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以为喜欢是件无所不能的事,现在才发现,它连让你开心都做不到

春宵终于有了反应,捏着杯壁的手指甲泛白,她问:“之前来找她的人是你派过来的?”

陆政廷不打算瞒她:“我只是让她管好你,以及提醒她不要忘了多年前的承诺。她收了我的钱,答应这一生都不会出现在我眼皮子底下,是她没遵守约定。”

“当年收买她的人是你?”春宵带着怒气,搅拌咖啡的汤匙被她拢在手心,竟然已经掰弯,“她刚流了孩子,一直在做化疗手术,还得了重度抑郁,你这个时候来找她,做好了置人于死地的打算?”

长时间的高烧让她艰难地发声,一字一句地质问:“我爸一直兢兢业业,是你指使媒体恶意抹黑,导致我们一家被人肉被唾骂,我爸死了都不安宁。现在你又派人来警告我妈,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抗拒治疗,连求生的本能都放弃,我们家到底做了哪件对不起你的事惹上你了?”

“只要是挡了泰丰的路,哪怕是一粒沙子,我都不会放过。更何况,我当初已经给过钱,而你家也收下了,公平交易……”

没说完,春宵手里的汤匙已经摔了过去:“我爸妈两条人命是你说买断就能买断的?”

“我跟栖迟的关系本就不太好,我不想再因为你跌了我们之间的情分。你想要多少钱,开个价。”

陆政廷自信不知见过多少个大阵仗,换了个姿势打量这个女生。

春宵起身,弯下腰去打量这双混浊不见底的眼睛:“还想体面地待着就闭嘴吧。”

也许是她眸子里的恨意太过明显,看得陆政廷微微一怔,但很快他又笑了:“我记得你还有个弟弟。”

“我警告你,要是再来招惹我家的人,哪怕是下地狱,我也会要了你的命。”

回医院的时候,沈兰正进行第三次抢救。手术室的指示灯似乎更加阴冷了,一直凉到她心底。她平静得有些过分,从回到a市那刻起,她恍惚得如同在梦境中,只有医院里冷冽的消毒水的味道在提醒着她真实的存在。

她整整一天都没说话,也没吃任何东西,好好的人虚脱得不成样子。沈清泽在一边看着吓坏了,但他也不敢作声,只能在一旁守着。他记得那年爸爸出任务的头一天晚上,在客厅里跟他聊天,告诉他作为家里的男子汉,要保护好家人。他原本性格顽劣,短短几天仿佛知晓了所有人事,寸步不离地守在沈兰病床前。

这个在他青春期里唯一留有印记的长辈,只有床头的心电图还显示着她并未消逝。

可这个状态并没持续多久,深夜三点,沈兰停止了呼吸,而当时所有人都在梦里。

春宵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她明白这对所有人都是解脱。人被移到太平间,等着火葬场的人来领走火化。春宵坐在空荡荡的病床上,裹着白天沈兰盖的那床被子,窗外的月光透进屋子,冷得她不停地发抖。

她双眼无神,心里却如同撕裂一样哀恸。一直以来,她所渴望的,在她还未得到之前,都全部失去了。

去往火葬场之前,春宵用沈兰的手机给继父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人还在牌桌上,还未等春宵开口,就大骂着:“有事明天说,别打扰老子好事。”

春宵掩了病房的门,在走廊一排蓝色座椅上坐下,缓缓开口:“她死了。”

摸牌的人脸上掠过一丝惊惶,但很快镇定下来:“死了你就好好给她送行,我这一辈子被她带着的两个拖油瓶害死了,以后也算解脱了。”

手机里只剩下忙音。

深夜的走廊出奇地寂静,空落落地映出春宵的侧影。她在笑,人心凉薄如同多年前他们逃离桐市的那个晚上,这么多年都未曾变过。

处理完沈兰丧事后,春宵就病倒了。高烧不退,吃药打针都无济于事,但又不肯去医院,迟迟在家里耗着,病越拖越严重,竟开始说起胡话。

身边的人影变得模糊不清,渐渐地转换成那张年轻又桀骜的脸,离她越来越近,甚至近到触碰到她的鼻尖。他声音甜糯,带着迷惑人心的味道,低头揉着她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唤她名字:“宵宵,宵宵。”

她一句也没有应,低着头再抬眼,只见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玻璃,他似乎离自己很近,但再也无法触碰了。

醒来时大汗淋漓,她强撑着神志,眼皮微微掀起,看清坐在床边人的脸,问:“你怎么过来了?”

魏奇给她送过去一杯热水:“小泽早上给我打的电话,你身体很虚,就别说话了。”

“我没事,”她言辞中带着疏离,“你回去休息吧。”

“兰姨的事我听小泽说了,你现在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也于事无补,听我的话去医院。”

春宵清醒了些,靠在枕头上,微微启动双唇:“我不想进那个地方。”

魏奇拗不过她,只好先扶她起来吃药,但她太久没进食,胃里都是空的,吞进去便吐了。魏奇还想再让她吃一次,她拒绝:“你就让我烧着吧,糊涂了就好过些。”

床头的手机响了,春宵闭眼无视。

手机铃声断了没一分钟,又开始响起。

持续不断的铃声让整个房间充斥着急躁,魏奇看了眼来电显示,询问:“接吗?”

春宵虚弱的脸上毫无波澜,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把耳朵也烧坏了,终于忍不住,滑了接听键,还没拿上耳边,电话那头的人着急的声音已经穿透过来:“你怎么没参加比赛,这几天电话也打不通?苏小婉一直瞒着,我逼问她才说你请假回了a市,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现在人在机场……”

魏奇瞧了眼床上的病人,明显她也听见了,但无甚反应。只见她转身去拿桌上的药丸,手一抖,一整瓶药被撞翻,白色的药粒滚落了满地。

她跌跌撞撞地起身去捡,腿根本没力气行走,身子一晃,双腿磕在地上。魏奇一惊,扔掉电话疾呼:“春宵。”

她的膝盖顿时破了皮,周边皮肤红肿起来。

魏奇扶她站起来,问:“你没事吧?”

“一点小伤。”

他摇头苦笑:“但你这个表情像骨头都裂了一样。”

“那我可以做演员了,影后那种。”

魏奇蹲下身去查看她的伤口:“你每次心情不好就喜欢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面,谁也不见,我以前习惯性地把你这种行为叫冬眠,但这回你冬眠的时间有点长。”

“可能以前伤的只是身体,这回不一样。”她转过头,眼底装满了月光,“这回伤的是心。”

“连陆栖迟都修不好?”

春宵攥紧手指,没有回答。膝盖上的痛感突然袭来,疼得她一个激灵。

“记得你以前不是这个风格,跟我在一起这么多年,分手了也没见你失魂落魄过。”魏奇见她回头看自己,连连摆手,“你别误会,我现在心态摆正了,做个最佳前男友似乎也不错。”

春宵嗤他:“下次谈恋爱别再劈腿了。”

魏奇尴尬地低头:“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跟廖青青真没什么,但我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找不回来了。”

“我知道,不然你不可能完好地站在我面前。”

魏奇失语,换了个话题:“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见过陆栖迟父亲了。”

魏奇哑然:“是不是有钱人的戏码都一个样,所以呢,你打算一拍两散,相忘于江湖。”他原本只是玩笑,但看春宵的神情,应该是了,“当务之急是好好养病,其他的以后再说,你不要每天想东想西,这日子少了谁都照过。”

春宵觉得他实在聒噪得很,将他赶去客厅终于清静了些。

外面竟然下雪了。这雪下得突然,家里的暖气还没装上,坐在窗户边,冷到骨头里去了。雪花漫漫,顺着窗棂飘到屋里,洇湿了一片。她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关窗,发现楼下站着一个人。

他没打伞,就这样站在漫天的寒气中跟她对望。

春宵身上披了件薄薄的外套,靠着高烧的体温抵抗冷气。拉上窗帘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过了几分钟,隐约听见客厅的门开了,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她拉门出去,电视上放着电影,魏奇握着拳头正准备向被他按在地上的人挥过去。春宵看不清陆栖迟的脸,但听声音知道是他。她下意识想去阻拦,但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得握着拳头砸在墙壁上。

那两人听到声音,停下动作,回头看向她。

“放他进来吧。”她用力地发声。

房间里没有开灯,春宵就坐在地板的垫子上。这块垫子还是很久以前陆栖迟带过来的,她觉得放在客厅容易脏,后来移到了卧室。

房间里因为拉上窗帘,显得更暗了。她处在一片暗蓝之中,看清了推门进来的陆栖迟。他黑色的眸子透亮,声音微哑:“你生病了。”

她没回他的话,伸手去开床头的小夜灯,发现够不着,准备放弃的时候,发现灯已经亮了。他俯身过去帮她,指尖的寒气触到她的手背,春宵触电般地缩了回去。借着昏弱的光线,她才看清他的样子——

才数天未见,他一张脸像是沧桑了几年,黑眼圈乌青,下巴上的胡须很久没剃,从白净的皮肤上冒了出来。

他是个精致主义者,最忍受不了邋遢,此刻像换了副模样。

她心尖一颤,喉头哽咽,先前酝酿的情绪对他怎么也使不出。她知道今天一过,便再也无法同他回到过去,怔了半天,才轻声发出一句话:“你回来了。”

“我听到你的消息连夜从广州赶回来,路上知道你妈妈病逝的消息,一路心急如焚,我怕你又躲起来。”

春宵静静地端详他。大概是因为灯光的缘故,他的下颌显得格外好看。

陆栖迟顺着她的视线也看过来,一点点靠近,最后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春宵顿时清醒过来,目光逼仄,抬眼跟他对视,直截了当:“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你家人,还是为你?”

陆栖迟瞳孔微缩:“为我。”

他有些不敢确认,小心翼翼地开口:“我爸来找你了,对不对?”

“如果没有这一出,你准备装到什么时候?”春宵声音静得不同寻常。

“去广州前,我回过家一趟。”陆栖迟低声说,“我跟他说,我会离开家里,这些年他花在我身上的钱,我都一分不少地还给他,只求他放我离开陆家,从此再无瓜葛。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宵宵,我们结婚吧。”

他去握她的双手,近乎乞求一般。

“陆栖迟。”

她扭过头,打断了他。

“你是想替你爸爸还债,才跟我在一起的吧?”

“我一开始根本不知道你就是我一直要找的人,后来我才无意得知……”他感觉自己越解释越乱,索性闭上了嘴巴。

春宵定定地看着他。

“所以你更加愧疚了,还到了愿意倾尽一生的地步?”

此话一出,他脸上的错愕在春宵眼里变成了迟疑,被放大在胸腔里,让她酸楚异常。

“陆栖迟。”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声线忍不住开始颤抖,愤怒、伤心一下全部宣泄。

“凭什么?你凭什么笃定我会出现在你的计划里,那我的家人呢,他们的委屈谁来担负?区区一个你,还得完吗?”

“宵宵。”陆栖迟哑声唤她,企图把她从狂躁中拉回来。他揽过她的肩,将她压到自己的怀中,抚摸着她的发丝,“我们先不说这个好不好,你现在状态不好,等以后……”

“以后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陆栖迟粗重的呼吸在她头顶落下,近距离空间,她似乎听到他的哽咽。

“我只想了一个未来,离开你,我什么都没有。”

春宵下巴微抬,隐约感觉似乎有眼泪砸在她的额头上。

“分手吧。”

陆栖迟顿住了呼吸。

沉默一寸寸蔓延。

陆栖迟静了半晌,终于松开手:“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说。”

“我不想再等了。”

“宵宵,你不能这样。”

春宵笑了:“我知道怎么都不能怪到你身上。”

冷风呼啸,室内枯槁如同荒野。

“还记得那年父亲死后家里也不得安生,赔钱要债索命的,比比皆是,我们逃离故乡,这一生都不敢回首。你叫我怎么不恨?可要是跟你在一起,这些恨无形中便会强加到你身上,这对你不公平,你也没做错什么,何必要来承受这些。两个人在一起苦苦折磨,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就此放手,反而洒脱。”

静了很久,陆栖迟终于站起身,不甘心地问她:“你想好了?”

“嗯。”她突然有些怕跟他对视,自始至终垂着头。

“那我问你——”他喉咙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你这样冷静自持是不是因为……你从未爱过我。”

“是。”

“那从前的那些……”

春宵揉揉脖子,似乎笃定得不能再笃定:“我这个人有恩必报,因为你对我好,我便同样分量待你,如果让你误会,那很抱歉。”

他悬空的手就那么垂了下去,如同一条垂死挣扎的鱼,终于认清了结局。

她视线上移,将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看在眼里,忽然想最后叫一声他的名字,但心里一根线拉着,终究没叫出口。

只在心里默念。

我愿你往后的一切,比烈日还要灿烂,比美酒还要芬芳。

从此繁花似锦,万寿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