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训练室比往常更刻苦了,好像汗水才能把所有的难过都蒸发出来,让她有力气去跟现实对抗。这是她热爱拳击的理由,比起眼泪,她更喜欢正面突破。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之后,陆栖迟忍着一个星期没去见春宵,既然她忙,他就给她时间处理,但他忽然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陆栖迟白天买醉,林嘉诚请了半天假,过来时他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一个劲地问:“你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吗?”
林嘉诚心里嘀咕,自己又不是人家心里的蛔虫,上哪儿知道去。他懒得理这个酒鬼,将手机藏在桌下,偷偷发着信息。
陆栖迟偏就不让他好过,夺过手机眯着眼看,随后点开了新发来的语音。
手机里的女声张扬而诱惑,想也知道是谁发来的——“寂寞小野猫,热情似火,送货上门,包君满意。”
这家新开的清吧在白天人不多,店里放着柔和的钢琴曲,从手机听筒里发出的声音不大不小被店里的人都听见,扑哧声陆续响起,众人饶有兴致地看向林嘉诚。
林嘉诚心头噌地燃起一股无名之火,打电话给刚才语音的主人公。
“能不能找个无人岛,把陆栖迟跟沈春宵都丢上去,再干柴烈火一夜,我就不信不会和好。”
阮清摸不着头脑:“你说春宵啊?她这会儿在医院呢,哪有工夫去你那个岛。”
“医院?”
陆栖迟听到这两个字瞬间清醒了,忙接过电话去听。
“嗯,她妈妈住院了。”
春宵从住院部出来,下了台阶,就在门口那棵叶子掉得差不多的乔树下,陆栖迟的车停在那里。他靠在门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侧影薄薄一片,说不出的孤寂。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张口却发现哑然无言,愣了半晌,说:“我以为你不会愿意见我了。”
他伸手去揉她的头发,叹了口气:“你说这话是故意让我内疚的吧。”
春宵转移了话题,主动说:“我这边有个朋友生病了,我来看望她……”
“继续编。”陆栖迟直起身来,比她高半个头,直勾勾地盯着她,“对我说个真话这么难,你是觉得我没法让你依靠吗?”
“不是。”她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不知是风沙迷眼,还是这城市空气质量不好,她眼睛酸涩难当,声音也沙哑了些,“饿了。”
“知道。”他终于弯了弯唇,转身开了车门,从里面拎出一个便当盒子,“来的路上给你买了蟹肉粥。”
十味馆,她最喜欢的一家店。这家生意好到爆,最少也得排队半个小时才能拿到餐,难道他……她有什么好的,值得他做到这个地步。
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陆栖迟拆开饭盒,将勺子递给春宵,看着她吃。
这里到处充斥着消毒药水的味道,拿着听诊器的医生快速从他俩身边走过,脸上全是对生死的淡漠。
他等她吃得差不多了,递过去纸巾,问:“你妈妈的病怎么样了?”
“不太好。”她抬头,“既然你来这儿看过了,现在就回去吧。”
“你在这儿,要我去哪儿?”他道,“我带了换洗的衣服过来。”
春宵皱眉,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过来拉她的手,试图说服她:“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都不要管,交给我。”
春宵嗤笑:“怎么,陆大少爷这次来是打算替我伺候病人?”
“由不得你不乐意。”
他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
春宵吃痛地叫出声来,后退一步,抬眸却看见陆栖迟柔和的笑容。她维系了这么久的坚强突然在这个笑容里消融下去,仿佛只要看见他人在这儿,在她旁边呼吸着,就是莫大的鼓舞,他有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去一楼的药房拿药,春宵先一步回了病房,沈兰还在睡觉。这段时间,沈兰清醒的时间不多,还有很重的抑郁倾向。
门推开时,猜是陆栖迟回来了,她扭头,刚才还穿着风衣的陆少爷换了一套西装。
半晌工夫这人又从哪里找来衣服换的。
春宵凑过去小声问:“你怎么换衣服了?”
陆栖迟神色紧张:“怎么样,你妈妈会喜欢吗?”
春宵正想说,成熟是从行为谈吐上看出来的,才不是靠外在打扮。
病床上的人哼了一声,像是醒过来了,一双混浊的眼睛盯着门口的二人。沈兰先是看了春宵一瞬,然后将视线转向了旁边的陆栖迟。
陆栖迟也瞥过去一眼,对视的两人同时怔住。春宵读不懂这其中的意味,想到是丈母娘跟女婿的眼神火花,不愿做电灯泡,默默去关窗户。
陆栖迟撤回视线,目光闪躲了一下,将手里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沈兰定定地瞧着陆栖迟,嘴里却是跟春宵说话:“宵宵,我渴了,去外面给我打点水吧。”
春宵应了一声,提着开水壶出去。
房间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兰的眼神很静,一连几天的发烧让她说话也有些吃力:“你叫什么名字?”
“陆栖迟。”回话的人镇定如常。
沈兰耷拉的眼皮终于有了反应,嘴唇一张一翕,想要坐起来,但力气已不足以支撑,很快倒了下去。
“陆家的人。你爸是……”
房间里静了数秒,被问的人终于开口:“陆政廷。”
沈兰抓着床单,艰难地发声:“滚出去。”
“阿姨。”陆栖迟忙上前去安抚她,手却被一把抓住,生命垂危的中年女人似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指甲掐进他的皮肉,嘶哑的嗓音中充满了质询:“你已经认出我来了对不对?”
陆栖迟没有回答,任由她抓着。
沉默的瞬间已经证实了沈兰心中的猜想,她终于松开手,眼角滑落一滴眼泪:“造孽啊。当年的事错在我,跟宵宵没有半点关系,是我不该收你家的钱,隐瞒了事情的真相,现在报应来了。”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看着陆栖迟,“你不能出现在她身边,马上离开她。”语气里带着恳求、命令和警告,“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家再来祸害我女儿。”
陆栖迟心里“咯噔”一下,许多埋在心底的过往被血淋淋地剖开。
他扶着沈兰躺好,那双抓着自己的手极瘦,他轻轻将它们放进被子里,安抚着:“我知道了。”
提着开水进来的春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在门口,随后反应过来,冲过去问:“我妈是不是又说胡话了?”看到他手上有红色血印,又问,“你的手?”
陆栖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被抓伤的部位有血渗出,他一点没感觉到疼痛,摇头说:“没事。”
春宵让陆栖迟先离开,她跟护工交代好事情,也离开了。
陆栖迟不舍得春宵在医院里打地铺,特地在医院旁边的酒店开了一间房。春宵推门进去,房间里空无一人。她拉开阳台的门,果不其然,陆栖迟站在外面,地上已经零星地散落了几个烟头。
在她的记忆里,陆栖迟很少抽烟。
天空阴沉沉一片,沉闷得让人心慌。
她想着也许是沈兰的模样吓到了他,走过去,从背后将他抱住,叹气:“你身上的味道怎么这么好闻啊?”
陆栖迟没有回头,只将手掌覆盖在她的手背上,调侃她:“你上辈子肯定属狗的。”
“如果是的话,它一定会疯狂地对你摇尾巴。”
陆栖迟无言以对,这什么逻辑。
“陆栖迟,我不是故意想瞒你,我只是还不是太习惯。”
“知道。”他侧身将她回抱住,“想不想吃点什么?”
春宵正想回答,被他手上燃着的烟呛得差点流出眼泪,他不抽了,将烟掐灭。
“我现在有点困,想睡觉。”
“嗯。”他应了一声,横抱起她,往卧室走。
不知道是不是春宵的错觉,从医院出来后,他格外寡言。但她实在太困,来不及深想,便陷入了梦境。
醒来时已是深夜,陆栖迟将她裹成一个大粽子,自己却蜷在被子外面。春宵碰了下他的手臂,凉得让她瞬间清醒。
“陆栖迟,”她叫醒他,“你怎么不盖被子?”
被叫醒的人一脸惊恐地坐起来,见春宵正坐在他身边,这才缓过神。
春宵的手环上他的脖子,整个人抱着他。他原本空旷的一颗心,此时被这个拥抱填得满满当当,他双手捞过她的腰肢,箍得紧紧的。
“刚刚做了个噩梦,梦见你不在了。”
她本打算温声安抚,话音一转,却笑出声来:“傻瓜。”
春宵把被子分给他一半,重新躺下,两个人这一闹都睡不着了,漆黑的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
“这几天我都没怎么睡。”他声音沙哑。
春宵愧疚地抱着他,指腹划到他手上的伤口,问:“是不是很疼?”
陆栖迟笑:“有一点,你要不要摸摸看?”然后抓着她的手按在他胸口的位置。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她只觉得掌心烫得厉害,脸上也灼热得厉害。
她又没问他这个。
被子里实在太热了,她有点受不住,想逃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却被身旁的人搂紧,半点动弹不得。他眸光湛亮,看得她心头暖热,想起过去跟他相识的每一幕,所有画面都变成慢动作,一帧帧演放着。
起先以为是两人离得太近,直到她额头上冒出细汗,陆栖迟发现了她的异样,手伸去探她的额头,眉头紧皱:“你怎么在发烧?”说完,他起身嚷着要去医院。
春宵去拉他,吸了下鼻子,说:“不用,我吃过药了。”她苦笑道,“可能跟沈兰待在一起太久了,身体出现了不适,我跟她八字大概不合。”
陆栖迟去前台又要了床被子,将春宵捂个严严实实,然后手忙脚乱地去烧热水,喂她吃退烧药。看到她烧退了些,他才稍稍放心,轻声陪她说话:“你好像跟你妈妈关系不太好。”
可能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有很强的倾诉欲望。她“嗯”了声:“你可能不知道破碎的家庭是什么样子。她婚内出轨,还被我发现了。我爸去世后,正合她意,她迫不及待地嫁给了那个人。”
陆栖迟坐在床沿,拧开了床头灯,轻飘飘地笑着:“那我比你好点,我爸女朋友倒换得勤,但一直未娶,大概是怕别人来分他的家产。”
春宵愕然,手握成拳头跟他碰了一下,自嘲:“没想到是同病相怜。”
她似在回忆:“我爸是我见过的最正直最有魅力的男人。我小时候很羡慕沈兰,能嫁给我爸,然后告诉自己,以后也要找像我爸那样的人。”
陆栖迟伸手将敷在她额头上的帕子拿走,笑话她:“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可是善良的人好像命都不好,他是个消防员,在我很小的时候,为了救人,去世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没有注意陆栖迟的手兀地僵硬了一瞬。
“我爸从来没请过假,那天是唯一一次,因为他要给我过生日。结果那天发生了事故,给他顶班的人擅离职守,导致那场事故错过了最佳救援时机。事故发生的第二天,那个人就跪在我家的院子里,我爸不忍心,替他承担了责任往上面交了报告。然后新闻报道了这场事故,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在骂我爸,说他身上背负了无数条人命……就连我爸去世之后,还有人不放过他,朝他的照片上泼脏水。而沈兰却一直保持沉默,拿着别人给的钱带着我跟小泽逃离了桐市。”
她闭了下眼睛,克制了失控的情绪:“我后来学拳击,拼了命让自己强大,只希望能保护我最爱的人。”
他替她擦去眼泪,贴在她耳边说:“睡吧。”
“嗯。”她撑到现在已是极限,他的气息就在她身旁,不远不近,没有比这更能催眠的了。
陆栖迟凝视着那张脸,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
废墟里,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虚弱得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了。直到一抹光线照进暗黑的地下,有人逆着光走进来,呼唤着他找回神志。男人布满丘壑的脸上沾了石灰,有汗液滴落在他手上,他看不清那人的神情,只听见有声音在安抚着自己:“受苦了,叔叔马上带你出去。”
在被放上担架的瞬间,他突然感觉到四周再次震动,他抓住男人的手臂,恳求:“叔叔,我妈妈还在里面,求你救救她。”
男人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放心,却被其他消防员阻拦:“队长,那女人恐怕已经死了,这地方不安全,咱们得赶快出去。”
“你们先走吧,我留下来看看。”男人不由分说地催促他们出去。
顺利得救的他,还沉浸在劫后余生中,却听到“轰隆”一声,耳边响起一群男人的哭喊,那个消防员再也没有回来。
之后关于那个消防队长营救不力的丑闻铺天盖地,如果不是他扒着窗户听见父亲跟那个女人的谈话,他恐怕一辈子也无法知道真相。
成年后,他用自己的力量调查过,坍塌的建筑由泰丰集团一手承建,那个救下他又为了他一句话而丧生废墟的消防队长不过是父亲用来扭转舆论风向的工具而已。
他要如何告诉春宵当年只是因为他的一句话才害她爸爸丢掉了性命,如何告诉她在她爸爸身上泼脏水的幕后推动者是他父亲。她的眼泪流了太多,再也承受不住更大的伤害。
陆栖迟不自觉地紧搂住她。
“对不起,宵宵。”
他轻声地说着,心底有最深的歉意。
屋子里幽暗,窗外,秋风呜咽,仿佛在告诉他。
——陆栖迟,你的报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