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秋天比想象中的难熬,好像一直过不去似的。
好在沈兰的病情有了好转,但她还是不爱说话。大多时间春宵在的时候,她都是睡着的,她猜到沈兰是故意的,只为缓解两个人之间的尴尬罢了。春宵也不点破,到点就来,时间结束就走,像是完成某个任务。
陆栖迟也会来,但不进门,只是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春宵出来,然后送她回公司。
沈兰一直食欲不佳,春宵递过去一碗面,这是陆栖迟从城西一家有名的面馆买来的。她坐在床边等沈兰吃完。
十五分钟过去,面条还没吃到三分之一。
她百无聊赖,低头看苏小婉发过来的信息。
苏小婉发来拳力联盟国际赛参赛者名单,春宵看见自己的名字在倒数第二行,赫然醒目。她这段时间倒把这茬事给忘了,连报名表都没交上去。
那怎么……她疑惑着,却瞄见陆栖迟的身影。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眼神看向路过的病人。他原先是个何其傲慢的人,此时也能敛住锋芒,等她几个小时。
春宵回神,见沈兰正盯着她。
“宵宵……”沈兰明明知道春宵能带他过来,显然两人关系不同寻常,但还不死心,偏要确认。
“想吃什么吗?”春宵知道她要问什么,但并不想被人插手感情生活,于是截住话,“阿迟来了,我让他去给你买。”
沈兰别过头:“不用。”随后又想起了什么,缓缓开口,“下次你让魏奇来。”
春宵耐着性子解释:“我跟他已经分手了。知道你喜欢魏奇,但我跟他不合适。”
沈兰气息不匀,剧烈地咳嗽起来。
很奇怪。春宵不知道沈兰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起身为她顺气,却被一把抓住。沈兰的声音很轻,仿佛再多说一句就要断气:“感情是一辈子的事,你要好好考虑。”
“那你当初嫁给我爸的时候,考虑清楚了吗?”春宵反问。
沈兰垂眸,不再说了。
春宵以为她是理亏了,却见到她眼角的湿润。春宵微微惊愕,可越是这样,越是厌烦她惺惺作态的模样:“我以为你会开心,阿迟有很多钱,你不是喜欢钱吗?”
沈兰像个垂死之人,苦苦哀求:“哪怕你到现在还在恨我,也不要作践自己。”
春宵站定,觉得她的话莫名其妙。女人脸上的苦楚让她心软了几分,春宵俯身,语气缓和了几分:“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宵宵,当年是我错了。我这些年已经得到报应,陆家人恩将仇报,也不会有好下场的,你不能跟他儿子在一起。”
沈兰有气无力,吐词不清,嘴里还在喃喃说着。春宵没听懂她的话,凑近去听,却发现她双眼失焦,没了意识。
医生说病人情绪过激,春宵怕再度刺激她,未等她醒来便离开了。陆栖迟手里握着一瓶水走进来,他怕她口渴,去了趟便利店,没想到正遇到她出来。
春宵脑子里炸作一团,连自己置身何处都忘了,甚至都没注意到陆栖迟在叫她。快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抓住她的手臂,俯身轻揉着她的鬓发,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她“唔”了声,没说话。
“是不是你妈妈出什么事了?”他蹲下身,跟她对视,“你不要害怕,一切事情都有我在。”
两个人就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站了片刻,她才慢慢回神,摇头说没事。
她目光呆滞,半点生气也无,胸口仿佛被碎冰堵住,凉得倒吸一口气。她跟着陆栖迟出门,下台阶时一个踉跄,脚踝刮蹭到石阶上,破了皮,血翻涌而出。她自己全然不在意,却把陆栖迟吓得够呛,他准备返回医院,却被她拽住。她空茫茫地盯着他,轻声说:“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陆栖迟点头,扶她上车。
“回公司吧。”
“宵宵……”
她靠在后座,强撑着意识:“不严重,我伤惯了。”她合上眼睛前,听见他还在说什么,但听不太清了。
车在鼎力门口停了半个小时。
陆栖迟见她睡得正熟,不忍心叫醒她,小声让秘书离开。
这段时间她太累太辛苦,他能做的,除了陪在身边,再无其他。这让他觉得很无力,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想代替她来受苦。
上天怎么对他都没关系,只要不对她残忍就好。
春宵醒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她勉力起身,伸手去钩他的脖子,凑过去的时候额头蹭到他的鼻尖,留下几丝呼吸的热度。
他开始吻她。这次的亲吻不同于以往的,更加温柔而绵长。她感受到他发自心底的疼惜,耐心地回应他,这种熟悉的气息让她觉得安稳踏实。他就在这里,陪她受着,对她来说便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情。
春宵的嘴唇已经麻木,合着眼,听见他在耳边呢喃,我爱你。
暗沉的地下车库,她借着外面照进的天光看清他的样子,想记住这一刻。是的,她深爱着这个男人,此生无二。
直到听到有车进来,他才慢慢松开她。
陆栖迟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春宵轻拍了他一下,说:“起来吧,我要出去了。”
车门刚推开,却又被他拉上。
她扭头,见陆栖迟一只手从口袋里拿了块创可贴,另一只手捏着她的脚踝,轻轻吹气,眉头微皱:“还疼不疼?”
春宵摇头。
“往后能不能多对自己上点心?”
她笑了:“不是有你在吗?”
陆栖迟忽然沉默,暗光中他睫毛微颤:“万一我不在了呢?”
春宵突然有些生气,把脚撤回,她阴沉着脸去拉门把,还没碰到,就被拽回。他的脸扑在她浓密乌黑的长发里,声音软下去:“回来啊,不说了行不行。”
春宵无言地看了他一会儿,表情略微严肃了些:“还有,你等我先上去了再下车。”
陆栖迟一副“怕了你”的模样,她忍不住笑:“比赛的事谢谢你帮我。”
“要谢就谢苏小婉,她给你报的名。”
“我知道她一定是想讨好你,毕竟她有把柄在我手上。”
陆栖迟点头:“那恭喜她成功了。”他凑过来摸她的脸颊,“你开心,我就开心。”
“我一定会如你所愿,把你送去所有人无法企及的位置。宵宵。”
春宵合上车门,笑着说:“那就拭目以待啊。”
接收了一丝光线,又重新陷入黑暗,车内的人低垂着眼,抿了下唇。
这样的话,即便我离开了你,你也不会觉得失去什么吧。
因为你曾经说过,爱情不是你生命的全部。我以前觉得你太过心狠,现在却无比庆幸,还好你不够爱我。
还好。
阵雨不知何时停的。
最后一组力量练习做完,春宵便回了更衣室。齐祯跟她要好的蓝月也在,按理说她们应该早就走了。突然,一道声音打破了更衣室的宁静:“齐祯姐——”
“要我说啊,有些人就是别人给了根竿子,就顺着往上爬,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会不会被摔死。”
话是朝着春宵说的,找碴儿的意思昭然若揭。
春宵大概知道她们愤然的源头,不过是觉得她一个新人,若不是因为陆栖迟的缘故,根本不会有资格参加今年的大赛。她一进鼎力就占尽了风头,摆明了就是对她们那帮老人的侮辱。至于齐祯,她挑衅的理由应该不止这个。
春宵不愿在这个节骨眼惹事,随她们去。
她打开衣柜门,却发现里面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房间里一共就这么几个人,春宵问:“你们有没有看见我的东西?”
被问话的蓝月左瞟右瞟,故意大惊失色:“你东西不见了,我不知道啊,我也是刚进来。”
春宵思考了会儿,转身出去。
最后在卫生间的垃圾桶里找到了她的衣服、鞋子,还有丢在地上的背包。包里的东西明显被翻过,里面装的沈兰的病例也被扯了出来。其他东西都可以不要,但这个不行,她捡起来回到更衣室,那几个等着看她笑话的人还没走。
她抬眼看过去,齐祯眼里闪过一抹恨色,嘲弄地笑了一声,凉幽幽的声音响起:“攀上陆栖迟这个大金矿,东西都不愿捡了?”
春宵本来忍着一口气,终是憋不住,走过去质问:“是你丢的?”
“就算我承认,你能拿我怎么样?”
“所以,前几天往我手套里放刀片的也是你。”春宵听小婉说过齐祯是股东的女儿,有背景,实力也不错,自小被人捧上了天。她以为齐祯顶多是任性,不曾想过齐祯还有这样害人的心思。
“你要是对我有意见,可以光明正大地跟我打一场,不要使这些小把戏。”春宵话里有警告意味,但齐祯并没有理会的意思,侧身挡住出门的路,抱着手臂打量她:“你胃口这么大,就不考虑自己吃不吃得下?”
“不好意思,我食欲很好。”
齐祯一拳打在棉花上,最后恼羞成怒,带着恨意转向春宵:“贱人,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原本隐忍的春宵站直了身体,抓住那只指着自己的手。齐祯气不过,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想也没想地挥过去。距离咫尺,手臂突然被拽住,齐祯回头,看见了陆栖迟的脸。他的目光一瞬也没落在她身上,话是对着沈春宵说的:“我在楼下等你这么久,怎么跟这些不相干的人吵架?”
语气里的温柔,声音的缱绻,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齐祯秀眉一蹙,噘着嘴去搂陆栖迟的手臂,恰到好处地示弱:“陆栖迟,你看她,我的手都被抓红了,啊,好痛……”
陆栖迟松开的手往口袋里一插,斜了斜眸子:“有病去医院治,找我干吗?”
齐祯没想到他会为了这个不起眼的女人当众打自己的脸,不可置信地抬头:“不是我故意找她闹事,是她……她污蔑我丢了她的东西。”
“明天我会安排保安室调所有的监控出来查,一定还你清白。”他天生很有涵养,语气里的安抚意味瞬间让齐祯生出一股得意,瞪了春宵一眼,但没维持一秒。
“不过,如果是你做的,就别怪我不念你的面子。”他已克制了火气,但凉透了的语气还是让齐祯怔住,“往后谁要是有意见可以直接来找我,她脾气不好,我怕你们会受伤。”
更衣室的人纷纷低头,没人敢出声。
陆栖迟侧迈一步,牵住春宵的手低声说:“再耽搁电影要开场了,走吧。”
齐祯在同伴面前颜面丢尽,脸色煞白地盯着两人出门,觉得荒谬至极,若有所思片刻,问身边的蓝月:“你之前是不是提到有朋友是做侦探的?”
“去给我查,关于沈春宵这个人的一切我都要知道,我就不信她没有半分弱点,我要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
车开着,春宵一路无话。
下了一天的雨,地上积满了水洼,车轮轧过发出淅淅沥沥的响声。半个小时后,终于在一家电影院的入口停了下来。
一阵沉默。
他齿间吸了口气,说:“你是不是怪我今天插手?”
“也没有。”她看着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实话,“我不希望因为我的原因让你难做,况且,女人之间的问题无非就那么几个,我能处理好。”
陆栖迟心里竟滋生出落寞,自言自语:“就不能依靠下我吗?”他倾身,嘴唇近得快贴近她耳朵,“告诉我,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他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郭上,春宵瞬间警铃大作,司机还在呢。边上人没有半点止住的意思,侧拥上来,温暖彻底包裹了她。
某人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我大学谈了两个女朋友,毕业后也交过一个。”
干吗?在这个环境中回忆前任,是想做什么,不会是想……分手?春宵一下有点坐立难安,声音也沉了下去:“我又没问你这个。”
“基本上都是在聚会上认识的,人家对我有好感,我那时候无聊,就答应了。女生喜欢惊喜,我又是个不太有耐心的人,后来谈着发现太过麻烦,就和平分手了。”他没有半点沉溺在回忆中的美好,只想快点说完,短短几句话春宵听着却很漫长。
所以呢,现在他也开始觉得她麻烦了吗?春宵忍着心头的钝痛,低声问:“你说这些做什么?”
陆栖迟揉着额头,想着是不是他措辞有问题,她怎么不开心了?他的脸被外头的霓虹灯分割成不同的层次,声音像演奏的大提琴缓缓而来:“我是在向你交代我的过去。从此以后我的生命里只有‘沈春宵’三个字,我不想你因为任何外界不实传言而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