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南墙永远有,撞了再回头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有外人在的关系,春宵睡得不太安稳,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回到那年的小镇,她还是个爱穿白裙子的小女孩,裙摆处缝了几个补丁,远远看去,突兀得像触目惊心的伤痕。一扇斑驳的木门推开,老远就看见那张黑白相片,照片里的男人似乎在冲着她微笑,没过许久,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旁人尖厉绝望的哭声传来,像一阵惊雷划破了整个梦境。

她猛地惊醒,红着眼呆坐在床上,头痛欲裂。整整十分钟后,才稍微缓和,她想起了什么看向一旁,地上的被子早就被叠好放在沙发上,全然没有来人的痕迹。

春宵长出一口气,下床穿上拖鞋。

客厅的灯亮着,陆栖迟站在饮水机旁大口喝水,听到响声回过身。春宵一夜噩梦,睡得也不太好,顶着蓬乱的头发站在卧室门口。陆栖迟见她出来,晃了晃手里的水杯:“早啊,女鬼小姐。”

石化的春宵没再看他一眼,转身溜回卧室。

半个钟头后再出来,一抬头,陆栖迟正坐在离她半米之外的位置,眼角染着三分笑,好整以暇地转着车钥匙:“如果搭我的车,走二环的高速你或许不会迟到。”

春宵红着眼睛,恨不得立马抓起他的手腕质问他,你就是这样对待收留你的恩人的,你过来,我保证打不死你……

好在他秘书的车技远比他这个人要靠谱得多,春宵裹着运动服进鼎力一楼的训练室,手臂却被人拉住,她回头,一张年轻的脸映入眼帘。

“春宵学姐?”女生笑起来,脸上的梨窝很深,“我们在a大的校庆上见过,经管院的苏小婉,还记得吗?”

春宵并没想起来,面露尴尬。苏小婉拂了下齐耳短发,面容依旧灿烂:“没事啦,现在就算认识了,我是拳击部的经理人,以后咱们就算是同事了。”

春宵正欲点头,却听见里面一声巨响。两人转过身去,就看见一个身穿灰色运动衣的女生从里面走出来,马尾高高束起,她的眉目算得上清淡,眼神却十分凌厉。那张脸似曾相识,春宵想起之前在医院里见到那个插花的女生,似乎就是她。苏小婉恭敬地叫了声“祯姐”,被叫的人侧目,却睨着眼打量了春宵片刻。

春宵只觉得冷风阵阵,旁边的人脸色忽地一变,朝大厅走去。她回头,见陆栖迟已走了进来。方才摩拳擦掌的女生已换了笑颜,看起来两人相熟,此刻不知道在说什么。恍惚中,陆栖迟朝这个方向看过来,他甚至刻意地冲她眨了两下眼睛。

春宵没反应。

陆栖迟看着那个走向走廊的身影呵地笑出声,眼底泛着光亮,把身旁的齐祯看得怔住,以为他是冲着自己笑,便上前揽住他的手臂:“陆叔叔让你多顾着我,你可好,一个月都不见人影。”

男人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但考虑到这个一向对自己没耐心的邻家哥哥此时却难得地没避开她,她轻声道:“既然来了,等下就看我训练好不好?”

陆栖迟朝走廊看了一眼,晨光熹微,那女人的笑颜依稀可见。

或许是这一眼看见的景色太过美好,他忽然来了兴致,慢条斯理道:“随意。”

齐祯敏锐地感觉到,陆栖迟心情不错。她顾不得考虑他开心的源头,便带着他往训练场内走。

日光倾落,陆栖迟就坐在墙边的休息木椅上,扭头看八角笼内跟人对擂的春宵。

春宵的出拳速度比想象中的更快,刺拳,上勾拳,一二连击,上身左右闪,下潜闪身,格挡。

这个女人站在擂台上的模样,堪称惊艳。在嘈杂的训练室,其他的运动员似乎都成了虚景,唯有她闪现在他的瞳孔中,像株屹立不倒的古桐树。

风拂桐花,乱人心扉。

陆栖迟回神过来,对擂已经结束。他装作没看见春宵,低头玩弄手里的打火机,余光中她从对面走过来,心里竟有几分紧张,正想着怎么自然才好,她的脚往右边一拐,到窗边去了。

陆栖迟阴着脸看去,她正扭开瓶盖,仰头大口喝水。

她穿着拳击服,眉眼不施任何粉黛,仰头时,脖颈的线条十分好看,有汗珠顺着耳根流下,性感又魅惑。

看得陆栖迟心头一热,再挪眼过去时,方才的人已经走到教练边上。两人似在讨论什么,春宵听得很认真,丝毫没发现对面异样的目光。

但凡是运动,教起姿势来总避免不了身体接触。教练很有经验,懂得保持距离,说话的语气也颇正直,春宵一边跟着教练的节奏走,一边跟他交流一些专业问题。

陆栖迟莫名有些不爽,哪个智障请男教练来教的。

他正考虑着换人的事,齐祯的手在他眼前晃了两晃:“你看什么呢,这么出神?”见陆栖迟没答,终于忍不住,又开口,“要不咱们对练一场?”

陆栖迟双手插兜,闲闲地走到春宵的身后,挑刺道:“这样学能悟出什么,我教你好了。”

春宵回身:“你知道肱二头肌怎么发力?”

“试试不就知道了。”

春宵抱着手臂看他,一副“你是来捣乱的吧”的表情。

旁边的教练咳嗽了声,笑道:“既然陆总感兴趣,你就跟他对一场吧。”而后又俯身小声道,“点到为止,注意别把人打伤了。”

春宵下意识想要拒绝,却见陆栖迟已经换好衣服出来,率先走到了八角笼内。

春宵谨遵教练的嘱咐,动作轻缓,一招一式都透着疏离,似乎并不想让人看出他俩有任何关系。陆栖迟一开始就感觉到了,这女人明显想跟他划清界限,但他偏不。趁她放松时,他扣上她的手腕,往内一转,面上有了笑意:“刚刚教练没告诉你,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对手吗?”

他话锋一转,忽地靠近她的左耳,轻呵一口气,嗓音邪魅:“特别是,对方是个男人。”

春宵被他紧扣在怀里,使不上半点力气,窘着脸轻呼:“陆栖迟,你给我放开。”

他笑着欣赏了会儿那张微愠的脸,心里一瞬间开怀不已。那双眼睛在天光里发着奇魅的光亮,像颗千年难遇的宝石,通透得惑人心魄。

或是疏忽了,手上力气松了些,陆栖迟没料到她下一步的动作。只见春宵抽动了下嘴角,抬眸对上他错愕的眼神,神情里全是挑衅,侧身一记勾拳。陆栖迟来不及闪躲,受到重力的冲击,摔倒在地。

春宵傲气地吹了下拳头,狠狠睇了眼地上的男人,飘然道:“没人告诉你调戏人是要付出代价的,小朋友?”

半晌过去,他依旧趴在地上,没有动静。

春宵心里一紧,她下手一向没有轻重,不会晕过去了吧。她俯身探看,却见他猛地睁开眼,将她按倒在地。

春宵这下却很淡定,不想跟他纠缠,说:“你赢了。”

赢个毛。跟这个佛系拳击手他还能计较什么,但又不甘心,只得厚着脸皮问:“那有没有奖励?”

春宵没搭理他。

陆栖迟附耳,低笑:“你再不起来,就要成为话题的中心了。”

春宵闻言,扭头看围观的人,都在猜测他俩的关系。一时间拿他没办法,她只得道:“你想要什么?”

“中午一起吃饭吧。”不是商量的语气,似是笃定了她会答应。

春宵点头,想了会儿,说:“那就约公司附近的酒店餐厅吧。”

陆栖迟笑了下。

眼角眉梢全是数不尽的温柔,他指尖触上她的额头,语气里全是引诱:“原来你想跟我去酒店啊。”

春宵错愕,抬眸便看见他锋利的嘴角被清凉的白炽灯衬着,柔柔地汇入日光。

看来是下手轻了……春宵一记眼刀,陆栖迟悻悻地松开手。

托他的福,入职第一天就跟老板打了一架,预示着她的职业生涯不可能如她所愿的那样安稳。刚送走了这尊大佛,苏小婉一下围了上来,贼兮兮地问:“学姐,你跟大老板什么关系啊?”

春宵觉得自己现在怎么回答都是错的,索性闭上嘴巴,什么都不解释,一转身发现齐祯也正看着她。她对上那双眼睛,读出了里面的警告意味,黑白分明的眸跟之前廖青青的并无二致。同样的眼神,连嫉恨都如此相似。

午休时间她遵守约定,没有在训练室多做停留,换好衣服出门,接到了阮清的电话。阮清吞吐半天,闪烁其词。

“你到底想说什么?”春宵边走边问。

阮清“唔”了一声,语气里尽是崩溃:“宵宵,原谅我。”

春宵站定,等着她说完。

“昨天半夜,魏奇像是喝醉了,打电话到我这里问你的情况。我听他语气里有跟你复合的打算,一下说漏了嘴,告诉他你跟陆栖迟在一起了。”

春宵哭笑不得:“你跟他说这些做什么?还有,跟陆栖迟又有什么关系?”

“你们不都睡在一起了吗?”

大家都没事干吗,怎么所有人都在揣摩她跟陆栖迟的关系?她一抬眼,却见魏奇正在公司门口等着她。她深呼一口气,说:“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自己跟他说吧。”

挂断电话后,她往魏奇站定的方向走。

春宵看了眼人来人往的同事,刻意保持了几分距离,问:“你怎么会来,是不是aj出了什么事?”

“没有。”魏奇脸色憔悴了些,“我只是路过,想来看看你。”

半晌,她无话。

“宵宵,你愿不愿意……”

直觉告诉她魏奇要说的是什么,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不愿意。”

魏奇眼中的光亮瞬间熄灭,苦笑:“你都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不管是回到你身边,还是回去aj我都不愿意。你知道的,我不是个不会走回头路的人。”

“怎么会不知道,况且鼎力跟陆栖迟都比原先好得多。”

春宵读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不过认定了她是个一心往上爬的人。既然这样,再对话还有什么意思,她没有耐心再聊,魏奇却没有放弃,他盯着她:“别人都可以,唯独陆栖迟不行。”

春宵蹙眉。

“有钱人家的把戏不是你我能玩得起的,那些富家公子不会对你花半分真心,对于他们来说,可以是你,也可以是任何人。”

“那又怎样?”

“嗯?”

“是好是坏,全凭我心里所愿。只有我能决定怎么活,爱怎么样的人,我要的是此时此刻,无所谓结果,无所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魏奇从头到脚打量着这个人,似乎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他声音有些嘶哑,说到底他没有资格去挽留,但又是那么不甘心:“陆栖迟他有精神病,他甚至自杀过。”

“你瞧见了?”春宵侧目盯着他。

魏奇怔了一下:“没,我只是听人说。”

春宵突然有些不悦,以前没发觉,从别人口中听见关于陆栖迟的此类描述竟是这样让人难过,他明明那样明媚,笑起来仿佛能净化世界。她僵着脖颈,却突然瞥见大厦的玻璃上,在距离他们几米开外处有个人,尽管身影斑驳,但她一眼就认出了是陆栖迟。

“你走吧。”

春宵不想澄清,再多的话语不过白费唇舌,她无法向别人形容陆栖迟的好。她转身要走,却被面前的人揽入怀中,魏奇喃喃:“最后一次,我会退回到朋友的位置。”

春宵目光转向那面反光玻璃,刚刚的人影已消失不见,唯有烈日落下的光线刺痛了她的眼睛。

接下来几天,如她所料,陆栖迟都没再出现。其实也没什么,但很奇怪,她心头一直压抑着,本来吧,他不来的日子也挺好过的,但他来了一阵又这么忽然消失,一时间整个世界变得空落落的。

春宵结束了训练,坐着公交车环城转了一圈,鬼使神差地竟然到了陆栖迟租住的公寓楼。在小区的中央花园站了一会儿,才一下惊醒过来,她想不出自己这样行动的目的。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人名,犹豫着要不要发个信息出去,就这样过了半个钟头。

直到身后响起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既然来了,怎么不上去?”

春宵蓦地回头,见陆栖迟就站在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一边的林嘉诚识趣地接过陆栖迟手里的袋子,退出这个是非之地。

春宵被陆栖迟盯着,立刻有些不自在,想掩饰:“啊!我只是……出来散个步。”

她瞄了眼陆栖迟。

他沉着眸,没接话。

气氛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当然,这说的是在春宵接到那个电话前的气氛。

不知道是谁打电话过来,春宵没打算接,想也不想就掐掉,可那头的人并没有放弃,铃声一直响着。春宵接起来喂了声,打电话过来的是沈清泽,她在心里默算了下时间,是他放假回家的日子,这些天忙得差点忘了。

“我马上过来。”掐断电话,她看了眼陆栖迟。

这一眼落在陆栖迟眼里,却有种心虚的感觉。

“谁?”他寒着声音问,未等春宵回答,又开口,“打算回去找他了?”

春宵莫名其妙,她做什么了值得他这样质问。

陆栖迟沉住气:“你到底什么意思?”

春宵想起几天前那一幕,猜到他误会了,很快答:“不是你想的那样。”

“别人那么容易,我怎么就这么难,沈春宵你玩我呢是吧?”

路灯柔柔地亮在他头顶,衬得他发色漆黑。

听他说完,春宵笑了。

既然他都这样想,她还来找他做什么。

她竟然还想着跟他解释些什么。