整个人都是你的。”

春宵淡笑:“别以为拿个香薰来糊弄我,就原谅你。”

“知道你没那么好哄。”

春宵想到他这么玩世不恭的人,竟然还记得她喜欢什么味道的香味,心里泛起丝丝密密的动容:“你送的这个东西还挺好闻的。”

电话那头的人笑得意味深长:“这有什么,我闻过更好闻的——”

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皱着眉回话,遇上开门出来的齐祯跟蓝月,她背了个方向:“怎么又没个正行。”

“明天就要比赛了,紧不紧张?”

“还好,又不是第一次。”

“早点休息,”考虑到她这一天奔波劳累,陆栖迟没再缠着她说话,“我明天会看直播。”

不同于前几年,现在国内对拳击赛事的关注度持续高涨,再加上是这种业内顶级的比赛,看台上坐满了人。现场来了不少记者和电视转播团队,场地里走动的运动员都是圈内可以叫得出名号的选手,更有不少亲友团早早地拉起了横幅。

春宵今天上午就一场比赛,如果小组顺利晋级,可入围16强。与她同台对擂的是名日本选手,她查过对方的履历,仅有一次实战经验,是在日本冲绳的拳王争霸赛上,当时拿到的名次是第十名。

这对她来说是出线的机会,同时也能隐藏自己的实力。

比赛有电视转播,两名选手都有五秒钟的亮相机会。春宵一颗心悬在擂台上,没在意摄像镜头,但远在广州的陆栖迟对着手里的平板电脑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是春宵在央视的体育频道上上镜,他为她开心,但同时心里又隐隐不舒服,也许从今天开始,全国人民都能够通过电视认识这位容貌清秀的“拳击女王”。

游戏工作室的人从没见老板对体育这么热衷过,纷纷扭头注目。陆栖迟哼笑一声:“我捧我媳妇儿场,有谁不乐意啊?”

哦,原来是大嫂。众人连连摇头,心里却犯嘀咕,那也不用中断会议,让所有人陪他看直播吧。

画面上的人每做一个动作,他心里就揪一下,比他自己上场还紧张。不行,这样下去,比赛没打完,他岂不是要心肌梗死死了。

他提着颗心,直到对手倒地那一刻,才终于恢复呼吸。

会议室里的众人也被这样热血的比赛感染了,欢呼:“嫂子厉害啊!”

陆少爷被哄得开心得不得了,振臂一呼:“今天晚上我请客,带你们吃大餐。”

大约是这场比赛激发起春宵的斗志,之后的几场她都发挥得不错,甚至有人预测,她会是这场比赛的黑马,有夺冠的可能也不一定。陆栖迟深感群众的眼睛还是雪亮的,把所有类似言论挨个点了个赞。

第三个比赛日结束,春宵只需要为后天的决赛养精蓄锐。

早上晨跑回来,在楼下餐厅碰见苏小婉,早餐是自助的,两人一人端着一碗面条往窗边的位置走。

苏小婉取笑她:“我发现你最近皮肤特别好,也不知道是某人的香薰好用,还是爱情的滋润?”

春宵点头:“羡慕的话,赶紧找个男朋友。”

“你怎么变得这么坦白了?”

“反正被你发现了,还不如直接绝了你好奇的念头,还有什么一并问了吧。”

苏小婉刚要开口,就被“哗啦”一声刺响吸引了注意。看背影就知道发脾气的那人是谁,苏小婉凑过来小声道:“她昨天下午赢了一场整个人都飘起来了,惹不起。”说完,低头吃了口面,“我觉得这里的东西没难吃到要摔碗的地步吧。”

她扭头看了眼齐祯那个方向,回头对春宵说:“那群人总是盯着我们这边,也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春宵声音淡淡的:“早些吃完了回房间吧。”

上海即将入冬,整个酒店走廊都弥漫着寒气。春宵着急地在口袋里找钥匙,没注意撞上个人,抬眼发现被撞的人正抱臂瞧着她。

她一声抱歉卡在喉咙里。自从上次更衣室的事情后,她跟齐祯基本上没说过话,今天这一撞,又给了齐祯找碴儿的理由。

齐祯冷笑:“别的就算了,走路也这么不长眼吗?”

春宵懒于应付:“抱歉。”

“瞧你那趾高气扬的劲儿,不就是个借男人上位的吗?”齐祯刻意朝她走近,后一句话变了个调,“如果不是因为你那死去的爸,他能对你这么好?”

春宵蓦然回神,视线落到那张冷嘲热讽的脸上,目光竟不知如何安放:“你在说什么?”

“这会儿在我这儿装无辜了,你不是挺会卖惨的吗?”齐祯轻嗤一声,“看来陆少爷还把你蒙在鼓里呢,也是,要他怎么说得出口,你爸是为救他死的。”

春宵僵在当场。

齐祯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巴,假意关心:“他对你这样死心塌地,不会是还你家的情吧?”

春宵冷冷地回应:“他对我如何,是我们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关心。”

“嗯,也对,不过你承不承我的情是你的事。作为同事,我不能眼看着你受男人蒙蔽,春宵妹子你说是不是?”

春宵冷冷笑了一下。

齐祯看春宵不为所动,想到这几日她比赛时的风光,心头一狠,从包里翻出一个文件夹,递到春宵面前,脸上寡淡的笑容尽数收敛,声冷如冰:“劲爆的内容还在后面,难道你不好奇?”

但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淡定,绕过她回房间。

齐祯攥着拳头,眼眶泛红:“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好好的,舆论的风向会一夜之间把你爸推上风口浪尖,这一切都跟陆栖迟脱不了关系。”

春宵忽地脚步一顿,但很快消失在走廊。

进房间后,春宵才发现手心出了一层细汗,陆栖迟送过来的熏香还放在床头柜上,孤零零的一盒。

明明知道从前的过节一直让齐祯耿耿于怀,她所说的应该半分也信不得,但心头还是乱了。给陆栖迟打的电话无人接听,就这样迷迷糊糊睡到后半夜,被来电的振动吵醒,她以为是陆栖迟,却是a市医院打来的。

深夜下起了大雨,有一扇窗户忘关,寒风呼啸。她在床上呆坐了半个小时有余,随后起床去敲苏小婉的房门。被叫醒的人趿着拖鞋去开门,见春宵眼神空蒙地站在门口。

“小婉,我现在有点事要回a市,在这期间要是有人问我,你就说我出去训练去了。”

虽然她的语气还跟平常一样寡淡,但苏小婉还是听出不对劲,伸手过去拉她,发现她浑身冰凉,惊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会在后天比赛前赶回来。”

春宵掸开她的手,人已经转身回房了。

她深夜打车去了机场,到医院已经天亮。

疾风骤雨,持续了一夜。

她甚至来不及等电梯,顺着楼梯跑到六层,穿梭在来来往往的病患中。沈兰早已不在之前的病房,被转移到了急救室,昨天的电话里她只听到“病危”两个字,之后医院再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沈兰就躺在最里面的病床上,除了呼吸机外,全身上下都插满了管子。春宵刚进去,颓着脸的护工连忙跑过来撇清关系:“沈小姐,您可算赶来了,这个月的工钱我不要了,您可别怪我看护不周啊!”

春宵斜了护工一眼,护工再不敢说话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护工连忙替自己辩解:“不关我的事的,是她前些天非要出去见个什么人,回来后精神就不太正常。”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沈女士根本没有按要求吃药,不过这些她瞒着我,我也发现不了啊,您说是不是?医生说病人受过太大刺激,求生欲也不强,挽救的可能性极低……沈小姐?”她正说着,旁边的人却倒了下去。

她昨晚淋了不少雨,身体正发着高烧,醒来时沈兰平安度过第二次抢救,随后被推出抢救室。她站在门口,女人虚弱地投来一眼,仿佛一直在等着她。病痛让人一直到死都饱受折磨,她已经气息奄奄,眼角的泪水一直流着,最后她那只形同枯槁的手抓住了春宵的手背,用尽全身力气交代着最后的遗言——“当年……我有想过出面替你父亲澄清,但对方势力太大,他们又拿你跟小泽胁迫我,我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应对。当时几乎所有人都在声讨我们一家,根本无法再在桐市立足,我才拿了那笔钱,带你们离开。我这一生愧疚你们太多,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们能幸福,别再恨了。”

春宵忽地落下两行泪水,从出生以后,她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分离跟怨恨中度过。曾几何时,她无比羡慕别人的母女之情,可跟她却始终有一层藩篱隔在那里。但春宵从未否认过对她的爱。

这个人怀胎十月,心怀狂喜地看着她出生,给予了她生命。

二十余年,经历种种坎坷,尽管两人之间芥蒂颇多,但她从未主动抛弃过自己。

而这个人,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春宵去学校给小泽请了假,好让他来送沈兰最后一程。穿过走廊的风冷得让人发抖,春宵发着高烧守着沈兰,抽空去掉了瓶点滴。回来在病房门口遇见两个男人,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面容凝重;另一个年纪稍大,目光里的内容深不见底。

“就是那个人前几天来找过您母亲,之前还好好的,但自从两人聊过之后,状态就差些了,经常说胡话。”

春宵顺着护工的手看过去,年轻的男人此时也正盯着她。很快他跟着身旁的中年男子走过来,那人眼里有混浊的光,打扮儒雅,但浑身透露着疏离:“你就是沈春宵?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谈一谈。”语气里的不容置喙让春宵皱起了眉,直觉告诉她,这人来者不善。

在医院附近的咖啡厅,两人选了个无人打扰的位置。

“你是我母亲的旧友?”

陆政廷面上带笑:“算是,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

春宵点头,开门见山:“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姓陆。”他特意顿了一下,“栖迟是我儿子,听说你们最近在谈恋爱。”

春宵发现自己出奇地平静,似乎一切事情在死亡面前都开始变得不值一提。她抿了口咖啡:“陆先生总不会专程挑这个时间地点来棒打鸳鸯吧?”

“我不知道你接近我儿子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最好收手,否则受伤的只会是你。”

“目的?”

“我可以给你一笔不菲的钱,就当是这些天你陪我儿子的报酬。但如果你有其他打算,想通过他来报复我,我不会容忍。”

“我跟你从未有过接触,何来报复?再者,你打算给我多少钱,如果我狮子大开口,你确定能够满足我?”

“你们一家人是不是都这么贪得无厌?跟你的母亲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